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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世记(十八) ...

  •   圣诞节过了,春节还会远吗?
      又是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

      两天前,几十年走没出过丛林的他们外出了一趟。
      春节将近,二人买了些年货和少吃的食物,又去看望了一下凤梨。

      他们对不住他,不能照顾他了,当初凤梨是为了他们,才搬直此地长期居住。
      他们一如往常,没有一个渐渐老去的过程,不用慢慢地去体验生老病死的万般滋味。

      两人骗凤梨说去旅游,再也不回来。
      凤梨不肯,像孩子耍脾气,暴跳如雷,嚎啕大哭,抱着两人的大腿不让走。

      凤梨哭着说他们去外地旅游的话得带上他,他以前可是七步成诗的天生才子一个呢,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太狠心了。
      一孑他们于心不忍又如何,这趟行程凤梨又没有快车票。
      有很多事难以启齿,三个老友互相抱着呜咽,泣不成声。

      最后一个冬季,银装素裹,刻苦铭心。
      漫无边际的日子里,一孑和野麦在树屋里烤火,任凭吃得是山珍熊掌,全都味如嚼蜡。

      白茫茫的苍天雪花飘落,二人始终恪守着尽人事听天命的规矩行事。

      除夕之夜终于到来,是的,这一天他们迎来了最后一轮落日。
      以后,他们再也看不见每天照常升起的春日朝阳。

      杯具是竹子制成的,纯天然容器里盛着色彩缤纷的鸡尾酒。
      一孑为了迎接春节的到来,特意准备了一桌子丰厚的美味佳肴,可她食不下咽。

      野麦适得其反,把三大盘猪肉芹菜饺子风卷残云塞进嘴吃了个精光,就算把幸运的硬币吞入肚子也不知道。
      一孑甚至于焦虑得忘了有没有往饺子里包硬币,理智屈服于死亡之下,这些都显得不重要。

      丛林格外静谧,远处的城市却是张灯结彩、烟花琳琅。
      炮仗势如破竹地撕开夜幕,家家户户团团圆圆地吃着年夜饭。

      每一分每一秒煎熬难耐,仿佛难以消磨殆尽,又是如此不仁慈地快速流逝着,在倍加珍惜把握的同时,又特别恳求上天宽恕他们,再给一年光阴吧!
      或许数学不好,算错了念头,今年才第四十九年!

      去他的世纪之恋,就从这一刻开始吧,愿作为正常人,一点一滴的老去。
      那么突然的宣告死亡,很难以让人轻松愉快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就连心脏骤停的人们都可以被医护人员抢救活过来,可死亡对于他们而言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太可怕了,犹如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风驰电掣般划过终点线,不能误时。

      老挂钟准时敲了十二下,是的,春节到了,那十二下就像十二个礼炮震憾着两人孱弱的心灵,好似欢送他们的礼炮。
      一孑于野麦认命似的紧紧相拥在一起,过了很久很久,这一对相处了五十年的恋人,不舍得地在对方含情脉脉的眼神中望见彼此。

      世事如梦,这一刻,如梦方醒。
      两人跳下墓坑,各自举起小铁锹,将堵在棺材入口的积雪铲去,又将一方泥土铲下来。
      两人没有开口讲话,郑重其事地一步步执行着死亡仪式。

      双双把手中的铁锹扔上去,在黑洞洞的夜幕下飘着纸钱似的白雪的凄凉环境下,他们像钻进睡袋一样鱼贯麻溜地钻进了棺材,把棺材盖合好。

      “我怕黑,我好难过,我快要窒息了。”野麦掐住自己的脖子,囔囔叫,滑稽地打破了鸦雀无声的怪寂。
      “要死啦,真的,太没劲了,你能不能严肃点?”
      “就是说,都要死了,还佯装坚强干什么,想说话就尽情说啊!如果你想争取下地狱的话,那最好别出声,那里的人生前太长舌都被拔掉了舌头。”野麦故弄玄虚。

      “我觉得我们这个冬季活得很嚣张嘚瑟,你认为怎么样?”野麦忽然饶有兴致地问。
      “那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嚣张嘚瑟?”

