《和她》桉禾子

7、解围 张昊开始作

　　国庆长假的尾声悄然临近，这些天里，叶梓桉的手机被关小叶发来的旅游照片塞得满满当当。她一张张仔细翻看，将那些构图别致、光影动人的风景照，和关小叶笑得格外灿烂的自拍照，都一一保存下来。
　　夹杂在众多欢快讯息中的，还有一条突兀的好友申请。申请栏里没有备注姓名，但看到“通过叶伟峰推荐联系人”的来源提示时，叶梓桉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张昊。
　　一阵无语的烦闷涌上心头。她没有点下“通过”，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条申请，随后像清理一件碍眼的杂物般，将其划走，当作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彻底忽略。
　　“桉桉，我回来啦！”关小叶清脆的声音随着推开的寝室门一同涌了进来。
　　叶梓桉闻声抬头，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当然是怕你一个人孤单寂寞冷呀！”关小叶把书包随意一放，整个人就亲昵地挂在了叶梓桉肩上，“特意提前回来陪你的！”
　　叶梓桉轻轻拍了拍环在胸前的手，语气温柔：“好啦，旅行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可有趣了！”关小叶立刻眉飞色舞起来，“我发你的照片看了没？实景比照片壮观多了！那座山特别高，瀑布就像从天上挂下来似的！听说山里还有野人，不过我猜肯定是工作人员假扮的……”她滔滔不绝地分享着旅途见闻，叶梓桉专注地听着，不时轻声回应，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兴奋的脸上。
　　窗外的夕阳给两人镀上一层暖光，安静的寝室重新充满了生机。
　　“说起来桉桉，这个假期你都做了些什么呀？”关小叶好奇地凑近，目光忽然瞥见书桌上堆起的习题册，语气顿时带上几分无奈，“你不会又闷在宿舍里刷题吧……”
　　“没有啦，”叶梓桉浅笑着摇头，指了指桌上的教案，“下周轮到我试讲了，趁着假期正好多练习几遍。”
　　“对哦！是不是就明天？”关小叶恍然想起语文教学训练课。按学号排序，确实该轮到叶梓桉了。她自己上月已经讲过，还得了李老师不错的评价。
　　“嗯。”叶梓桉轻轻点头。
　　“别紧张！”关小叶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快，“台下同学根本不会听的，你主要讲给老师听就好啦！”她深知以叶梓桉的性格必定做足了准备，便贴心地避开了“准备得怎么样”这类问题，只送上最实在的安慰。
　　“好。”叶梓桉回握住她的手，眼底漾开温暖的笑意。
　　翌日正午的校园格外宁静，林荫道上不见人影，关小叶正在宿舍酣睡。叶梓桉原本也想小憩片刻，许是试讲临近，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索性轻手轻脚地起身出门，想找间空教室进行实景演练。
　　她很快找到一间无人的教室，放下书包取出精心准备的教案，从头到尾仔细核对了三遍。尽管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可当真正要站上讲台时，指尖还是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环顾四周，确认教室里空无一人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讲台。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放眼望去，台下整齐排列的桌椅尽收眼底。原来老师的视野如此开阔，整个教室的动静都一览无余。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微微一震，仿佛突然理解了为何老师的目光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每个走神的学生。
　　叶梓桉对多媒体设备并不熟悉，摸索了好一阵才成功放下投影幕布，将课件导入电脑。她滑动鼠标滚轮，一页页检查着精心准备的内容。确认无误后，她抿了抿唇，对着空荡荡的教室开始试讲。
　　尽管台下空无一人，她却始终不敢抬头，视线紧紧锁在电脑屏幕上，声音断断续续地回荡在寂静的教室里。那些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讲稿，此刻在脑海里化作一片空白。
　　她有些气馁地回到座位，正要整理教案，忽然听见敲门声。抬头望去，只见实操课的李老师推门而入。叶梓桉立即起身问好，这位老师只简单介绍过自己姓李，年纪与刘月莹相仿，神情却总是格外严肃，鲜少见她露出笑容。
　　“你刚刚是在讲课？”李老师的目光扫过还未关闭的课件。
　　“嗯。”叶梓桉局促地点头。
　　“有你这样讲课的吗？”李老师的声音陡然严厉，“你面对的是台下的学生，连头都不敢抬，这课是讲给你自己听的？”
　　“我……对不起老师。”叶梓桉下意识地道歉。
　　“不需要跟我道歉，”李老师摆了摆手，“你没有对不起我。”
　　叶梓桉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教案边缘，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叫什么名字？”李老师打量着她，语气稍缓。
　　“叶梓桉。”
　　“叶梓桉？”李老师若有所思，“今天试讲名单里确实有你的名字。”
　　“嗯，”叶梓桉轻声应道，“我是第一个。”
