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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素描本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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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郑峰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在哪儿?”他的声音压低了,背景音里的嘈杂瞬间消失,像是走到了安静处。
“在家。”周诚说,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有人进来过。门缝下有白色粉末,可能是撬锁工具留下的。空气里有薰衣草香薰的味道。”
郑峰的呼吸声明显变重了。
“待在原地,不要碰任何东西。”他语速加快,“我马上派人过去。地址是青城小区9栋902,对吗?”
“对。”
“锁好门,别让任何人进来。我们十分钟内到。”
电话挂断。
周诚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只有眼睛在缓慢移动,扫描着房间的每一寸。
客厅很整洁,甚至可以说空旷。黑白灰的色调,家具线条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正因为如此,任何细微的变动都格外显眼。
沙发靠垫的角度,茶几上遥控器的位置,电视柜边缘一本书的摆放……
没有异常。
至少表面没有。
他走进卧室。床铺平整,衣柜紧闭,书桌上摊开的习题册还停留在昨天那一页。一切如常。
但当他拉开书桌抽屉时,动作顿住了。
抽屉里放着一些杂物:备用文具、充电线、旧手机、几本过期的竞赛证书。最上层,原本应该放着一本高二的物理笔记。
现在,笔记还在。
但它的位置,向左移动了大约两厘米。
有人翻过这个抽屉。
周诚轻轻抽出那本笔记,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去年暑假去海边旅游时拍的照片,是他和父母的唯一一张非正式合影——三个人都穿着休闲装,背景是沙滩和大海,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笑意,但至少不那么僵硬。
照片还在。
但背面,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8.17 威海”,被擦掉了。
不,不是擦掉。
是被人用橡皮擦过,但铅笔的压痕还在,仔细看仍能辨认。
周诚合上笔记,放回原处。
卧室的窗户关着,窗帘半掩。他走到窗边,向下看。九层的高度,楼下的行人车辆如蚁。对面楼的窗户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拉上窗帘,房间陷入半暗。
然后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待。
意识里,系统界面无声展开。
[当前累计修正点:6/100]
[回溯功能冷却中(距离下次可用:23小时58分)。]
[距离下一次强制循环:15小时42分。]
十五个小时。
如果这次循环仍然失败,他将再次回到今天早上,重新经历这一切。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进展、所有的危险,都将清零。
除了系统给予的惩罚,和他自己脑子里逐渐累积的记忆。
手机震动了一下。
班级群里,有人在转发一条新闻链接。
“青城中学坠楼事件最新进展: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点进去,是一家本地媒体的简短报道。内容很官方:青城市公安局发布通报,经现场勘查、法医检验及初步调查,青城中学高三学生司某(女,17岁)坠楼事件基本排除他杀可能,具体情况仍在进一步调查中。呼吁社会各界尊重逝者,不传谣不信谣。
评论已经关闭。
周诚盯着那行字:“基本排除他杀可能”。
基本。
多么谨慎而官方的用词。
报道里没有提素描本,没有提四楼准备室,没有提任何疑点。
有人在施压。
有人在掩盖。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周诚同学?我们是市公安局的。”
周诚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便衣,一个年轻一些,另一个就是郑峰。他们身后还有穿着制服的派出所民警和物业人员。
“没碰什么吧?”郑峰一步跨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房间。
“没有。”
郑峰对年轻警察点点头:“小刘,拍照,取证。”
小刘立刻拿出相机开始工作。物业人员在门口陪着,脸色有些发白。
郑峰走到门边,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点门缝下的白色粉末,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
“是蜡粉。”他站起身,“开锁工具留下的。撬锁的人很专业,锁芯没坏,但留下了痕迹。”
他走到客厅中央,抽了抽鼻子。
“薰衣草香薰……你确定?”
“确定。”周诚说,“袁程老师的咨询室里用的就是这种味道。”
郑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到各个房间门口看了看,最后停在卧室门口。
“你平时锁卧室门吗?”
“不锁。”
“东西被动过?”
