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桉禾子

2、名字 刘老师出场

　　“滴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闹铃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叶梓桉皱着眉头，摸索着按下闹钟，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屏幕时，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床帘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有些刺眼，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盯着被子上细小的褶皱发呆。最近总是这样，那些关于童年的梦境如同老电影般在脑海中循环播放，而自己永远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旁观者。醒来时，胸口总是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手机屏幕亮起，七点的数字格外醒目。叶梓桉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另一位室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立刻停住动作，直到确认另一侧的人没醒才继续。洗漱用品在塑料盆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她快步走向卫生间。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过来。食堂的豆浆温度刚好，馒头还冒着热气，她一边走一边小口咬着，赶在教学楼开门的第一时间走了进去。
　　大二的生活比想象中忙碌。叶梓桉的成绩单上总是贴着"优秀"的标签，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分数背后藏着多少个挑灯夜读的夜晚。高考那年，她的分数刚刚擦过本科线，父亲叶伟峰盯着民办高校的学费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并且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说当兵便宜，还有退伍费能拿，执意让叶梓桉去当兵。
　　“当兵多好，省钱还有补贴。”叶伟锋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回响，“读什么本科？专科就够了！”
　　那些争吵的片段像玻璃碎片一样扎在记忆里。最终让叶梓桉逃过征兵的不是父亲的心软，而是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债务纠纷。政审不过关，她反而松了口气。
　　“学个技术将来养我”——这是她离家前叶伟锋说的最后一句话。但叶梓桉悄悄在志愿表上填了自己喜欢的专业，还查遍了所有专升本的资料，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大一那年，叶梓桉开始用兼职收入和每学期稳拿的奖学金，悄悄攒下一笔小小的积蓄。夜深人静，她会对着计算器反复核算：兼职收入加奖学金，三年后应该刚好够支付升学的费用。叶梓桉盯着那一串数字弯了弯唇，才安然睡去。
　　这一年，她啃完一本又一本专业书，把笔记做得像绣花一样密。期末成绩榜上，“叶梓桉”三个字永远高悬在学部第一的位置，成了奖学金名单上最忠实的驻客。凡是挂着“奖金”二字的比赛，无论是演讲比赛还是技能大赛，总能看见她安静签到的身影。渐渐地，“叶梓桉”成了学部的传奇。考前有人对着她常坐的座位双手合十，戏称“拜学神必过”。她撞见过两次，只觉得好笑。那些虔诚的身影根本不知道，他们叩拜的其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
　　的确，叶梓桉从来不是天赋型选手。解题没有灵光一闪，单词总要反复记忆，像在迷雾里小心摸索的旅人。她的优势不过是愿意把知识点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肯把别人刷剧的时间都兑成晨读与夜习。这份近乎固执的勤勉，源自那些被击碎的年幼时光。初高中六年，家庭的纷争像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她始终找不到一张平静的书桌。如今在大学图书馆的灯光下，当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声响，她总会格外珍惜这片得来不易的宁静。这方天地里，每个埋头苦读的清晨黄昏，都是她亲手为自己搭建的避风港。
　　叶梓桉如常推开教室的门，指尖轻触开关，顶灯次第亮起，原本只有几束晨光熹微的教室顿时变得明亮起来。她在窗边老位置坐下，摊开习题册，抬头看了眼挂钟，距离上课还有整整四十分钟，正好能完成一套模拟题。笔尖刚触及纸面，走廊便传来嬉闹声。
