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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世记(十七) ...

  •   “明天肯定是个艳阳高照天,中午有批游客,我钓鱼卖,睡觉吧!”
      野麦据理力争,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以自己亲身经历全力表明平庸之辈不结婚生子也可白头偕老,不是只有婚姻才能维系感情。

      凤梨老弱病残之后,唯一的好处就是野麦没有了潜在的竞争对手。
      一孑友好地对待他,应该可以深刻地理解为一位孙女在悉心照顾糟老头,要想对上眼对下嘴,不如叫两人去舔狗屎。

      凤梨老了,行动不方便,可他给两位年轻人的福利仍然存在,他的博爱受人敬仰膜拜,他的信念永世长存。
      不出意外,野麦就是个写野史的。

      不知凤梨从哪里买来的高级货,使用几十年了,流冰鞋的冰刀磨损得并不严重,穿上鞋子照样能在雪地上翩翩起舞。
      除了滞销的,半世纪后还能使用的溜冰鞋不多了吧!
      不过滞销几十年——也太可怕了!

      那辆凤梨下血本从国外购来的雪地车,如今依旧二十多的野麦载着七十多岁的他四处驰骋。
      凤梨受不了这种刺激,当场晕了过去,野麦有苦说不出,赶紧开回家,让一孑把他老人家安顿好,还以为他死到临头了呢!

      以前野麦强行霸占车的使用权,从他晕倒后,这辆雪地车真正属于野麦所有。
      拉雪橇的犬,也曾是凤梨的光荣战绩。车被野麦霸占后,他花高价买来几只纯正血统的雪橇犬拉雪橇。

      狗拉雪橇比雪地车拉风多了,可喂养犬呢日均消费极大,养不起,易主了。
      而今,雪橇犬长眠于地下该有三十来年了吧!

      死期将近,谈不上能够欣然接受,都一孑日益纠结,死的过程固然不很痛苦,但痴迷于研究如何死去。
      曾几何时一孑想过,是否该和重生一样躺在家里的床上,睡梦中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然后再也不会醒来。
      只是担忧陈尸家中又会否搅扰到游客,会不会吓到他们,又会不会惊扰到警察出动?

      野麦说不用着急,死之前可以提醒凤梨来替他们收尸,他很讲义气,受人之托必忠人之事。
      转念一想,那是凤梨年轻气盛时的热血,往事都已成回忆了,当想起马上要变“仙风道骨”的娇弱老头,他们放弃了这个看上去貌似是最好最圆满的念头。

      为了确保死期到来之际万无一失,不留下一点儿异常的蛛丝马迹,确保不能被任何人勘探到两具尸体躺在眼前,骇得他们不顾一切地大叫,打扰去世的他们的安宁。
      半年前,他们着手准备,选去世的地点。

      ……

      春末夏初,一孑和野麦戴上滑雪板、雪地车隐居山林,舍弃住了几十年期间缝缝补补悬在湖面上的小木棚。
      准备工作提前很久就在筹划,携带了一些例如打火石等重要的必需品,全部堆放在雪地车上的箩筐里拉走。

      两人关上房子的门,写了一个提示牌挂在门外,上头写着:不再回来。
      一孑和野麦暂时的目的地是树洞,一回生二回熟,五十年中陆陆续续去了上白回,彻底将那儿打造为了独一无二的一个素雅宜居的住所。
      拉雪地车的主力军是野麦,黄昏暮色苍茫时,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靠着树洞木板门旁一根粗树根坐下,欣慰地笑了。

      第二天,他们花去一整天的时间讨论制定了占据一页纸篇幅的缜密计划,准备花上半个夏季的时间打造两口棺材。
      动工的日子,两人一起去,专门挑选粗壮的杉木,一个锯一个砍,枝枝蔓蔓柯柯全削掉。

      转瞬之间,他们放倒了六棵树,挑选的木料全是丛林中的“高富帅”。
      据一孑目测,在脑海里随便勾划一下,“够了,咱就要这六棵树吧!”