“书桌抽屉被翻过。一本笔记的位置移动了,照片背面的字被擦过。”
郑峰走进卧室,戴上手套,小心地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物理笔记。他翻开,找到那张照片,对着光仔细看。
“铅笔压痕还在。”他低声说,“威海……你们一家去过?”
“去年暑假。”
“照片上是你父母?”
“是。”
郑峰把照片放回,合上笔记:“还少了其他东西吗?贵重物品?现金?”
“我没有放现金在家。贵重物品只有一台笔记本,在书桌上,没动过。”
“那对方在找什么?”郑峰像是在问周诚,也像是在问自己。
小刘从客厅探进头:“郑队,客厅窗户有被撬过的痕迹,但是是从里面撬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对方可能是用钥匙从正门进来,但走的时候为了制造假象,故意从里面撬了窗户锁,让人以为是从窗户进来的。”小刘说,“不过手法很粗糙,一看就是装的。”
郑峰点点头,走出卧室,对物业人员说:“麻烦调一下今天上午九点之后的监控。重点是电梯和楼梯间的。”
物业连声答应,小跑着去了。
郑峰这才看向周诚:“你电话里说,你知道素描本上画的是谁?”
“是猜测。”周诚纠正,“昨天下午路过三班时,我看到素描本上有一幅人物侧脸。刚才在保卫科,您给我看陈俊吉的照片时,我注意到了他的侧脸轮廓。”
“说具体点。”
“高鼻梁,下颌线清晰,睫毛很长。”周诚回忆着素描本上的画面,“和陈俊吉的特征吻合。”
郑峰沉默地看着他。
“仅凭这些特征,不能确定就是陈俊吉。”他说,“而且,就算画的是他,又能说明什么?一个女生画学生会会长的素描,不算稀奇。”
“如果只是普通的素描,她为什么要撕掉?”周诚反问,“为什么要在死前说‘那幅画不应该存在’?”
郑峰没有立刻回答。
小刘走过来,小声说:“郑队,客厅的沙发缝里,找到这个。”
他递过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小片碎纸。
纸片很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有一道铅笔划过的痕迹,很轻,但能看出是一条弧线。
像是……侧脸的额头发际线。
周诚的呼吸一滞。
“哪里找到的?”郑峰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
“沙发扶手和坐垫的缝隙里,卡得很深。”小刘说,“不像是无意掉进去的,倒像是……”
“倒像是故意塞进去的。”郑峰接话,“为了让人找到,但又不那么容易被发现。”
他看向周诚:“你家沙发上,平时会放素描纸吗?”
“不会。”
“那这张纸片,就是今天进来的人留下的。”郑峰的眼神变得锐利,“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周诚盯着那张纸片。
铅笔的弧线,和他记忆里素描本上那幅画的发际线,几乎重合。
“他在暗示,素描本缺失的页数,画的是陈俊吉。”周诚说,“但他不敢直接说,只能用这种方式。”
“他?”郑峰捕捉到用词,“你认为进来的人,不是陈俊吉本人?”
“如果是陈俊吉,他不会留下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周诚分析,“而且,他今天中午刚见过袁老师,提到‘素描本已经处理好了’。如果他已经处理好了,为什么还要来我家找素描本?”
郑峰若有所思。
“除非,”周诚继续说,“素描本缺失的页数,不止一张。或者……撕掉那几页的人,根本就不是司晓艺。”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偏移,从客厅地板爬向墙壁。
“小刘,”郑峰忽然开口,“联系技术科,让他们尽快分析这张纸片的纸质、铅笔型号,和司晓艺素描本做对比。”
“是。”
“还有,调取陈俊吉今天中午离开学校后的行踪。以及,”他顿了顿,“查一下他家最近有没有购买过……薰衣草香薰。”
小刘愣了一下:“香薰?”