　　“听说今天来代课的是本部那边的老师。”
　　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晃进教室，为首那个被称作昊哥的男生叼着烟，火星在昏暗的走廊中明灭。
　　“让本部名师教我们，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身旁染着栗色头发的男生接话，顺手拨了拨耷拉在脑门前的碎发。
　　昊哥嗤笑一声，在迈进教室前深吸最后一口，将半截香烟摁灭在走廊栏杆上：“反正咱们班也没人听课，委屈各位教授了。”
　　“多可惜啊昊哥，还剩半支呢。”
　　“想让他再背个处分？上次在教室抽烟就被通报了。”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用手肘撞了撞同伴。
　　“处分？”昊哥把书包甩到后排课桌上，“我就是嫌老陈念叨起来没完没了，听着心烦。”
　　“哎，说起来老陈他今天要带新老师过来吧？要是本部的名师，咱们是不是该给点面子？”
　　“行啊，”昊哥扯起一边嘴角，从兜里摸出手机晃了晃，“那待会儿五排，可就不带你了，好好听课。”他刻意将“好好听课”四个字在齿间磨了磨，才一字一顿地吐出来，语调里淬着明晃晃的讥诮。
　　“别别别！我晋级赛！”提议的男生立刻扑上来勾住他脖子。哄笑声中，后排课桌陆续亮起手机屏幕，游戏声充斥着整个教室。
　　叶梓桉笔尖微顿，在草稿纸上落下个浅浅的墨点，继续埋首于未完的试题。晨光正好爬上窗台，将她与后排的喧嚣切割成两个互不干扰的世界。
　　他们口中的“老陈”本名陈纪文，是管理班级的辅导员。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说话却总带着语重心长的说教味，那副老成的模样活脱脱像个老干部，班上同学便都半调侃地喊他“老陈”。
　　叶梓桉想起几天前陈纪文站在讲台前的样子。他双手撑着讲台，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同学，语气是少有的郑重：“过几天学校就要和本部合并了，我们会争取让本部的老师来给大家上课。”他顿了顿，声音里竟带着几分恳求，“请大家……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陈纪文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十分诚恳，好像还带着几分恳求。那眼神太真诚，像燃着一簇微弱的火苗，生怕被风吹熄。叶梓桉不自觉地转头望向教室后排，恰巧对上昊哥抬起的视线。她慌忙别过脸，低头假装演算，只听见后排传来阵阵躁动。
　　“操！回来守家啊！”
　　“啧，又输了！会不会玩？”
　　“投了投了，下一把。”
　　叶梓桉其实也玩游戏。在她看来，游戏本是闲暇时打发时光、排解压力的方式。她无法理解，若玩得如此怒火中烧，娱乐二字又从何谈起？
　　“本部的老师啊……”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来教我们班，真是委屈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按进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单词里。笔尖重新划动起来，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将纷杂的思绪一一吞没。
　　“桉桉，又在刷题呀？” 轻快的声音打断了叶梓桉的思路。关小叶像只活泼的鸟儿，自然地落在叶梓桉身旁的空位上，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嗯。”叶梓桉轻轻应了一声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算是回应。
　　关小叶是这整个班级里，唯一能敲开叶梓桉那扇沉默之门的人。叶梓桉性子内敛，说得更直白些，是有些闷，像一只把自己包裹起来的茧。她与人交流仅限于点头摇头，仿佛多吐露几个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叶梓桉自己常想，这样乏味的性格，无论在哪儿大概都是不讨喜的。可她似乎无力改变，或许是天性使然，又或许是那个不愿提及的家庭，在她心底过早地埋下了沉默的种子。除了关小叶，面对其他人，她连简单的寒暄都会不自觉地手心冒汗，感到紧张。
　　而关小叶恰恰是她的反面，性格大大咧咧，热情得像一团火。她毫不费力就能融入任何圈子，却偏偏喜欢凑到这个安静的“闷葫芦”身边。这份恰到好处的互补，让一静一动的两人，成了彼此大学生活中最为亲近的伙伴。
　　“桉桉，你说今天来上课的，会不会真是本部的老师？”关小叶用手支着下巴，目光好奇地在空荡荡的讲台上来回扫视。
　　“不清楚。”叶梓桉的笔尖并未停歇，声音轻得像窗边溜进的一缕风，“陈老师说学校会争取，不过…本部老师应该不会屈尊来教我们吧。”她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始终牢牢锁在眼前的习题上，仿佛那才是唯一确定的世界。
