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蓬莱（下）》夜游星

14、弱骨堪磨（二）

　　怀中柔软如绵，妖媚诱人，然而，他心中却彷徨迟疑，仿佛自己拥抱的并非记忆中的爱人。
　　此时，暮色笼罩整个屋内，光线昏冥，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见两人优美的身姿。
　　椒瑛端着托盘走入房中，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心神巨震，手中的托盘差点打落在地。
　　她紧紧捏住托盘，眼中痛楚，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正常，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
　　“花君，晚餐来了。”
　　熙玉此时正凑近湟郁，嘴唇贴上了他的面庞，寻觅一吻。
　　椒瑛的出现打断了她，顿时万分不悦，娇怒道：“你看她不识时务！外面等着去！”
　　湟郁听着熙玉的呵斥，莫名感到不舒服，他转过脸躲开了熙玉的吻，声音温柔道：
　　“你吃饭吧，待会要冷了。你回去休息，让凝扇来。”语气虽轻，却带着几分疏离。
　　熙玉眼中闪过愠色，但她很快压下心中情绪，缓缓起身，长长的紫色发丝顺着肩头滑下，衣袍敞开处露出细腻的肌肤，一时风情万种。
　　她轻佻而柔情地微笑：“今晚我来照顾你，你先睡着，我去用餐。”
　　餐后，熙玉指着满座的餐具，命令：“这些都给我洗干净了，你今晚就呆在门外，有事叫你，不可偷懒！”
　　椒瑛默默应下，她需要寻找和湟郁单独相处的机会。
　　熙玉又躺回湟郁身旁，抚摸他的脸颊，柔荑纤手又滑到衣领处：“我的爱，你还在难受吗？”
　　她心中有几分忐忑：龙格说过，这时间应该已经不再头痛了，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此时湟郁已经完全恢复了，然而熙玉的爱抚却不能激起他心中的涟漪。
　　他拉开她的手，语气疏冷：“熙玉，不要闹，让我休息。”
　　熙玉愣住了，因湟郁忽然的冷漠拒绝而畏惧。
　　她知道湟郁本性清冷，又不知道平时湟郁如何对待椒瑛，虽然气恼，又不敢轻举妄动，只柔声说了几句，便在一旁安静入睡了。

　　椒瑛收拾好餐具，回到外堂，她坐到一把木椅上，每一声轻微的动作，湟郁都能感知到。
　　这时夜色更深，月光如水。
　　熙玉已然沉沉入梦，湟郁起身，用神力施了一个幻术，让熙玉察觉不到周围动静。
　　他身上依然是白日里的宴会礼服，白金衣袍勾勒修长身形，冷峻若凡尘中的神祇，优雅沉静又带着不可亵渎的威仪。
　　他走到外堂，看见椒瑛独坐在木椅上，银紫的长发如丝绸般，她低着头，眉间忧愁不去，浑身笼罩寂寞气息。
　　那孤寂似乎凝聚成了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她，也笼罩了他。
　　椒瑛猛然一惊，抬起头来，眼眸因一下子充满惊喜与期待而变得明亮如星。
　　她站起身，情不自禁叫道：“湟郁！”
　　湟郁闻言，眉头微蹙，稍有责怪却并未生气：“你竟敢直呼本君姓名。”
　　她起身时目光中有的希望此时全都沉寂下去，湟郁感受到了。
　　他注视着椒瑛，仿佛在努力回忆：“……你叫什么名字？”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椒瑛心中酸楚不已，哀痛：“椒瑛。”
　　“哪两字？”
　　“香料和美玉。”
　　湟郁敛眸轻声道：“《九思》……”
　　椒瑛露出苦涩的笑容，忧郁呢喃：“你第一次也是这样说。”
　　想到两人最初的林中相遇，想起他们一路携手走来的时光，椒瑛悲从中来，抬起盈盈泪眼，声音破碎颤抖地问：
　　“你真的忘记了我们的一切吗？”
　　月光中，椒瑛朦胧紫色的眸子里盛着星辰闪烁的泪珠，美的令人心疼。
　　湟郁眼神微动，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他伸出手，想要为她拭去泪水，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手生生停在了半空。
　　“你别问了，这件事我已经告诉你了。”他无奈叹道。
　　椒瑛惶然不知所措，泪水簌簌滑落，绝美的脸颊映出两道泪痕的光。
　　湟郁看到她如此伤心，无可奈何，复又叹气：
　　“椒瑛，别哭。你想想我的感受吧，凭空冒出一个人来，自己完全没有印象，却流着泪说我忘记了和她发生的一切，哎……论谁都会觉得奇怪吧？”
　　椒瑛抬手拂去泪水，目光重新变得坚毅，她咬唇说：“你的记忆被修改了。”
　　湟郁目光瞬间变冷，湛青眼瞳中闪过寒意，他看着她，等待她继续。
　　椒瑛鼓起勇气继续说：“魍魉君和漪花君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你忘记了我，只记得你爱的人是她。”
　　孤光君双眼微眯，冷睨着她，严厉斥道：
　　“住口！本君好意来倾听你，你却编出这荒唐的谎言欺骗本君，甚至侮辱本君爱人！”
　　他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压迫，话语如利剑般刺在椒瑛心上，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是的，他是高在云端的神君，此前他只是对她流露出了温情一面，可她忘了，如果没有感情，他是多么冷酷无情之人！
　　她咬住唇，不再说话，低下了头，默默流泪。
　　湟郁看向她的目光依然冰冷如霜，但看到她无声地哭，他心中随之不可控制地涌起难言的痛楚，如同针刺般令他心烦意乱。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将她拥入怀中，温情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他不要她流泪。
　　但金发的神君立即压下心中情绪，烦恼地挥手：“你走吧，回去休息。”
　　椒瑛低垂着头，轻声抽噎：“花君让我在外面侍候。”
　　湟郁别过脸不看她，不想再看那双满含泪水的紫眸，不想让自己的心被她牵动。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修竹上，如玉的面容浸在月光中，孤冷而惶然。
　　“你走，我让凝扇过来。”他柔和地下了命令。
　　椒瑛本想说凝扇和歌尘也被他们控制了，又想这样大概会失去他最后的一点信任吧。

