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蓬莱（下）》夜游星

21、幻境层谜（四）

　　茶香袅袅，两人坐在竹舍内，歇息片刻。
　　椒瑛端着粗糙的茶杯，走到窗边，夏日阳光透过竹窗洒入屋内，照在窗台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影。
　　杯中的茶水轻曳，清香扑鼻，她望向窗外，田野如翡翠般鲜亮，地里作物一片葱郁，花圃里，金盏菊的花朵在阳光下如金子般闪耀，鼠尾草摇曳生姿，三色堇的紫色、白色、金黄交织。
　　椒瑛的目光变得温柔而遥远，她突然感到一种悠悠时光的惬意，虽然是在幻月洞的百般幻境之中。
　　她回想起两人在流洲梅园的时光，那时，也是如此日长如小年，岁月悠然。
　　湟郁端坐于竹椅之上，目光如静水深潭，望向那道被阳光镶上金边的影像。
　　素白的侍女裙如一朵洁白的莲花，银紫色的发丝如流水般柔顺，体态纤细柔美，婀娜多姿。
　　时光在此刻仿佛凝滞，湟郁也感受到那静谧的光阴，如同流淌在清泉中的细沙，记忆中的流洲梅园宛如重现眼前。
　　然而他却难以想象，熙玉那样艳丽的女子，竟会享受那一段安宁时光。
　　此刻的他，心中生出了一丝疑惑：莫非，真如椒瑛所说，她才是他的爱人？自己的记忆真的被修改了吗？
　　可是，凝扇和歌尘一切如常，似乎并未受到影响。
　　他低头凝视手中的茶水，微微摇头，心中暗道：太荒唐了。
　　只是……不知不觉间，椒瑛已经悄然走入他的心里。
　　他又想起熙玉，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担忧——她此时在何种幻境中？一切是否安好？
　　虽然熙玉曾对他做了那样的事，他依然视她为爱人，心中又夹杂着一丝愧疚。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绪如波澜起伏不定。
　　休息过后，两人走向秋季的小院。
　　湟郁从储藏室取出一个空竹筐，两人将摘下的南瓜装满，又将竹筐放回储藏室。
　　椒瑛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等一下，橱柜里没有虞美人的种子，我想应该来这里收集。”
　　湟郁心中暗赞，眉目间流露出一抹欣赏，见她走出储藏室，径直走向内室。
　　椒瑛来到窗台前，轻轻捏碎枯萎的花心，用另一只手接住散落的种子。
　　不一会儿，她手中便多了一小堆虞美人的种子。
　　椒瑛回头对湟郁道：“也没有多余的罐子放它们了，那就……还藏在床下吧。”
　　放好种子后，两人走向冬季的院落。
　　进入储藏室，目光一下子就被竹筐上挂着的闪闪发亮的钥匙吸引。
　　湟郁伸手取下钥匙，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椒瑛欣喜笑道，声音如清风拂柳：“这是夏天的钥匙。”
　　两人又到内室床下查看，种子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再次前往春季，两人从床下取出种子。
　　椒瑛在花圃中轻盈撒下那些虞美人的种子，动作如飞燕掠水。
　　湟郁已打好水，花种不多，半桶水便已足够。
　　椒瑛拍拍手上沾染的泥土，笑意盈盈：“好了，最后一步。”
　　夏季的小院中，椒瑛一眼便看到了那火红的虞美人。
　　她蹲下身，动作轻盈如蝶，摘下一把花，握在手中。
　　湟郁看着这一幕，声音如墨竹般清润：“在本君记忆里，偏偏在这幻境之中，你才能展颜而笑。”
　　椒瑛手里握着艳红的虞美人，抬头望向湟郁，瞬间愣住，随后缓缓展开笑容，犹如冰雪在阳光下融化，绽放出动人的光彩。
　　湟郁瞧见她蹲在花圃，四周鲜花环绕，她的素白与手中艳红的虞美人相映成趣，仿佛一个小小的精灵，灵动而美丽。
　　椒瑛站起身，展开微笑：“神君请吧。”
　　想着即将完成的四季之谜，椒瑛心中暗想：如此，你我走过春夏秋冬。
　　湟郁手持钥匙，打开内室的门。
　　椒瑛走到窗前，将一把火红的虞美人放入那只空着的玻璃花瓶，花瓣如火焰般绽放，映得窗台一片绚烂。
　　就在这时，仿佛触动了某种看不见的机关，背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响动。
　　两人回头，只见内室的地板缓缓划开，露出一个幽深的入口。
　　湟郁挑起眉梢，嘴角掠过淡然笑意：“看来还没有结束。”
　　椒瑛轻步上前，靠近那露出的入口，梯子向下延伸，很快便隐没在黑暗中。
　　她的目光如夜色中的星辰，清冷而明澈，毫无惧色，道：“似乎这是唯一的路。”
　　湟郁点头：“下方太黑，我去灶台找找点火的东西。”
　　他转身离去，不多时便返回，一手握着火折子，另一手提着一盏朴素的提灯。
　　那提灯磨损陈旧，灯壁上还沾着些许油污，散发出一种与湟郁身上贵族气质截然不同的朴实气息。