　　“你记住，”李老师的目光变得深沉，“在台下，你可以紧张，可以害怕，第一次登台难免怯场。但当你站上讲台的那一刻，就必须展现出应有的自信。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又怎么能让台下的学生信服你？”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叶梓桉心上。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李老师严厉却关切的目光。
　　李老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里重归寂静。叶梓桉坐回座位，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必须自信”。她无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李老师说得对，既然站上了讲台，怎能继续畏首畏尾？
　　她的眼神渐渐沉淀下来，像被拭去尘埃的明珠。再次起身迈向讲台时，脚步已带着不同以往的坚定。
　　将课件翻回首页，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平直地望向虚拟的“学生”。那些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讲解，终于流畅地倾泻而出。声音依然清浅，却添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力量。
　　如此反复演练三遍后，她终于满意地退出课件。查看手机，距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她仔细关闭设备，收拾好教案，背上书包走向即将见证她真正试讲的教室。
　　叶梓桉沿着走廊走向教室，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和此起彼伏的叫嚷声。听那气急败坏的叫骂，想必是刚输了一波关键团战。她推开前门，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教室后排——果然，又是那群男生聚在一起埋头打游戏。
　　就在她视线扫过的瞬间，其中一个男生恰好抬起头。四目相对，叶梓桉立即认出那是张昊，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径直走向前排靠窗的座位。
　　她放下书包，取出教案和笔记本，打算趁上课前最后梳理一遍讲课内容。窗外的阳光洒在纸页上，她微微侧身，将自己与后排的喧嚣隔开，专注地沉浸在即将开始的试讲准备中。
　　一个黑色的身影悄然侵入叶梓桉的余光，她以为是路过的同学，并未抬头，继续专注地写着板书设计。
　　“叶伟峰是你爸？”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压下。
　　叶梓桉的笔尖顿了顿，抬起头。张昊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旁，他穿着一件黑色牛仔外套，内搭白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重的银白色项链，周身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嗯。”叶梓桉淡淡应了一声，随即低下头继续书写，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确认。
　　“我的好友申请，你为什么不通过？”张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那个人是你？”叶梓桉笔尖未停，语气平静，“没写备注，我以为是陌生人。”
　　“安全意识还挺强。”张昊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那你现在知道了，通过吧。”
　　窗外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投在稿纸上，像一片突然笼罩的阴云。
　　“为什么？”叶梓桉头也不抬地反问。
　　“你爸让我们俩处对象呢。”张昊俯下身，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叶梓桉猛地蹙眉，一阵生理性的恶心涌上心头。她迅速将身子往窗边偏移，拉开令人不适的距离。
　　“你别管他，”她声音冷得像结冰的湖面，“他那人有病。”
　　“哦？”张昊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玩味地又逼近半步，“好学生原来也会骂人啊。”
　　就在这时，李老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叶梓桉，”她目光如炬地扫过僵持的两人，声音清晰地穿透空气，“上来把黑板擦一下。”
　　这道指令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紧绷的气氛。
　　李老师的话语如同及时雨，叶梓桉闻声立即起身，从座位的另一侧绕出，快步走向讲台。她拿起黑板擦，仔细擦拭着上面的字迹，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认真。
　　张昊转头瞥向李老师，正对上她严肃的目光。他不以为然地用舌头顶了顶腮帮，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晃回了后排座位。
　　擦拭完毕，叶梓桉低头看了看，双手沾满粉笔灰，连衣襟也落上了些许白痕。她正准备去卫生间清洗，刚踏出教室就遇见了匆匆赶来的关小叶。