　　“唉，谁让咱们是专科呢。”关小叶叹了口气，脑袋耷拉下来，目光转向教室后排，那里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此起彼伏的游戏音效、外放的短视频背景乐、还有依偎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情侣。“就凭我们班这状态，老师来了不被气走就算成功啦。”
　　叶梓桉默然点头。她所珍视的、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在多数同学眼中或许轻如尘埃。就在关小叶轻声感叹的间隙，她已写完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利落地合上习题册，翻开旁边那本边缘微微卷起的课本，安静地等待着上课铃声响起。
　　叶梓桉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针与分针勾勒出上课前最后的五分钟。教室里的人声逐渐鼎沸，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涌入教室。在人群末尾，陈纪文的身影终于出现，而他身旁还跟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女教师。
　　“桉桉，快看！那就是新老师吧？”关小叶难掩兴奋，轻轻拍了拍叶梓桉的手臂，声音里压着雀跃。
　　叶梓桉循声望去，只见两位老师正含笑谦让着彼此，一前一后踏上讲台。待学生们大致落座，陈纪文拍了拍手，试图平息教室里的喧闹，可惜收效甚微，窃窃私语声依然如潮水般在教室各处涌动。
　　从刚才起，叶梓桉的目光就始终停留在那位新老师身上。她身量不算高挑，但立于讲台之上，叶梓桉需要仰视着她。她梳着利落的马尾，五官清秀柔和，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周身散发着一种温柔的知性气质，这是叶梓桉对她的第一印象。
　　台上的人带着柔和的笑意，深褐色的眸子缓缓扫过台下。那目光像春日溪水，温和地流过教室每个角落。当视线转向前排时，恰好与叶梓桉偷偷打量的眼神相遇。叶梓桉慌忙垂下头，手指无措地翻动着书页，她向来害怕这样的对视，每一次目光交接都像小小的电流，让她坐立难安。好在她再度抬头时，讲台上的视线早已移开，仿佛刚才的交汇只是她的错觉。
　　“同学们请安静一下。”陈纪文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终于压过了底下的嘈杂声浪。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终于汇聚到讲台。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老师，本部派来的刘老师，这学期将负责大家的古代文学课。”陈纪文说着率先鼓掌，台下响起疏疏落落的掌声。
　　陈纪文侧身对刘老师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时上课铃声恰如其分地响起。他转身走下讲台，在门口与几个踩着铃声赶到的学生撞个正着。匆匆嘱咐他们下次早点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走廊转角处。
　　刘老师目送那几个踩点的学生在后排落座，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转向全班，声音温柔而灵动，“看来我们班的同学，对时间的把控能力都是很强的。”
　　叶梓桉原本低垂着头，闻言也不由得抿嘴一笑。是因为总能恰好踏着铃声进教室吗？这么一想，确实也算一种本事。
　　“刚才陈老师已经替我介绍过了，把我准备好的开场白说了一大半。”刘老师轻轻将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继续说道，“那我就再简单补充几句。”
　　“这个学期，由我来负责大家的古代文学课。不过比起单向的知识传授，我更希望这是一段我们共同学习的旅程。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专科的同学，对大家的基础还不甚了解。如果课堂上我讲得太快，或者有任何不理解的地方，请一定随时提出来。”
　　“我姓刘，大家已经知道了。但其实比起‘老师’这个称呼，我更愿意成为你们的朋友。我的全名叫刘月莹——”她说着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清秀的字，“本部的学生都喜欢叫我‘莹姐’，你们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粉笔轻盈地划过黑板，留下的字迹清雅工整，恰如她本人一般，温柔中透着书卷的秀气。
　　叶梓桉凝望着黑板上的名字——“刘月莹”，忽然想起曾在某本古诗集中读到的句子：“风清月莹，天然标韵，自是闺房之秀。”月莹，这个名字与她温柔澄澈的气质十分相契，当真是字如其人，人如其名。
　　或许是因为“简单补充几句”的内容稍显详尽了，台下开始泛起细微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漫开，几处手机屏幕也悄悄亮起。刘月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见丝毫愠色。她没有刻意强调纪律，而是话锋一转，用几个学生感兴趣的话题巧妙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课堂。
