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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应 二人开始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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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寻常的午后,叶梓桉如往常一样早早坐在了教室里。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她被一道难题困住了,眉头微蹙,整个人仿佛都凝固在了题干的世界里,连关小叶什么时候坐在身边都未曾察觉。
“桉桉?桉桉?”关小叶连唤了几声不见回应,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叶梓桉猛地回过神,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你想什么呢?叫你都听不见。”关小叶凑近了些问道。
“抱歉,”叶梓桉揉了揉眉心,“刚才解题太入神了。怎么了?”
“哦,你走得太急我没来得及说,等下课后我有社团活动,得先走啦。”关小叶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好,你去吧。”叶梓桉朝她笑了笑。
她记得社团招新时两人曾一起逛过各个摊位。只是叶梓桉觉得社团活动太耗费时间,最终一个都没参加;而关小叶则认为,枯燥的大学生活正需要这些色彩来点缀。她了解叶梓桉不爱热闹的性子,也从未勉强过她。
关小叶侧过头,发现叶梓桉又蹙起了眉头,目光紧紧锁在习题上。她好奇地凑近想看看是什么题目如此费神,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之乎者也”,顿时感到一阵头痛。在不理解原文的情况下,她根本无从理解题目的用意,而叶梓桉显然正全神贯注地试图攻克这篇晦涩的文言文。
这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刘月莹抱着教案走了进来。她环顾教室,第一次上课时提出的“提前十分钟上课”的要求,显然没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台下只零零散散坐了几个学生:有低头玩手机的,有吃着零食的,还有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的情侣。刘月莹默默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却注意到窗边的叶梓桉正对着一本书出神。因着那次课后的短暂交谈,刘月莹对她有几分印象:一个看似冷淡疏离、却又容易害羞的女孩。
叶梓桉隐约感到门口投来一道视线,抬头正迎上刘月莹的目光。短暂的相接后,她慌忙垂下头,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这并非出于羞怯,而是一种莫名的尴尬。她不自觉地握紧笔杆,她实在讨厌这样的自己:无论与谁交谈或对视,总是轻易脸红。明明是最寻常的瞬间,她却始终学不会坦然面对。
叶梓桉抬起头,望向窗外。时值九月末,校园里已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秋意。教学楼旁栽种的几株桂花树正当花期,秋风穿过窗隙,送来一阵阵甜软的芬芳,却也将她的思绪牵得更远。
她时常羡慕关小叶,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坦然表达自我、舒展生命的状态。而叶梓桉觉得,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那样的落落大方。
她忽然想起曾在手机上读过的一句话:“原生家庭是一个很悲伤的词语。”直到此刻,她才真切体会到这个词背后沉重的含义。那些在原生家庭中被迫养成的沉默与胆怯,竟真的会如影随形,贯穿一生。
窗外的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曳,叶梓桉望着那片晃动的光影怔怔出神。鼻尖萦绕的桂花香愈是甜腻,心底泛起的苦涩便愈发清晰。
电脑启动的提示音轻柔地响起,将叶梓桉从飘远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和关小叶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只见刘月莹正在讲台上专注地准备课件。
“老师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关小叶凑近叶梓桉,压低声音问道。
“第一次上课时,老师提过以后会提前十分钟上课,也提前十分钟下课。”叶梓桉轻声回答,目光仍停留在书本上。
“啊,我想起来了。”关小叶恍然,“还以为老师只是随口说说呢,毕竟当时也没人回应。”
“听者无意,说者有心。”叶梓桉淡淡地接话。
关小叶回头扫了眼稀稀落落的教室,叹了口气:“可是让咱们班提前十分钟到课,根本不可能呀。他们能不迟到就已经是奇迹了。”
叶梓桉没有接话。她不知该说什么,也觉得无话可说,便低下头继续钻研眼前的题目。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这个班级,终将要为自己的学习态度付出代价。
“桉桉,这道题你都琢磨好久了,要不……下课去问问刘老师?”关小叶见她始终困在同一篇文章里,忍不住轻声提议。话刚出口,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收声,小心观察着叶梓桉的反应,见她神色如常才悄悄松了口气。
问老师吗?叶梓桉不自觉地望向讲台,刘月莹正低头调试课件,侧脸在屏幕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这个念头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初中时,她曾鼓足勇气去办公室请教老师,却因问题过于冷僻,与课本知识毫无关联,被认定是“不务正业”、“故意找茬”。老师当着全办公室教师的面严厉斥责了她,此后更在课堂上屡屡含沙射影。从那以后,整个初中时代,她再没有主动向任何老师请教过问题。
升入高中后,由于初中那次在办公室留下的阴影,叶梓桉学会了选择在课间时分单独向老师请教。
这一次,她没有被当众耻笑,却遭遇了另一种形式的冷漠。或许是因为她高中成绩平平,引不起老师的重视;又或许是课间匆忙,老师无暇细究。总之,老师总用极其不耐的语气三言两语带过题目,随后便摆出“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你不可能还不懂”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叶梓桉只能垂下眼帘,轻轻点头假装听懂,然后抱着一知半解的困惑回到座位。后来她又尝试问过其他老师几次,结局无一例外,都被匆匆几句话打发了事。
这些细碎的挫败,像冬日里飘落的雪花,一片片堆积起来,最终在她心头凝成一层坚冰,封存了她向老师求助的勇气。
进入大一,叶梓桉曾鼓起最后的勇气向一位老师请教。那位老师面容和蔼,她反复确认问题与课程紧密相关后,才在课间捧着书本上前询问。
老师温和地告诉她:“课间十分钟讲不完这道题,等下课后再为你详细解答吧。”
这句话让叶梓桉心中涌起久违的暖意,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问题被认真对待。那天,老师照例提前十分钟下课,叶梓桉既紧张又兴奋,连忙翻开习题册,拿起笔就要走向讲台。