　　“桉桉，你去哪儿呀？”关小叶热情地凑近，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卫生间。”叶梓桉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
　　“这个时候去厕所，”关小叶跟上她的脚步，关切地压低声音，“是不是太紧张了呀？”
　　“是有一点，”叶梓桉淡淡一笑，将沾满粉笔灰的手抬到关小叶面前，“不过主要是为了洗手。”
　　“你手上怎么沾了这么多粉笔灰？衣服上也都是。”关小叶说着，自然地伸出手，轻轻帮叶梓桉拍去衣襟上的白痕。
　　“刚才擦了黑板。”叶梓桉轻声解释，任由关小叶帮她整理。
　　“桉桉，你也太模范生了，还主动帮老师擦黑板。”关小叶站在洗手池边，看着清澈的水流冲走叶梓桉指缝间的粉笔灰。
　　“不是帮老师，”叶梓桉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会儿我自己也要用黑板，提前清理干净，讲课的时候更方便。”
　　两人并肩回到教室，同学们已陆续到齐。上课铃声清脆地响起，李老师环视教室，目光落在叶梓桉身上：“叶梓桉，开始吧。”
　　叶梓桉点点头，熟练地将课件导入电脑，投影在幕布上。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待思绪完全沉静后，用清晰平稳的声音开始了讲解。
　　果然如关小叶所说，台下除了李老师和零星几位同学在认真聆听，其他人都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手机世界里。这是叶梓桉第一次以讲授者的视角，如此直观地看清班级的学习状态。作为学生，她并不在意台下是否有人倾听，此刻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要像李老师要求的那样，自信的地完成这次试讲，绝不能出错。
　　但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如果站在这里的是真正的老师呢？当他们日复一日面对这样的课堂，会不会感到心寒？这个想法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无奈。
　　她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试图唤回那些神游的同学。零星几人闻声抬头瞥了一眼，见讲课仍在继续，又很快低下头去。
　　约二十分钟后，课程内容顺利结束。李老师率先鼓起掌来，教室里随之响起零星而疏落的掌声。
　　叶梓桉刚回到座位，关小叶就激动地凑过来低声说：“桉桉，你讲得真好！”
　　她正要回应，李老师已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全班后，老师一如既往地开始点评：“叶梓桉是至今讲得最完整、最流畅的同学。板书和课件都很完美，唯一的不足是略显怯场，但这完全可以通过练习克服。”
　　说到这里，李老师特意顿了顿：“她刚才的讲解非常精彩，连我都觉得受益匪浅。那些没认真听的同学，是你们的损失。”
　　叶梓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课前还在空教室里严厉批评她的老师，此刻竟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
　　“桉桉你听到了吗？”关小叶欣喜地晃着她的手臂，“连李老师都夸你了！”
　　叶梓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唇角却忍不住扬起一抹甜美的弧度。这是她第一次露出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舌尖的蜜糖。
　　为了这次试讲，她不知在脑海里排练了多少遍。吃饭时默念，睡前复述，连走路时都在喃喃自语地练习。但她最感激的，还是李老师课前那番醍醐灌顶的提醒。若不是那些严厉却真挚的话语，她不可能如此自信地站在讲台上展现自己。
　　下课后，叶梓桉被李老师单独留了下来。她余光瞥见张昊朝她们这边投来恶狠狠的一瞥，随即烦躁地跟着几个男生从后门离开了。这时叶梓桉才恍然明白，李老师是察觉到了什么，特意用这个方式为她解围。
　　“谢谢老师。”她轻声说道。
　　“谢我什么？”李老师转身看她。
　　叶梓桉思索片刻，认真回答：“谢谢老师的关照，还有课前的那些教诲。”
　　“不用谢我，”李老师对上她真挚的目光，唇角泛起一丝难得的笑意，“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
　　走廊的光线为李老师严肃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你的授课能力很强。记住要更自信些，你其实比想象中还要厉害。”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叶梓桉的肩，转身离去。
　　“老师再见！”叶梓桉连忙对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说道。
　　李老师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身影便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那句“你其实很厉害”，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心田。
　　“桉桉，我们也走吧。”关小叶拿着两人的书包靠过来，笑容明亮地挽住她的手臂。
　　“嗯。”叶梓桉接过书包，回以微笑，两人并肩走向宿舍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