　　或许是因她新颖的授课方式，又或许是出于对新老师的一份善意，教室里的氛围悄然转变。虽然仍有零星几个埋首手机的身影，但绝大多数同学都抬起了头，目光渐渐专注起来。
　　对于那几个心不在焉的学生，刘月莹并未过多干涉。对于无心向学的人，纵使费尽唇舌也难以点燃他们的热情。与其彼此消耗，不如选择相互尊重：她不打扰他们的世界，他们也需保持基本的课堂秩序。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反倒让课堂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
　　叶梓桉听课一如既往地专注，笔尖在纸页上沙沙游走，将每一个知识点都仔细收录。她向来珍视每一寸学习时光，如今既是本部派来的老师授课，她更不愿辜负这难得的机缘。
　　离下课尚有十分钟，教室后排已漾开一阵躁动的涟漪。有人悄悄合上课本，有人不停瞄向窗外，空气中弥漫着蓄势待发的焦灼。叶梓桉回头望了一眼，又转向讲台，刘月莹的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严肃。她低头看了眼腕表，正欲开口，却被走廊上突然爆发的喧闹打断。整层楼的其他班级竟已相继下课，学生们欢腾的声浪如潮水般涌来。
　　她顿时明白了，原来在专科部，提前下课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请大家少安毋躁。”刘月莹提高了声音，试图压下嘈杂，“学校原则上是不允许提前下课的。但如果大家习惯了早退，我们以后可否改为提前十分钟上课？”她用商量的口吻问道，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窗外愈来愈响的喧哗与人心的浮动。
　　迫于无奈，她只得匆匆宣布下课。话音未落，教室瞬间沸腾，学生们如开闸洪水般向外涌去。在鼎沸的人声中，叶梓桉隐约听见讲台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一片羽毛，悄然落进她心里。
　　叶梓桉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讲台。刘月莹正端着保温杯的杯盖，不紧不慢地喝着水。那从容的姿态，反而让叶梓桉心里泛起一阵无端的酸涩。从大一到现在，班上的学习风气一直不好，习惯是日积月累的顽疾，又怎会因一位新老师的到来就轻易改变？
　　刘月莹恰在这时抬起眼，与叶梓桉的目光撞个正着。她微微一顿，随即快速饮尽杯盖中的水，朝叶梓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叶梓桉像被烫到般倏地垂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耳根却悄悄发热。
　　教室里的人还未散尽，走廊上的喧闹依旧鼎沸。叶梓桉素来不喜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关小叶了解她的习惯，此刻正安静地陪在一旁，并不催促。叶梓桉试图将注意力放回书本，梳理刚才课堂上的知识点，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刘月莹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她不自觉地握紧了笔，指尖微微发白，思绪早已飘向了别处。
　　“唔…桉桉，虽说换了个本部来的老师，可古代文学课还是一样的枯燥啊。”关小叶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歪着头向叶梓桉抱怨。这句话像一根细线，轻轻将叶梓桉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叶梓桉没有接话，只是抿嘴笑了笑，随即低下头，假装整理起笔记。她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讲台，不确定刘月莹是否听见了这句评价。尽管教室里人声嘈杂，但她们坐在前排，关小叶刚才的音量实在算不上小。
　　必须承认，古代文学的确容易让人感到枯燥。那些拗口的“之乎者也”，那些晦涩难懂的篇章，任谁都很难一开始就提起兴趣。但叶梓桉觉得，刘月莹讲得其实很好，她总能将那些佶屈聱牙的文言文，化作贴近生活的口语化故事，让千年前的文字变得鲜活起来。更让她从心底感到佩服的是，刘月莹竟能记住那么多古人的生平轶事，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此刻，教室里的同学已尽数离去，走廊上的喧闹也渐渐平息，只余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关小叶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叶梓桉以为是在催促她离开，便顺从地停下笔，将笔帽扣好。可身旁的拍打仍在继续，她疑惑地转过头，只见关小叶朝讲台方向扬了扬下巴。