      “可以,”野麦笑呵呵地说,“我们经常蜷缩在没有生火的树屋里咬牙切齿,瑟瑟发抖,那腿抖得跟土豪一样,就如现在,冻僵了,冷得人想犯浑发疯。”
      “行啊你,这几十年长进了不少,把你培养成才,都会讲冷笑话了。”
      得到了都一孑少有的走心表扬,野麦心里暖呼呼的,嘻嘻嘻。

      “还有呢,憋了半天,很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农户买了十只公鸡,后来想想,又加买了十只母鸡,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公鸡的风流,为了公鸡中的战斗机下蛋,或为了鸡蛋能孵出小鸡?”
      “不不不,都不是。”

      “要死咯,那你赶紧说答案咯!”一孑迫切想要得知答案。
      “喂(为)米。”野麦好似把掏心窝子的秘密说出来了,那叫一个快活,那叫一个舒畅。
      “我真服了!”人都要死了,都一孑原本是很不想翻白眼的。

      一孑转了一个身,面对隔壁左坑的邻居说,“我这一年天天想我们要怎么死去,估计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好几次我梦见我们啵啵啵个不停,做了一回风流鬼,没想到我们都没在同一具棺材里……”
      “棺材里黑漆漆的,我甚至看不到你的脸,有点儿呼吸苦难,这种窒息的感觉好像在和你接吻一样,你懂吗?”

      “先说一句,你脑袋里装的东西真不害臊。”野麦想了一想,又说:“嗯,是有点像吼,有品位,只是先别说你看不见我的脸了,我连你的手都牵不了。”
      “想不到我现在才想起我们是同梦异床啊!”野麦扼腕可惜。

      “谁说的,不就牵个手嘛,多大点儿事,你慢慢寻找摸索,推开阻隔我们的那面棺材板。”
      一孑把手探出当时墓坑挖好后,给棺材板新加上的一个可以扳开的圆环栓,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泥土,他可以听声辩位了。

      也许是因为太着急想知道都一孑准备了些什么意外或惊喜,野麦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总触碰不到那圆环。
      都一孑苦苦等待,干着急了许久,迟迟等不来那只手,不禁抬起右手拍拍脑门,说了一声:“我的天哪,你也太蠢了。”

      都一孑拔掉了防止洞口被雪泥堵住而塞放进去的几本刊物,动用浑身解数,让左手能继续深入敌营去够他的那扇棺材圆环。
      都一孑咬着牙持续进击,到边缘时,能感受到左手整只手掌都处在野麦躺着的那口棺材里了。
      掌心微微沁出了汗,身体着火了似的,奋力逼近棺材外壁,扭曲在了一起。

      都一孑声嘶力竭,大声呼喊:“野麦快点。”
      野麦的右手又是一段乱摸,当发现棺材内部多出一个冰冷的物体时,举起拳头一顿乱砸,失声尖叫,“救命啊,有鬼啊!”

      “啊?好疼。你捶我手干嘛?”尖叫得最狂野、最无辜的还当数都一孑。
      “哦哦哦,天气冷,手也冷,原来那是你的手,真对不起!没弄痛你吧?”野麦抱歉极了。

      “你说呢神经病!”一孑心有余悸地喘了一口气,命令不再温柔、嗓门变粗,粗声粗气地说:“不是说想牵手吗?快把你的手给我,大笨蛋。”
      就地正法乖乖听话,野麦把手递到了一孑那冰凉的手中,紧握的双手一起钻出了他的棺材。

      野麦好奇地摸了摸周遭,手钻进冰冰的泥地里,手臂触碰棺材板的出口有个滑溜溜的圆环抵着。
      棺材外凉飕飕,让人顿生寒意。

      故事讲到这,与能否牵着脚又有什么关系呢?
      唉,总比用特效药强力胶水把两人粘一起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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