　　次日，金色阳光透过翠影轩的窗棂洒入室内。
　　微风拂过，竹影摇曳。
　　美貌的花君从心满意足的好眠中睁开眼，她慵懒地伸出手，想要触碰身侧的湟郁，却发现身旁空空如也，顿时不悦。
　　秀眉轻蹙，唇瓣翘起：“湟郁？”然而，没人应答。
　　她又高声叫道：“椒瑛！”
　　回应她的却是凝扇的声音，凝扇站在门外，恭敬而平静：“君上，早安，您需要什么？”
　　熙玉听了，顿时气得坐起身来，怒声呵斥：“椒瑛去哪了！”
　　凝扇依旧在外回答：“君上，是殿下担忧椒瑛不能让您满意，便换我来伺候您。”
　　熙玉皱着眉命令：“把她给本君叫过来！”
　　凝扇答应：“是。”恭敬退去。
　　翠影轩外的竹林间，湟郁静伫，闭目倾听林间鸟鸣，当熙玉的呵斥声传来时，他睁开了眼睛。
　　待椒瑛被唤来向屋内走去，湟郁也跟在她身后。
　　椒瑛悲怀怅惘以至一夜不成眠，脸色自然苍白疲惫。
　　熙玉看见椒瑛果然憔悴不少，双眼竟得意的发光，仿佛她吸收了椒瑛的精神般，一下子容光焕发。
　　她先是笑着打量椒瑛，眼神轻蔑贬抑，随后忽然斥道：“你这个偷懒的贱人，让你在外等着去哪了！”
　　椒瑛垂下目光，不看她也不言。
　　这种消极的反抗让熙玉心中更加不快，眼中一闪狠厉，便抬手一挥，依靠神力狠狠打在椒瑛身上：
　　“看你下次还敢！”
　　椒瑛身体本就纤细羸弱，又一夜未眠，这一掌怎能经受，当下被扇在地上，痛到晕眩。
　　但她紧紧咬住嘴唇，绝不发出一丝声音。
　　熙玉艳丽的容颜露出狰狞神色，厉声道：“给我起来！”
　　她抬起美丽而可怕的手，要再度挥下。
　　就在此时，门外步履如风，一道白金身影掠过门槛。
　　“熙玉，何苦打她？换个人别惹你生气好了！”他的声音竟有些急切。
　　不知为何，当湟郁看见椒瑛像一片纸般被扇倒在地时，他只觉头脑中琴弦一般“铮——”的一下巨痛，见熙玉又要动手，他急忙上前阻拦。
　　湟郁居然还护她！？
　　熙玉一下子怒火中烧，指着椒瑛声音尖锐道：“一个不听话的下人，教训她怎么了？你竟这般护着她！”
　　湟郁一怔，意识到自己为了一个侍女而反驳熙玉，确实有些不妥。
　　他放缓语气安抚：“熙玉，我不想你总是生气，今后让凝扇来服侍你可好？”
　　熙玉转而抚弄自己的紫色长发，香肩微露，声音柔媚：
　　“今日我回沁华宫，把绿莓带来贴身伺候，至于椒瑛……”她顿了顿，艳丽的唇畔勾起一抹笑，“本君要好好调教。”
　　湟郁心中疑惑渐生：熙玉明明厌恶椒瑛，却执意留下她，责骂殴打，仿佛刻意羞辱……我所爱之人，怎会如此残暴？
　　他无奈：“暂且如此吧。”

　　两人用餐时，熙玉特意吩咐椒瑛站在一旁伺候。
　　椒瑛头痛不已，额角尤有血痕，眼神沉寂隐忍。
　　熙玉唇角含着轻蔑的笑，特意挑了一只烫手汤盆，让椒瑛拿着：“端好，别洒了。”
　　椒瑛接过，立即知道又是在捉弄她，她强忍着不松手，双手被烫的颤抖。
　　——然而终于忍受不住，汤盆倾覆砸地，滚烫的汤汁一下子溅起。
　　“啊——！”
　　熙玉的尖叫音如裂帛，湟郁迅速抬手，用神力屏障为她挡下飞溅的汤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