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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那件事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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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之后,他们的关系确实变好了。
“变好”这个词是陈澈自己定义的。具体表现为:李驭给他带早餐的时候,他会说“谢了”而不是“我不要”;李驭留下来帮他值日的时候,他会递一块抹布过去而不是转身走掉;甚至有一次,李驭在课间把脑袋凑过来看他做题,他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合上本子。
他只是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
“小气。”李驭说。
“你看就看,别贴这么近。”
“我看不清。”
“你视力五点二你看不清?”
“你怎么知道我视力五点二?”
李驭坏笑的看着陈澈,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陈澈的笔尖顿了一下,装作漫不经心的说。“……体检的时候瞄到的。”
“原来你这么关注我呀,小同桌。”
“我那是不小心看到的,不小心。”
陈澈用余光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了很久都没放下来,没有说话。
李驭余光看见陈澈的耳尖微微泛红,嘴角又上扬了一点弧度。
陈澈把笔握紧了一些,继续做题。那道题他算了三遍,每一遍答案都不一样。他想,大概是题目太难了。
陈澈又从头到尾的看了眼题,并在心里警告自己,冷静点,再来一次。
李驭看陈澈继续投身于学习,自己也不敢松懈,也做起了题。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九月的尾巴上,梧桐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像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雨。陈澈有时候会在课间看着窗外出神,李驭就会拿笔戳他的胳膊:“发什么呆。”
“没发呆。”
“那你在想什么。”
陈澈想说“没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生硬。他想了想,说:“在想秋天怎么来得这么快。”
李驭也转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都染成金色。“快吗?”他说,“我觉得挺慢的。”
“什么慢?”
李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陈澈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陈澈来不及辨认里面有什么。但他总觉得,李驭刚才想说的,和秋天没有关系。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五,晚自习结束后,天忽然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慢慢变大的雨。是忽然之间,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个巨大的水盆,哗的一声,整个世界都被雨水吞没了。
同学们挤在教学楼的屋檐下,七嘴八舌地抱怨着。有人打电话叫家长来接,有人三三两两合撑一把伞冲进雨里,很快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陈澈带了一把伞。
他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手里攥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眼睛看着雨幕,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天李驭好像没带伞。
他记得下午李驭来教室的时候,书包侧面的网兜是空的。平时那里总是插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今天没有。
陈澈站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等雨变小。
但他知道雨不会变小。
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看见李驭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李驭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生。长发,笑起来的时候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月牙。她踮起脚在李驭耳边说了句什么,李驭低下头听,听完之后也笑了,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轻,很熟稔。
像是做过一千次。
陈澈的手指收紧了。
伞柄被他攥得发烫。
他站在那里,隔着雨幕看着他们。雨水哗哗地砸在地上,把他的心跳声都盖住了。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很重,很闷,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塞进了他的胃里。
他不认识这种感受。
不知道为什么一把伞会突然变得这么重。
那个女生又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跑进雨里,用手遮着头顶。李驭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你慢点”之类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然后李驭转过身,往走廊这边看了一眼。
陈澈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把自己藏进了柱子的阴影里。手里的伞被他攥得紧紧的,那是他本来打算递给李驭的。
他想说:上次你送我去校医室,这次我把伞借给你。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排练了很多遍。
从晚自习第一节课就开始排练。
但现在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李驭的目光往这边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他。雨太大了,夜太黑了,柱子太深了。然后李驭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很快就被雨幕吞掉了。
陈澈站在柱子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雨还在下。
他把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塞回书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走进雨里。雨水一下子把他浇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校服变得很重。
他没有撑伞。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忽然想,那个女生是谁。
然后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是谁,关他什么事。
李驭和谁笑,和谁说话,揉谁的头发,关他什么事。
他们只是同桌。
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不会在意这些。
陈澈站在雨里,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雨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有点疼。他告诉自己那是雨水,不是别的。
那天晚上陈澈回到家,浑身湿透了。
他妈一边给他拿毛巾一边数落他:“带伞了怎么还淋成这样?伞呢?”
“借给同学了。”陈澈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家人撒谎。
他妈没有怀疑,只是念叨了几句“下次注意”就让他去洗澡了。
陈澈走进浴室,把门关上。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站了很久。
书包里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干干净净的,一滴雨都没有沾。
第二天是周六。
陈澈破天荒地没有去学校上自习。他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课本发了一整天的呆。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李驭。
陈澈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悬了很久。铃声响了六下,他在第七下的时候接了。
“喂。”
“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李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
“不舒服。”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语气一下子紧了。
陈澈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昨夜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的,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感冒。”
“吃药了没?”
“吃了。”
“发烧吗?”
“没有。”
“量过体温了?”