然而她抬头却看见,那位和蔼的老师已拿起公文包,随着人流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叶梓桉愣在原地,望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怎么也想不通:老师是忘记了吗?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挤进人群,追到老师身后急切地呼唤。周围投来诧异的目光,恰逢其他教室下课,汹涌的人潮瞬间将她推开。她连连后退,脊背抵住冰凉的墙壁,目光却仍固执地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尽头。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课后解答”不过是一句客套的推脱。那位老师,自始至终就没有打算为她停留。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她在心里质问自己,“明明早就知道,期望最终都会落空。为什么刚刚又忍不住去期待了呢?叶梓桉,你真可笑。”
冰凉的墙壁透过薄薄的衣衫,寒意渗进心里。叶梓桉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
她独自站在空荡的走廊墙角,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直到整层楼的人声渐渐散去,才缓缓挪动脚步往回走。这一路上,她在心里反复刻下同一个信念:这世上从来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为你停留,你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从那天起,叶梓桉遇到的每一道难题,都会选择独自面对,查遍资料,想过放弃,却再也没有动过向他人求助的念头。
所幸的是,她遇到了关小叶这样的朋友。当她走回教室时,正好看见关小叶提着她的书包迎面走来。叶梓桉望向自己刚才的座位,书本和文具都被仔细地收好了。
“看你下课跑得那么急,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呢。”关小叶笑着把书包递过来,“就想着帮你收拾好带回宿舍。我给你发信息了,没回,估计你在忙吧?”
叶梓桉怔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躺着几条未读消息,还配着几个俏皮的表情包。她几乎能想象出关小叶发这些信息时活泼的模样。望着她的笑脸,叶梓桉眼眶微微发热,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好啦好啦,知道我人好,你也不用感动成这样嘛。”关小叶俏皮地眨眨眼,适时地化解了这份沉默。
其实她看见了叶梓桉追着老师出去的背影,也猜到了结局。但有些伤口不需要被提及,最好的安慰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轻轻挽住叶梓桉的胳膊:“走吧,我们一起回宿舍。”
叶梓桉接过书包,指尖触碰到肩带时还残留着关小叶掌心的温度。她轻轻点头,将那句含在唇齿间的“谢谢”说得格外郑重。
自那以后,她们的友谊在朝夕相处中愈发深厚。下课铃响时总会默契地等待对方,食堂里隔着餐盘升腾的热气分享趣事,黄昏时分沿着栽满香樟的校道漫步,任斜阳将两个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些细碎的日常,像无数光点,渐渐照亮了叶梓桉曾经紧闭的心门。
或许是叶梓桉凝望得太久,正翻阅课件的刘月莹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恰好迎上她失焦的目光。视线交汇的刹那,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一秒、两秒、三秒……整整三秒钟。这是叶梓桉第一次与人对视如此之久。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两人才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叶梓桉低头假装翻书,刘月莹则转向门口那些踩着铃声进来的学生。
叶梓桉抚上微微发烫的侧颈,她从未察觉,这是自己不自在时下意识的小动作。那三秒太短,短到来不及思考;此刻回味,却发现心底泛起的不仅是紧张,竟还有一丝隐秘的欢欣。她不明白这莫名的喜悦从何而来,却在自己都没意识到时,已悄悄弯起了嘴角。
“如果大家无法提前十分钟到课,那我们就恢复准点下课,可以吗?”待迟到的学生坐定,刘月莹用商量的口吻温柔地问道。
台下依旧无人回应,只有此起彼伏的手机提示音。
“既然大家没有意见,我们就按这个约定执行了。”她说着翻开教案,“现在开始上课。”
整堂课刘月莹依然讲得绘声绘色,叶梓桉也依旧听得专注。不同的是,她始终不敢正视讲台,每当察觉刘月莹的目光扫过,便立即低头假装记笔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那三秒之后,反而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消失了?叶梓桉在笔记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心里泛起温柔的困惑。
课间休息时,关小叶课前那句“去问问老师吧”的建议,又一次在叶梓桉脑海中浮现。她拿起那本摊开许久的习题册,翻到那道几乎要放弃的难题,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讲台。
刘月莹正温和地环视着教室里的学生。当她的视线与叶梓桉相遇时,唇角自然地扬起一抹笑意。叶梓桉依然习惯性地低下头,但这一次,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笑容,那么温暖,那么真诚,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也许这位老师,真的不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缕微光,照进了她封闭已久的心。叶梓桉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和习题册,站起身朝讲台走去。
一旁的关小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目送着叶梓桉略显迟疑却坚定的背影,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不禁悄悄为她捏了把汗,她原以为叶梓桉再也不会向任何老师求助了,没想到此刻,她竟亲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老师?”叶梓桉走到讲台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嗯?”刘月莹从教案中抬起头。看见是她,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随即放下手中的笔,将身子转向她。
叶梓桉的视线依然低垂,只是将习题册轻轻推到她面前,翻到做了记号的那一页。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她的指尖在题目上短暂停留,收回时却不自觉地抚上侧颈,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忐忑。
刘月莹顺着她的指引看去,那是一篇篇幅颇长、内容复杂的文言文。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确实难以在课间几分钟内讲透。她看了眼手表,或许是察觉到叶梓桉回避对视的紧张,便体贴地没有抬头,目光依然停留在习题上,柔声说:“这道题涉及的内容比较丰富,现在离上课只剩几分钟了。如果你方便的话,等下课我再为你详细讲解,好吗?”