　　孤光君一身华贵，气质如云端谪仙，此刻提着这农家旧物，竟有一种别样的风姿，仿佛明珠蒙尘，却难掩其辉。
　　他将提灯放在桌上，用火折子点燃灯芯，橘色的火光顿时照亮了四周。
　　对椒瑛道：“我先下去，唤你时再下来。”
　　椒瑛眼中充满关切：“神君小心。”
　　湟郁先将提灯放在地上，随后一手扶梯，一手提灯，缓缓向下，动作优雅而从容，那盏灯在他手中微微晃动。
　　椒瑛蹲在地板上，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
　　阳光渐渐照不到他，他的面容被提灯的橘色光芒笼罩，五官轮廓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更加深邃华美，眉如远山，眸如深潭，鼻梁挺拔，唇似点朱，仿佛一幅精工细琢的画卷，令人移不开眼。
　　不多时，湟郁踏上了坚实的地面，抬头一看，入口并不很深。他对着上方高声道，沉稳有力：“下来吧，椒瑛。”
　　椒瑛听到呼唤，也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到地面后，前方是一条漆黑的走廊，走廊并不狭窄，正好可以并肩行走两人。
　　湟郁提着灯，稍微在前，橘色的光芒照亮了四周的石壁。
　　地上的阴影随着灯光的摇曳而变幻，瞬息之间，光影交错。四周的石壁古老沉默，苍老且厚重，脚步声在这寂静中清晰地回响。
　　走了几步，走廊逐渐弯曲，前方突然有了光明。
　　只见石壁上间隔着散落的萤石，它们散发出微弱、洁净的蓝绿色光芒，宛如无数颗萤火虫，那微光照亮了前方的地下通道，偶尔照射在两人身上，便映照出一种奇异朦胧而梦幻气息。
　　湟郁灭掉提灯：“节省灯油，也许以后会用到。”
　　两人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萤石的光芒，四周的景象显得十分奇异。
　　湟郁轻轻掀起下巴，双眼微眯，目光投向前方，前方的走廊突然出现了岔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椒瑛：“没有任何线索，你选一个吧。”
　　椒瑛不假思索，嗓音轻柔：“那就左边。”
　　二人并肩转向左边，不久，他们又遇到了一道岔路。
　　湟郁长眉微挑，似是饶有趣味：“看来是迷宫。”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常平静，如寒潭无波，带着一种从容的笑意，“需要记住步数了。”
　　椒瑛看着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崇拜：他能在脑海中画出迷宫的地图吗？
　　迷宫内，萤石光芒闪烁，斑驳的光点如点点星辰，洒落在曲折的石道上。
　　椒瑛与湟郁并肩而行，萤石的光芒在她银紫色的长发上泛起若隐若现的光辉，宛如深秋池水中的月影。
　　他们遇到一个个死胡同，石壁冰冷，挡住了去路。
　　两人转身，继续沿着迷宫的另一条通道摸索。
　　空灵的水声忽然在石廊中响起，似乎远方正传来一股微弱的流动感，水声如同溪流轻吟，又似海浪低语。
　　他们相视一眼，目光中已相互了然，无需言语。
　　于是开始循着水声寻找通道，水声渐渐清晰，仿佛从远方逼近，最后，在通道的前方，已无任何阻隔，白色的水流翻滚着冲下石壁，震耳欲聋，水珠四溅。
　　椒瑛大声道：“我觉得，像是瀑布！”
　　空气逐渐变得潮湿，湿气扑面而来，当他们走近时，眼前的石壁愈加湿润，萤石的光芒也被水汽吞噬，脚下的石板开始打滑。
　　突然，椒瑛的脚步一滑，身子微微向前倾斜，湟郁眼疾手快，修长的手指稳稳抓住她的胳膊，力道轻柔。
　　椒瑛稳住身形：“谢神君。”
　　湟郁神色淡然，内心却有淡淡喜悦：“我拉着你走吧。”
　　水汽愈发浓重，如薄纱般笼罩在两人周身，湟郁的白金色长袍已被水珠浸湿，衣料紧贴身躯，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轮廓。椒瑛的银紫色长发也沾染了水汽。
　　“神君，这是出口吗？”椒瑛大声问道，声音在瀑布轰鸣中显得模糊不清。
　　湟郁停下脚步，回想一遍脑中构建的迷宫地图，他俯身靠近椒瑛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道：“你在这里等，本君上前一探。”
　　椒瑛看着他，水雾凝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倒映着万千细碎萤火，耳畔一阵酥痒，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椒瑛点头，替湟郁拿上提灯。看他朝前走去，他的身影在迷宫的光影中被拉得修长，身形修竹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