陈澈沉默了一秒。“李驭,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秒。然后李驭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地址发我。”
“干嘛。”
“去看你。”
“不用。”
“陈澈。”
“真的不用,小感冒而已。”
“我说了,地址发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强硬,是一种更深的什么。像是如果你拒绝了,他不会生气,但他会难过。
陈澈发现自己没办法对这样的声音说不。
他把地址发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陈澈去开门的时候,看见李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一袋橙子,还有一杯用毛巾裹着的热姜茶。
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你跑来的?”
“没跑。”李驭说,气息还没喘匀,“走快了点。”
陈澈看着他。
李驭的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十月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但他的额头上却冒着热气。运动鞋的鞋带散了,他也没系。
“进来吧。”陈澈侧过身。
李驭走进来,带进一阵外面的风。那风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种干净的皂香。
陈澈的房间里,李驭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个是感冒冲剂,一天三次。这个是退烧药,三十八度五以上再吃。这个橙子你让你妈帮你切一下,泡水喝。”
他一边说一边摆,语气像在交代什么军机要务。
陈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那个女生是谁。”
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
李驭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然后那点意外慢慢化开了,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像是笑又不太像笑的神情。
“什么女生?”
“昨天晚自习后。”陈澈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刻意。“和你一起出来的那个。”
李驭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里的橙子放下,转过身,面对着陈澈。
“那是我堂妹。”
“……”
“我叔叔的女儿。比我小一岁,在三中上学。昨天来找我借复习资料。”
李驭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陈澈,一眨都不眨。
“她没带伞,我把外套给她了。”
“哦。”陈澈说。
“你就为这个淋的雨?”
“我没有淋雨。”
“你书包里的伞是干的。”
陈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驭往他面前走了一步。“我今天到教室,看见你桌肚里的伞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干的。”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带了伞,但你没用。”
陈澈往后退了半步。背后是门框,退无可退。
“你看见我和别人在一起,所以你没把伞给我。”
李驭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是不是?”
陈澈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想说“你想多了”,想说“我只是忘了”。但他看着李驭的眼睛,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生气。
是小心翼翼的高兴。
像是有人捧着一点火苗,怕它灭了,又怕它烧得太旺。
“陈澈。”李驭叫他的名字。
“你昨天是不是……”
“不是。”陈澈打断他。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说什么,都不是。”
李驭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自信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从眼睛深处漫上来的笑。像是深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好。”他说,“你说不是就不是。”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杯热姜茶,塞进陈澈手里。“先把茶喝了,凉了就没用了。”
陈澈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姜的味道很浓,辛辣的,热热的,熏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李驭。”
“嗯。”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些?”
李驭正在拆一盒冲剂的包装。闻言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拆,把锡箔纸撕得整整齐齐。
“不是。”
“那为什么。”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进来,把李驭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因为你说你病了。”
“我不放心。”
陈澈把姜茶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因为他怕一放下,手就会抖。
他想,他大概是完了。
不是因为李驭送来的药和姜茶。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看到李驭和那个女生在一起时,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把我的伞拿走了”,而是“那个位置应该是我的”。
那个站在他身边、被他揉头发、和他共用一把伞的位置。
应该是我的。
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陈澈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收起来。
所以他只是捧着那杯姜茶,一口一口地喝。辛辣的味道冲进鼻腔,逼得他眼眶泛红。
李驭抬起头,看见他的样子,皱了一下眉。“很难喝?”
“嗯。”
“那也得喝完。”
“知道了。”
陈澈低下头,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窗户,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暖色的水洼。李驭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开始剥橙子。橙子皮被撕开的时候,溅出细小的汁水,空气里弥漫着酸甜的味道。
“陈澈。”
“嗯。”
“下次下雨,直接把伞给我。”
他把一瓣橙子递过来。
“不用找理由。”
陈澈接过那瓣橙子,塞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过分。
他没有说话。
但他把那瓣橙子的味道记了很久。
很久很久以后,当他已经学会不再逃避的很久以后,他依然记得这个傍晚。记得姜茶的辛辣,记得橙子的酸甜,记得李驭坐在地上剥橙子的样子。
记得自己第一次没有躲。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在那个十月的傍晚,他只是安静地喝完了一杯姜茶,吃了一整个橙子,然后看着李驭把他桌肚里的那把伞拿出来,插进自己书包侧面的网兜里。
“借给我了。”李驭说。
“我没说借。”
“你说了。”
“我没说。”
“你用眼睛说的。”
陈澈别过脸去。耳朵尖红得像窗外最后一点晚霞。
李驭笑了一声,站起来,背上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澈。”
“嗯。”
“那个位置,”他说,“没有别人。”
门被带上了。
陈澈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进房间,摇晃着,像水面上的波光。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心是烫的。
比姜茶还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