说罢,她合上习题册,微笑着递还给叶梓桉。
这似曾相识的对话方式,让叶梓桉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位大一老师温和的承诺和最终的背影,此刻如此清晰地重现眼前。她们……会是一样的吗?
回到座位,叶梓桉的目光停留在习题册的封面,眼神早已没有了焦点。关小叶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上课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只得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后续的一堂课,叶梓桉依然听得认真,笔记也记得工整,却始终不敢抬头迎向讲台上那道温柔的目光。她像是在畏惧什么,害怕从那双眼眸里,看到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推诿与敷衍。
随着下课时间临近,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当年那位老师转身离去的决绝背影,那个被人潮挤到墙角的自己。她不知道这次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结局,但有一点无比清晰:即便再次被辜负,她也绝不会再狼狈地追上去。
这一次,她要学着为自己保留最后的尊严。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的躁动已如潮水般漫起。刘月莹轻敲讲台试图维持秩序,可随着楼层里的其他班级都陆续下了课,最后的纪律也土崩瓦解。后排学生开始肆无忌惮地高声谈笑,刘月莹抬手看了眼腕表,还剩三分钟。她望着台下喧闹的人群,终于轻声宣布:“下课吧。”
教室里瞬间沸腾。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涌向门口,叶梓桉却在这片混乱中悄悄抬头,恰好对上刘月莹投来的目光。她急忙拿起习题册,指尖微颤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关小叶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高声呼唤刘月莹。只见她拿起提包,转身朝门口走去。关小叶不安地看向身旁,叶梓桉刚站起身准备上前,就看到那个拿着包离去的身影。
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
但这一次,叶梓桉没有追赶。她缓缓坐回座位,轻轻合上习题册,低头默默收拾文具。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满怀期待的自己从未存在过。
“桉桉…你还好吗?”关小叶的声音里满是担忧,轻轻落在寂静的教室里。
叶梓桉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习题册的页角。“没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叶子,你不是有社团活动吗?”她忽然抬起头,对关小叶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快去吧,别迟到了。”
那个笑容太过勉强,关小叶一眼就看穿了她正在努力压抑的情绪。她怎么可能放心让这样的叶梓桉独自离开?
“桉桉,”关小叶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坚定,“我们一起去吧。”
“好。”叶梓桉轻声应道,没有半分犹豫,尽管她向来不喜欢热闹的场合。她利落地背起书包,任由关小叶牵着自己走出教室。此刻,她需要的不是独处,而是这份不问缘由的陪伴。
二人沉默地走到楼梯口,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那道熟悉的嗓音:“不是说好课后要讲题的吗?怎么先走了?”
叶梓桉的脚步倏然停住,这个声音她绝不会听错。她立即转身,关小叶也紧随其后。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叶梓桉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期望落空后又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翻涌,惊喜之外,更多的是被珍视的感动,这似乎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将给她的承诺兑现。
见叶梓桉怔在原地,关小叶机灵地接过话头:“好啦桉桉,都说了不用特意送我去社团了。”她轻轻推了推叶梓桉,“快回去吧,刘老师还在等你呢。”
叶梓桉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地点头:“好,那你路上小心。”
转身时,她悄悄将一颗水果糖塞进关小叶手心。这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叶梓桉不善言辞,总是用这样的小动作表达谢意。两人相视一笑,关小叶挥挥手转身离去。
叶梓桉与刘月莹并肩站在廊下,目送那个活泼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直到脚步声远去,刘月莹才柔声说:“我们回教室吧。”
叶梓桉轻轻点头,安静地跟在刘月莹身后。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像是茉莉与栀子的清甜,很淡,淡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