      野麦和都一孑将树木分为数批,一轮轮抬回树屋门口。
      五十年多么漫长?
      若第一年他们植了树,时至今日,那么树干上也有五十个变迁的年轮。

      人定胜天,两人茶不思饭不想的干活,不用一个铁钉,靠一孑的智力和手段,打造出世人见所未见的两具原生棺木。
      他们给棺材上漆,打蜡,涂鸦,作画,摁掌印,操心干着一切不切实际的工作。

      棺木存放尸体,人若要死后清净,就得挖土掩埋,一孑提前用石灰粉画定了要挖土的区域。
      两具棺材两个大坑,坑于坑之间隔了将近二十厘米的厚土,没有谁提过只制做一具棺木,让他们死后也沉睡在一起。
      两两区别开来是默认的,可能同生共死这个说法太傻气了,他们远没想到,注定分开来比较好,不去逆转什么。

      秋天不是野麦热爱的季节,秋风扫落叶,两人挖坑刨土,满目萧瑟,自有一种自己为自己垒土馒头的波澜壮阔的悲壮。
      棺材坑位置接近树洞,就在五米开外的一片空地,几乎每下一锄头,就会有一节扎根大地的树根露出来。

      一孑吩咐不准伤害到树根,野麦举手示意明白,敲山震虎比不得慢工出细活。
      也许骨子里都是乐天派,两人的情绪难得低落,或对望一眼,或只是其中一人打了个嗝儿、打了个哈欠,就都仰天大笑。
      笑的由头有时甚至是虚有的,随时可能爆发,就看谁的心理承受能力强。

      墓坑的体积比棺木的体积大一点就可以,地底下的蚯蚓在二人的刨挖中展开玩命大逃亡。
      泥土中有盘根错节的树根,以至于轻轻刮蹭一下泥土,树根就裸露出来。

      感觉处处都是陷阱,做事细心的一孑自然能够轻松应对自如,马马虎虎、笨手笨脚的野麦呵护起树根来深感疲倦,向一孑申请罢工,一孑不予允许。
      野麦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只好做深呼吸,对自己碎碎念,好歹是给自己的豪华房子挖城墙,像发掘恐龙化石一样累一点不要紧的。

      野麦心想,说不定某一天考古学家来到这发现了“我们”,又看到深入完整的树根,以为我们的皑皑白骨是千古文物,放在博物馆陈列,供万人敬仰。
      人死后自会长眠,野麦做着一个发财梦,死后他的身体身价高着呢,就跟大多数艺术家一样,死后作品才能卖出好价格,而他的作品就是他不会腐烂的骨头。

      “你以为考古学家有那么笨吗?”
      一孑是很想忍住吐槽冲动的,与其憋着,不如大笑一场为好。
      人生走到尽头了,何必不自我。

      花了两天多时间,一孑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将自己的那个墓坑挖好了,把工具一扔,也不动手去帮刨树根刨得想死的心都有了的野麦。
      都一孑躺在墓坑里,用工具在两坑之间那堵泥墙测了测,在距离底部约摸三十厘米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挖了个洞。
      从贯通的洞口中,都一孑看了情绪低落的野麦一眼,他这小子欲速则不达,任务才完成一半,离竣工的日子遥遥无期呢!

      眉开眼笑,一孑绕过树根,踩凳子上岸去,捣鼓早些时候就完工的棺材去了。
      当两个坑都挖好后,两人相视而笑,漆黑树根挡住视野,在坑里像血丝蔓延、蜿蜒曲折。

      伤脑筋的是该如何把棺材安置好,眼下抬下去是不行了。
      都一孑出谋献策,把不含一个铁钉的“积木”棺材板拆了,一块块运下去,到下面再次进行组装。

      说什么都一孑也不肯在上面递木板,坚持下去组装,“你组装出来的棺材会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野麦执拗不过,接受一孑委派。
      他在上面边拆棺材,边把木板递下去,让一孑一节一节拼好。

      在地下两米深的地方重新组装棺材,面临着多重棘手的问题,有树根阻碍,上面的野麦只能看见下面一孑的手,递木板麻烦。
      赶在冬天雪花爆发前,这浩大的工程草草竣工。
      先把之前挖上来的泥土夯实棺材面积的三分之二,留下三分之一的豁口供两人到时能进入棺材。

      雨不会下了,该是下雪发时候了。
      都一孑设计的棺材,棺材盖不在顶部,而是位于侧边,他们先脚后头钻进去可以自行关上。
      唉哟,想想就觉得怪可怜的,一个人为自己关上棺材门该是怎般滋味儿。

      睡进棺材人不能自由行动,剩下三分之一区域如何掩埋,只能听天由命。
      靠雪封住,春天一来,白雪融成水,一点点冲刷泥土流在棺材上,他日雨季一到,用不了多长时间,地面就平平整整了。
      只希望上天能厚爱他们,在那之前,不会有人路过这里。

      一孑拍手庆贺,野麦在刚刚夯实的泥土上蹦蹦跳跳大喊大叫。
      然而无论如何,二人难以掩饰躲藏在心底的悲苦之情,心像架在炭火上,无时不被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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