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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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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澈把那杯姜茶喝完之后,洗了杯子,放回桌上。
李驭走了大概有十分钟了。房间里的橙子皮还没收,空气里残留着酸甜的味道。陈澈把橙子皮拢了拢,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回床上,开始想一件事。
他在想,李驭这个人,对朋友是真的好。
好到有点过分了。
跑那么远的路,就因为他一条“身体不舒服”的消息。又是药又是姜茶又是橙子的,走的时候还顺手把他桌肚里的伞拿走了——怕他下次又不撑。
陈澈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是那种朋友之间才有的、被照顾到的暖意。
他从小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小学的时候有过一个,后来转学走了。初中也有过一个,后来分班就淡了。他不擅长维持关系,也不太会主动找别人。别人对他好,他会记着,但不知道该怎么还回去。
所以他想了很久,决定要对李驭也好一点。
不是那种刻意的、还人情的好。就是——也把他当朋友。
真正的那种朋友。
这个决定让陈澈心里踏实了很多。
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什么心跳加速、耳朵发烫、看到他和别人笑就胸口发闷——现在都有了解释。一定是因为他以前没交过这么好的朋友,所以身体产生了某种错误的反应。就像第一次喝咖啡会心慌一样,多喝几次就好了。
陈澈觉得自己想通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他盯着那块亮斑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明天开始,好好对李驭。
像朋友那样。
周一早上,陈澈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
他妈正在厨房里热牛奶,看见他走进来,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陈澈说。
他从橱柜里多拿了一个玻璃瓶,把热好的牛奶倒进去,拧紧盖子,又从桌上拿了两个包子,一起装进袋子里。
他妈看着他,眼睛里的惊讶越来越浓。“你不是不在家吃早饭的吗?”
“今天带去吃。”
“带这么多?”
陈澈没回答,把袋子往书包里一塞,出了门。
他一路走得很快。十月的清晨已经有凉意了,呼出的气变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又被风吹散。他低着头走路,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心里有一点点紧张。
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不就是带个早饭吗。
李驭给他带了那么多次,他回一次而已。
很正常的。
朋友之间,很正常。
他到教室的时候,李驭还没来。陈澈把玻璃瓶和包子放在李驭的桌上,想了想,又从作业本上撕了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压在牛奶瓶下面。
然后他坐下来,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澈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竖起来了。
那脚步声他很熟悉。不快不慢的,步子很大,落地很稳。是李驭。
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来。
“这是什么?”
李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陈澈这才抬起头,看见李驭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瓶,正在看压在下面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还你的。牛奶是热的,赶紧喝。”
陈澈注意到李驭看纸条的时间有点长。
就几个字而已,需要看那么久吗。
“你写的?”李驭问。
“不然呢。”
“你还会写纸条。”
“……我又不是文盲。”
李驭笑了一下。他把纸条叠起来,没有扔,放进了校服口袋里。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牛奶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热的。”
“废话,我刚热的。”
“你在家热的?”
“嗯。”
“你专门给我热的?”
陈澈终于转过头看他。“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李驭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个玻璃瓶,嘴角弯着。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看起来很高兴。但又不是那种张扬的高兴,是藏着的、压着的、不想让人发现的高兴。
“谢了。”他说。
“不用谢。”陈澈把目光移回英语书上,“你之前也给我带过。”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驭没有回答。他又喝了一口牛奶,眼睛看着前方,像是窗外的梧桐树,又像是更远的地方。
“朋友之间,不用算这么清。”陈澈补了一句。
李驭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玻璃瓶里的牛奶晃了晃,陈澈都不会注意到。
“朋友?”李驭说。
“嗯。”
陈澈低着头背单词,没看他的表情。“我们不是朋友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前排有人在抄作业,后排有人在吃包子,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咚的。这些声音都很大,但陈澈觉得他和李驭之间的那几秒安静,比什么都响。
“是。”李驭说。
声音和平常一样。
“是朋友。”
陈澈“嗯”了一声,继续背单词。他觉得自己终于把事情放回了正确的位置上。
朋友。
这样就对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陈澈开始用一种他自认为“正常”的方式对待李驭。具体来说就是——有来有回。
李驭给他带早餐,他第二天就会回一份。李驭帮他值日,他下次就会主动留下来帮李驭。李驭在他桌上放了一瓶水,他隔天就会在李驭桌上放一瓶。甚至有一次,李驭打完篮球回来,满头是汗地坐在座位上喘气,陈澈从书包里掏出一条毛巾递过去。
“新的,没用过。”
李驭接过来,擦了两把汗,然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转头看他。“陈澈。”
“嗯。”
“你最近对我有点好。”
陈澈正在做题,闻言笔尖顿了顿。“有吗。”
“有。”
“朋友之间,不都这样吗。”
李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桌角。“行。”他说,“朋友。”
语气很平常。
但陈澈总觉得那声“行”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关上了,声音很小,但锁舌咔嗒一下,很清晰。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想多了。
肯定是想多了。
十月过半的时候,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这场雨比月初那场还大。从下午开始下,到晚自习结束都没停。风也大,把雨丝吹得斜斜的,伞根本挡不住。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澈往窗外看了一眼。雨幕密得像一道白墙,路灯的光被水汽晕成模糊的光团,什么都看不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书包侧面的网兜。
那里插着一把伞。
李驭上周从他这儿拿走的那把伞,第二天就还回来了,还附带了一把新的。李驭把两把伞一起放在他桌上的时候,陈澈问:“为什么买新的?”