“对。”郑峰看了周诚一眼,“按他说的查。”
小刘匆匆离开。
郑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赶到的警车和勘查车辆。物业带着保安在拉警戒线,已经有邻居在探头探脑。
“周诚,”他背对着周诚,声音有些沉,“你惹上麻烦了。”
周诚没说话。
“对方知道你发现了什么,或者认为你发现了什么。”郑峰转过身,“所以才会来你家找。找不到,就留下线索,把你引向陈俊吉。”
“借刀杀人。”
“对。”郑峰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你确定,你没拿任何不该拿的东西?没看到任何不该看的东西?”
“我确定。”周诚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我有证据,我会直接交给您。”
郑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点头。
“这段时间,你不要住在这里了。”他说,“我们会安排你暂时住到安全的地方。学校那边也请假,暂时不要去。”
“那调查——”
“调查有我们。”郑峰打断他,“你的安全更重要。对方能撬锁进来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下次留下的,可能就不是纸片了。”
周诚沉默。
他知道郑峰是对的。但他不能停下。距离下一次循环只有十五个小时,他必须在下一次循环前,找到足够改变结局的关键。
“郑警官,”他说,“司晓艺坠楼的地方,正下方是四楼那间废弃化学准备室的窗户,对吧?”
郑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周诚说,“但我更想知道,那扇窗户,案发时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这个问题让郑峰沉默了更久。
“关着的。”他终于说,“而且从里面反锁了。”
“反锁?”周诚皱眉,“确定?”
“确定。”郑峰说,“我们检查过锁扣,没有撬动痕迹。窗户是老式的插销锁,需要有人在里面手动插上。”
周诚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窗户从里面反锁,那司晓艺就不可能是从那扇窗户坠楼的。因为如果她打开窗户跳下去,窗户不可能从里面反锁。
但如果她不是从那里坠楼,为什么会落在正下方?
除非……
“有没有可能,”他缓缓开口,“她是从更高的楼层坠落,但中途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改变了落点?”
郑峰没有否认。
“法医的初步报告显示,她身上的伤符合高空坠落,但有几处软组织挫伤的位置比较奇怪。”他说,“像是在坠落过程中,和建筑物外立面有碰撞。”
“实验楼外立面有什么突出的结构吗?”
“有。”郑峰说,“四楼那间准备室的窗台外,有一道大约三十公分宽的装饰腰线。五楼和六楼也有,但更窄。”
腰线。
周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实验楼东侧的外立面。米黄色的瓷砖,每隔一层就有一道深色的横向装饰条。
如果司晓艺是从五楼或六楼坠落,身体撞到四楼的腰线,然后弹开,落在正下方的冬青丛……
那么,她的初始坠落点,可能根本不是天台。
而是更高层的某扇窗户。
“五楼和六楼,案发时有人在吗?”他问。
“五楼是实验室,昨天下午有高一班级上实验课,课后统一锁门。六楼是储藏室和机房,平时很少有人去。”郑峰说,“我们已经调取了所有楼层的钥匙使用记录,正在核对。”
钥匙记录。
又是一个突破口。
“郑警官,”周诚抬起眼,“能让我看看那间准备室里面吗?”
郑峰看着他,像是在评估这个请求背后的动机。
“不行。”他最终摇头,“现场还在勘查,不能让人进去。”
“哪怕只是从门口看一眼?”
“不行。”
周诚不再坚持。
他知道,再问下去,郑峰会起疑心。
物业人员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郑警官,监控……今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九栋的电梯和楼梯间监控,都坏了。”
“坏了?”
“说是系统故障,正在抢修。”物业擦着汗,“我们已经联系维修公司了,但恢复数据可能需要时间……”
郑峰的表情冷了下来。
“这么巧?”他低声说,然后转向小刘,“通知技术科,把监控主机整个带回去。我倒要看看,是‘真坏’还是‘假坏’。”
“是!”
