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记》笔灾

17、一世记（十六）

　　一整个冬天，托凤梨的福，一孑和野麦的生活愈加丰富充实、多姿多彩起来，有溜冰鞋和场地，各自有一套滑雪板。
　　凤梨不惜花重金买了一辆雪地车，野麦非常喜欢将其据为己有，天天开着兜风。
　　野麦一把发动机启动，凤梨就心疼得像烧钱。

　　聚聚散散，冬天过去。
　　除夕夜到来，两人一同前往凤梨家吃丰盛的年夜饭，但是凤梨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客人得自给自足。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也不是什么难事，满汉全席就免了，三个人也吃不下这许多，家常小菜还是可以整几样的。

　　饭后一起看春晚，笑笑闹闹，三个人过节不比两人世界无聊，同样是很开心而有趣。
　　他们常常发生肢体冲突，上演一场锱铢必较的好戏，好戏连台只增不减。

　　……

　　春天到了，春暖花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春天一到，野麦老是联想到诸如此类的诗句。

　　冰雪消融，季节过去，玩不了溜冰鞋。
　　走在湖边，踩在不再结实的雪地上，人是战战兢兢的。
　　说不定有野草在下面得到春日的感化，即将神奇的破土而出，大有一夜之间蓬勃生长的恢宏气势在酝酿。

　　只要到了大年初一，一孑和野麦这两个长居此地、已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才知道他们已经活了整整一年，他们各自五十年人生当中的三百六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晃眼就过去了。
　　白驹过隙，指尖悄去，剩下四十九年光阴。

　　当认识到一年是多么短暂的概念后，才会倍加珍惜未来。
　　凤梨回家去看望父母亲，过完元宵节才回来。

　　……

　　凤梨一回来，当即兴致勃勃地请求一孑和野麦牵手，给看他一下二人背对着他缓缓前行的背影。
　　“你要做什么吗？”其实了不了解无所谓，都一孑心里头都答应了。
　　“我看准没好事。”野麦绝不领情。

　　“走一下又不会死咯！”凤梨嘟嘴。
　　仔细想想，说错话了，犯忌讳了，大过年的别扫兴。

　　在他们背对着凤梨的那一刻，他掏出了——不，不是凶器，而是一张寻恶霸启事。
　　日期是去年的，字体有些模模糊糊，凤梨这次回家不小心翻着，觉得眼熟，像极了身边人。
　　转念一想，这不就是一孑和野麦吗？“留了个心眼，拿来做对比了。

　　“我确认你们就是海报上全员找寻的那一男一女，我真有才华，抢你们什么鱼卖嘛，看来我以后得改行当赏金猎人了。”
　　凤梨看一眼海报 ，看一眼拍下来的他们的背影，拔着胡茬，好一顿自夸自满。

　　野麦率先把寻人启事抢过来一看，急得说不出话来，“这这这”个不停，手心直冒冷汗。
　　这张海报上刊登的背影确实属于他们二人，去年从敬老院溜出来，不知什么时候被抓拍了，幸而没有拍到脸部特写，不然就真的要死啦！

　　内容注明：有两个不明身份的人随意出入敬老院，医院停尸房近期有一个新出生的婴儿和一位刚满百岁的老人神秘失踪，或许和他们脱不了关系，请大家帮忙排查，知情者若掌握了有效信息，请提供线索告知公安局，有赏。

　　野麦变脸歪嘴一笑而过，饶有趣味地欣赏着，制做这份海报的人真是傻透了，怎么会有人贩子拐卖一百岁的死者和死婴呢？
　　“给我看看！”都一孑根本没在看，抢过海报，撕成碎片，销毁证据。

　　“睁眼说瞎话，海报上是一个老头，会是我吗？”野麦争论，却羞得脸红。
　　“好，这件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说什么议论什么了！”一孑放话，不容附议。
　　“是。”
　　“是。”不了了之。

　　……

　　春夏秋冬，四季变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时间的刻度一天天挪动，转眼即逝的是一辈子。
　　眼看时日不多了，两人颇为感伤，细细数起过往。
　　过完这一年，他们来到这个世上就满五十个年头了，过去终有烟消云散的一天。

　　别回头，纵然心中再有阵痛，再有不舍，也只能强撑着笑容，向彼此愉快慰然地打个“不再见”的招呼。
　　遇见了便是有缘，此生无憾，此生不换。

　　伊始那个梦，如果换一种打开方式会不会不一样？
　　一开始选择了另一种生存方式的话，那么改变将是一个渐变的过程。

　　一个孤寡老人，一个命运多舛的婴儿，五十年内，老人按成倍的速率渐渐年轻稚嫩，一年当作两年过，等岁月定钟敲醒的那一刻，就成了襁褓里的婴儿。
　　一位女死婴。

　　五十年內，婴儿按成倍的速率渐渐长大老去，一年当作两年过，等岁月定钟敲醒的那一刻，恍恍惚惚的他俨然成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
　　一位寿终正寝的逝者。