“赔你的。”
“你又没弄丢,赔什么。”
“那把被我弄湿了。”
“……伞本来就是用来湿的。”
李驭没有接话。他把新伞往陈澈那边推了推,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陈澈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很不讲道理,但他已经学会不跟李驭争论这种事了。反正也争不过。
所以现在陈澈有两把伞。
一把旧的,一把新的。
他把旧的那把拿出来,握在手里。
李驭今天好像又没带伞。
陈澈这次确认过了。下午李驭进教室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他的书包侧面——空的。平时李驭的伞是深蓝色的,今天没有。
陈澈攥着伞,往李驭的座位看了一眼。座位上空的,李驭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说是有个表格要填。
他应该没带伞。
陈澈想了想,决定等他。
等他从办公室回来,把伞给他。上次没给成,这次补上。
朋友之间,借把伞很正常。
他在座位上等了大概五分钟。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的和等家长来接的。雨声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敲玻璃。
陈澈站起来,往走廊走。
他先去办公室看一眼。如果李驭还在那儿,他就把伞给他,然后自己撑那把新伞回去。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陈澈走过去的时候,雨从走廊的窗户飘进来,把地面打湿了一片。他绕过那片水渍,走到办公室门口。
门是开着的。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李驭确实在。
但不是一个人。
办公桌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着别校的校服。陈澈认出来,是上次晚自习后在楼下和李驭说话的那个。她的校服上有三中的校徽。
李驭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在往里面装什么东西。女生凑过去看,头发差点扫到李驭的手臂。她说了句什么,李驭侧过头听,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女生也笑了,伸手在李驭肩膀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很随意,是那种关系很近的人才会有的随意。
陈澈站在门口。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大到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李驭的侧脸,看见他微微弯着的嘴角,看见那个女生仰头看他时笑弯了的眼睛。
陈澈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伞。
然后他把伞轻轻靠在办公室门边的墙上。
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穿过走廊,下楼梯,出校门。雨水溅到他的校服上,裤脚很快就湿透了。他没有跑,也没有撑伞。他只是在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走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被雨幕模糊成一团光晕。
他想,那女生可能是李驭的朋友。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李驭和谁笑,和谁说话,让谁拍肩膀,都跟他没关系。
他们只是朋友。
朋友之间,不用在意这些。
陈澈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这一次他跑得很快。
雨水灌进鞋子里,校服贴在身上,很重。十月的雨打在身上,凉得刺骨。他跑过路灯下的水洼,踩起一片水花,跑过学校围墙边的梧桐树,落叶被雨水打下来,粘在他的肩膀上。
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小区门口才停下来。
站在门廊下面,喘着气。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在脚下汇成一小滩。
陈澈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舒服。
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不是感冒的那种不舒服。是胸口那里,闷闷的,紧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定是因为淋了雨。
他想。
明天吃点药就好了。
第二天,陈澈真的感冒了。
不是上次那种“有点不舒服”的假感冒。是真的感冒。早上醒来的时候鼻子堵了,嗓子疼,额头也有点烫。他妈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七度八。
“请假。”他妈说。
“不用。”
“什么不用,烧成这样上什么课。”
陈澈没再争。因为他确实没什么力气争。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李驭。
“你今天又没来?”
陈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怎么了。”
“感冒。”
这次李驭没回。
陈澈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门铃响了。
他妈去开的门。陈澈听见门口有说话声,一个是他妈的,另一个很年轻,声音有点熟悉。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
然后他的房门被推开了。
李驭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和橙子。头发是乱的,鼻尖上有一层薄汗,运动鞋的鞋带散了一只。
和上次一模一样。
陈澈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生气。
不是对李驭生气。
是对自己生气。
因为他发现自己看到李驭的第一个瞬间,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忽然就不堵了。它化开了,变成一种很轻很软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从心口往四肢蔓延。
这不正常。
这不应该是朋友之间该有的感觉。
“你怎么又来了。”陈澈说。声音闷闷的,因为鼻子堵了。
李驭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还是那些东西:冲剂、退烧药、橙子、热姜茶。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配置,像是某个固定的程序。
“上次的药吃完了?”李驭问。
“吃了。”
“那把这次的也吃了。”
陈澈靠在床头,看着李驭在他房间里走来走去。倒热水,拆药包,切橙子。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翘课了?”陈澈问。
“嗯。”
“老师不说你?”
“我说来看病人。”
“什么病人。”
“你。”
陈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窗台上积了一小汪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李驭。”
“嗯。”
“你不用这样。”
李驭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用怎样。”
“这样。”陈澈比划了一下,手指从药盒划到橙子再到姜茶,“跑这么远,翘课,就因为我感冒了。”
“上次你感冒我也来了。”
“上次是上次。”
“有什么不一样。”
陈澈想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但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道理。他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
“你这样,我会觉得欠你的。”
李驭把橙子切成两半,一半递过来。橙子的汁水沾在他手指上,空气里弥漫着酸甜的气味。
“你不用觉得欠我。”
“那我要怎么觉得。”
“怎么觉得都行。”李驭把橙子放在他手心里,“就是别觉得欠我。”
陈澈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橙子。果肉是橙黄色的,很饱满,散发出清甜的味道。
“那我把你当朋友,”他说,“可以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云移动了一下,漏出一线天光,落在地板上,很快就又被遮住了。
“可以。”李驭说。
他低下头,继续切剩下的半个橙子。刀落下去的时候,橙子皮被切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想把我当什么都可以。”
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陈澈把一瓣橙子塞进嘴里。很甜。和上次一样的甜。
但他总觉得这次的橙子,甜里面有一点点酸。
可能是橙子还没熟透。
他想。
一定是橙子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