郑峰又看向周诚:“收拾一下必需品,我带你去临时住处。”
周诚点点头,走进卧室。
他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还有那本物理笔记——照片背后的铅笔字被擦掉这件事,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走出卧室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旧铁盒,生锈了。打开,是一些小时候的零碎东西:玻璃弹珠、邮票、坏掉的电子表。
还有一张照片。
是他小学五年级时,参加市数学竞赛获奖后拍的。照片里,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边缘,一个模糊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正仰头看着领奖台。
照片太旧,像素太低,看不清脸。
但周诚记得那个女孩。
她叫司晓艺。
他们小学同校,不同班。那次竞赛,她参加了美术组的比赛,也拿了奖。
那是他们人生中,唯一一次同框。
周诚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塞进口袋。
“走吧。”他对等在客厅的郑峰说。
下楼,上车。警车驶出小区,汇入午后的车流。
郑峰开车,周诚坐在副驾驶。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电台里模糊的交通广播声。
“周诚,”郑峰忽然开口,“你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我还没告诉他们。”
“建议你告诉他们。你现在的情况,需要有成年人介入。”
“他们很忙。”周诚说,“而且,告诉他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郑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他出国了,空着。”郑峰下车,带他上楼,“你暂时住这里,不要出门。吃饭叫外卖,地址别写具体门牌号。我会让人在附近看着。”
三楼,302。郑峰用钥匙打开门。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一室一厅,家具简单,有基本的电器。
“卫生间有热水,厨房有泡面。”郑峰把钥匙递给他,“我的电话你存好,24小时开机。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打给我。”
“谢谢。”
郑峰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诚,”他背对着周诚,声音很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这个案子……水可能比你想的深。”
“我知道。”
“保护好自己。”郑峰说完,拉开门走了。
周诚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脚步声下楼、远去。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里面坐着两个人。便衣。
郑峰真的安排了人保护他。
或者说,监视他。
他拉上窗帘,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
小学五年级的司晓艺,笑得腼腆,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的她,还会笑。
周诚把照片放在茶几上,调出系统界面。
[距离下一次强制循环:14小时18分。]
时间在流逝。
他需要证据。需要能证明司晓艺不是自杀的证据。需要能锁定真凶的证据。
但他现在被困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手机震动。
是冯润泽发来的消息。
“周诚,你没事吧?我听人说你家那边来了好多警察?”
周诚回复:“没事,配合调查。”
“那就好。对了,陈俊吉下午请假回家了,说身体不舒服。但有人看到他在学校后门,跟一个外校的人说话。”
“外校的人?”
“嗯,不认识,但看着不像学生。穿黑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两人说了几句就分开了。”
周诚盯着屏幕。
陈俊吉,外校的人。
“时间?地点?”
“大概一点半,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就是昨天王昊打架那儿。”
一点半。那是他从保卫科出来,遇到王昊,然后回家的时间。
在他回家之前,陈俊吉已经见过外校的人了。
然后,他家就被撬了。
“知道了。谢了。”
“你自己小心。陈俊吉那个人……我总觉得他在计划什么。”
计划什么?
周诚放下手机,看向茶几上的照片。
照片里,年幼的司晓艺仰着头,看着领奖台上的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星星。
而现在,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
“喂?”袁程温和的声音传来。
“袁老师,我是周诚。”
“周诚?怎么了?”袁程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关切,“我听说了,你家……你没事吧?”
“我没事。”周诚说,“袁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昨天陈俊吉找您,具体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诚,这个……”
“我不是要打听隐私。”周诚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提到了素描本,以及……他有没有问起我。”
更长的沉默。
“他确实提到了素描本。”袁程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他说作为学生会会长,他很关心这件事,希望学校能尽快处理,减少对同学们的影响。他也问了你的情况,说听说你当时在现场,担心你心理受影响。”
很官方的说辞。
“他还说了别的吗?关于司晓艺的。”
“……他说,司晓艺曾经向他透露过,觉得有人在跟踪她。”袁程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他当时劝她去找我聊聊,但没想到会这样。”
周诚握紧手机。
陈俊吉,主动透露司晓艺有“被害妄想”。
主动提到素描本。
主动关心“现场目击者”周诚。
每一步,都在引导。
“袁老师,”周诚说,“您相信他的话吗?”