　　这样慢慢前行的过程实在太残忍，总不在合适的年纪遇见合适的彼此，一老一小的年纪碰撞出来的至多是亲情。

　　第二十五年，他们年龄是互补与相仿的，一个五十岁，另一个也五十岁，知天命的年纪。
　　若一个二十五岁，那么另一个就是七十五岁，虽能看到彼此由零到一百或一百至清零，可这样的日子太不美好了。
　　幸而选择的是此时正存在的这么一种关系，永远二十五岁，永存五十年恒定不变，不然生活一定糟透。

　　突然而然的，凤梨在他们眼中变得那么老态，想当年，他是如此的活泼和讨人欢喜。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未婚不是为了一孑，他早已进化为一个固执的不婚主义者。

　　这个倔强的富二代老头，父母双亲纷纷去世，遗产他一分没要，全捐给福利院，在湖边过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日子。
　　当初是个青壮年的他能很好地活下去，可如今身体各方面已大不如从前，面对繁重的体力劳动，身体越来越吃不消，干点事就吃力得很。

　　岁月是把杀猪刀，凤梨的外貌不如鲜亮的青年时期，不如健朗的中年时期。
　　的确是的，他现已是七十多岁的老头，日常生活还得靠一孑和野麦两棵常青树帮衬着、侍候着。
　　头发稀疏银白，胡须白了，就连长得破天际的眉毛也是雪一样白，驼背了，每天一只手拄根拐另一只手放在背上慢慢地走，蜗牛都不一定比他慢。

　　一个一直陪伴身边成天耍宝的人日益在眼前老去，着实令人心酸心痛。
　　凤梨患有轻度老年痴呆，每当见到一孑或野麦，他就少不了忘不了会问一句——你怎么不会老的，为什么你会这么年轻的，你是神仙吗，你是天使吗？你能拯救我吗，我想重新变年轻！
　　他哭着说我不想变老，我还有很多事没干过的呢！拖住人大腿就跟小孩子一样耍赖皮，游客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头几年来的游客也会问他们两个怎么五十年了一点都没变老，他们只能笑着说运动修身加特效化妆很正常。
　　又说现在的人啊能活到一百二十岁咯，七十多算什么，顶多是中老年。
　　最后几年，野麦和一孑靠积蓄度日，决定不再接待游客了，不然不老之身被发现了，要大大地出名。

　　凤梨老了之后一天比一天封建迷信，不再是个唯物主义者，在家里摆弄神像，还举行过盛大的开光仪式。
　　天天对着神像三叩九拜，保佑风调雨顺、人畜兴旺，保佑自己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之类的，摸着一串佛珠，和善男信女一样嘴里念念有词。

　　摔一跤后，他立马烧香拜佛求神仙保佑。
　　念的人找寄托找解脱，看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为了几十年挚友的老去，野麦和一孑时常在夜里偷偷落泪，感慨时光对人的摧残，尔后相拥而泣。
　　哭累了，很好入睡。

　　对于要不要在这世上留下子嗣这事，几十年中，他俩只玩笑中讨论了一次。
　　那是四十五年前的一个深夜，他们闲聊着天，闲扯着地，忽然就说到孩子上面了。

　　有种种原因促使他们不敢下定决心要孩子，一是照顾孩子方面的想法，万一孩子不愿意降生呢？
　　二是现今社会拥有身份很重要，父母没有身份，孩子出身就是野的，是黑户，融入不了社会，难道要逼迫他住在这里一辈子，万一他心有不甘呢？
　　再者说，他俩是特殊身份，生下来的孩子说不定是一个遭人唾弃的超级大怪兽，说不定和哪吒妈妈一样怀胎三年只生出个蛋。

　　都一孑还特别怕疼，分娩于她而言，是一场冒着大难临头死的风险所进行着的残忍而悲惨的拉锯战。
　　就决心不生。
　　从阴雨天讨论到天空已放晴，又到夜空悄无声息地笼罩大地。

　　“喂，你不觉得女人不生孩子是人生的一大缺憾吗？你就不是完全的女人了，没有女人韵味的。”野麦正儿八经地说，一孑伸手打他。
　　“张口闭口女人女人的，你不是雌性，怎懂？生孩子，不要了吧！我们已是有违常理的人，指不定生出来的孩子长什么样，再说男孩男孩区别还是挺大的，如果真要生，你想要哪一个？”一孑问。

　　“搞笑喔，我想要哪一个就能够的吗？当真要选，我昧着良心选男的，要生一个忧郁王子，知子莫若父嘛！”野麦的憧憬。
　　“呸……女儿才是妈妈贴心的小棉袄。母子连心，你不怕他把我的心抢了去吗？”
　　“女儿还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呢！你不怕吗？”

　　“讨论不出结果，那就不生，干嘛非得生！”要男孩还是要女儿，这好像又是一个原因。
　　“就是噜，不说咯，生养孩子是一场马拉松，需要吃熊心豹子胆的，我们吃不着也不想吃。”

　　“意外怀孕呢？”一孑调皮地眨眨眼。
　　“放心吧，不会的。”
　　“嗨！” 都一孑俏皮地眨了眨眼，“谁叫我们只是哥们儿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