　　叶梓桉顺着方向望去，心头微微一颤，刘月莹正含笑向她们走来。
　　“你觉得古代文学很枯燥，是吗？”刘月莹的目光落在关小叶身上，声音里带着温和的探询。
　　“没有没有！”关小叶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随即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是有一点点啦……但对事不对人，绝对不是因为老师您讲得不好！可能是我基础太弱了，那些文言文对我来说就像天书一样。”
　　叶梓桉始终沉默着。眼前的对话显然不需要她的参与，她悄悄将目光移回摊开的笔记本，重新打开笔帽，准备继续书写。然而就在这时，刘月莹却将视线转向了她，唇角依然含着那抹浅笑，轻声问道：“你呢？你也觉得古代文学很枯燥吗？”
　　笔尖在纸页上微微一顿，墨迹无声地晕染开来。叶梓桉抬起头，正对上刘月莹含笑的眼眸。那目光太过明亮，让她下意识地躲闪，视线慌乱地落在刘月莹身后的黑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而刘月莹依然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没有。”叶梓桉轻轻摇头，声音淡得像清晨的薄雾。
　　“哦？”刘月莹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你觉得它有趣吗？”
　　“老师讲得很有趣。”这次她的回答快了些，却依然固执地盯着黑板，仿佛那里写着答案。刘月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体贴地移开了视线。
　　“嗯，我知道了。”话音未落，刘月莹的手从口袋里取出两颗包装精致的奶糖，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谢谢你们。来，吃糖。”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讲台，留下淡淡的馨香。叶梓桉怔怔地望着那两颗糖，为什么要谢我们？该说感谢的，明明是我们这些被屈尊教导的学生才对。
　　关小叶已经欢快地拿起一颗，将另一颗推到叶梓桉面前。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叶梓桉盯了片刻，似乎是觉得晃眼，才默默移开视线。
　　“谢谢老师的糖。”关小叶含着糖，声音因甜蜜而变得含糊糊，乐呵呵地朝刘月莹道谢。
　　“别客气。”刘月莹回以一笑，手上利落地将教案与课本收进提包。
　　见刘月莹背上包即将离开，叶梓桉犹豫一瞬，还是轻声送别：“老师再见。”
　　“嗯，再见。”刘月莹含笑回应，目光再次与她对上。然而，没等叶梓桉习惯性地躲闪，刘月莹已自然地转身，切断了这次交汇。
　　叶梓桉目送那身影消失在门口，鼻尖萦绕着关小叶嚼碎奶糖散发的甜香。那气息很香，也很甜，可她分明记得，自己似乎从来就不爱吃糖。
　　“桉桉，你写完了嘛？我好饿，我们去吃饭吧。”关小叶咂咂嘴，奶糖的余香仿佛还在唇齿间萦绕。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眼巴巴地望着叶梓桉。
　　“好，这就走。”叶梓桉应着，顺手从包里抓出一小把水果糖递给关小叶。知道她嗜甜，叶梓桉的包里总会特意备着些。她对关小叶浅浅一笑，低头开始收拾纸笔。
　　背好书包，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颗被遗忘的奶糖上。迟疑片刻，她还是伸手将它拾起，轻轻放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说不清缘由，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颗糖值得被珍重地收好。她顺手按下开关，教室陷入昏暗，随后与关小叶并肩离开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学校又从本部调来了两位新老师。
　　一位是和刘月莹年纪相仿的女教师，姓李。但与刘月莹的温婉不同，她的声音和长相都透着一股严肃。她负责教授“语文教学训练”——这是学校为帮助学生考取教师资格证而特设的实操课程，主要内容是让学生轮流上台模拟讲课，再由老师和同学共同点评。然而，由于班上同学大多不配合，也无人认真聆听台上同学的试讲，所谓的“共同点评”最终只能无奈地变成了老师一人的独角戏。
　　另一位是位比较年迈的男老师，据说还是名校毕业的博士。这位老博士为人十分谦逊，说话带着些口音，负责教授的是比古代文学更为枯燥晦涩的《美学原理》。叶梓桉对这类理论学科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趣，虽然依旧坚持听课，却总难免走神。其他同学的状态更是不堪，玩手机、闲聊，甚至直接旷课的也大有人在。
　　或许是因为年事已高，这位老教授似乎并不愿意过多管教。他的课堂只讲给愿意听的人，只要学生不过于放肆，无论做什么他似乎都能容忍。在叶梓桉看来，这种过分的随和已近乎圆滑与世故。她并不喜欢这样一味迁就学生的老师，觉得他失了教师应有的威严。以至于每次上这门课，她心中都会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