袁程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周诚说,“谢谢您。”
他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渐暗。秋日的黄昏来得早,不过下午四点多,光线已经开始昏黄。
他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里的人似乎在吃盒饭。
他放下窗帘,走进卧室。
卧室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旧台式电脑。他按下开机键,机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屏幕亮起,是Windows XP的经典桌面。
电脑很慢,但还能用。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青城中学 实验楼 结构图”。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多年前的校舍改建新闻。没有详细图纸。
他又搜索“青城中学 化学准备室废弃”。
这次跳出来一条五年前的旧帖子,来自一个本地论坛。标题是:“青城中学校园灵异事件盘点”。
他点进去。
发帖人罗列了几条校园传说,其中第三条写着:
“实验楼四楼东头的化学准备室,据说五年前出过事。一个高一学生在里面做实验时,不小心打翻硫酸,脸毁了。后来那间教室就废弃了,一直锁着。有人晚上路过,听到里面传来哭声……”
五年前。
硫酸事故。
周诚继续往下翻,帖子后面有人回复:
“真的假的?我高一就在实验楼上课,没听说啊。”
“是真的,我表姐当年就在青城读书。她说那个学生后来转学了,学校赔了不少钱,把事情压下去了。”
“压下去?为什么?”
“听说那个学生家里有点背景,学校怕影响声誉。而且……”
回复到这里断了。
周诚刷新页面,后面的内容显示“该回复已被删除”。
他尝试点开发帖人的头像,用户已注销。
五年前,化学准备室,硫酸事故,学生毁容转学,学校压事。
司晓艺的死,会和这件事有关吗?
她撕掉的素描,画的是陈俊吉。
陈俊吉昨天出现在实验楼。
今天,陈俊吉向外校的人传递消息,随后周诚家被撬。
而五年前,实验楼四楼的化学准备室,出过事。
这些碎片之间,有什么联系?
周诚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亮起,远处车流如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十七岁的手,皮肤光洁,指节分明。
但他已经活了二十四年。经历过高考,大学,保研,拿到顶尖大学的博士录取通知。
然后被扔回这里,困在这该死的循环里。
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同一个人死去。
一遍又一遍地承受系统的惩罚。
一遍又一遍地,寻找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真相”。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距离下一次循环,还有不到十三小时。
他需要睡一觉。需要保持清醒,应对下一次循环。
但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司晓艺坠楼前回头的那一眼。
惊讶。
为什么是惊讶?
她在惊讶什么?
周诚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系统回溯功能里,郑峰提到的一个细节。
“实验楼四楼东侧走廊的摄像头,昨天下午三点之后就断电了。”
摄像头断电,是“昨天下午三点之后”。
但司晓艺坠楼,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如果凶手要利用摄像头断电的时间做些什么,那么他/她必须知道摄像头会断电。
是巧合?
还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脚?
周诚拿起手机,找到郑峰的号码,但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
现在打电话,只会让郑峰更担心他的安全,更限制他的行动。
他需要自己查。
但怎么查?
他调出系统界面。
[当前累计修正点:6/100]
[可查询项目:]
实验楼四楼摄像头断电具体时间及原因(需10点)
陈俊吉昨日(9月17日)下午行程(需15点)
五年前化学准备室硫酸事故详情(需8点)
司晓艺撕毁的素描内容(需20点)
哪个才是关键?
他只有6个点。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周诚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刻意压低、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
“周诚。”
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
“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那个声音说,“如果你想活命,就离司晓艺的事远一点。”
周诚握紧手机:“如果我不呢?”
“那下一次,被推下楼的,可能就是你。”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
周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车里的人似乎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
但副驾驶的车窗,开着一道缝。
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烟,正从缝里飘出来。
薰衣草香薰的味道。
周诚的后背,一瞬间渗出冷汗。
保护?
还是监视?
或者……两者都是?
他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幽幽的光。
时间跳动。
[距离下一次强制循环:12小时59分。]
夜还很长。
而黑暗中,有眼睛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