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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工作狂 顾医生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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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为了避开工作日的早高峰,顾迄之已经习惯了早点出门去医院上班。五点起床,留一个半小时晨跑、吃早饭、洗澡、收拾出门。
最近一个月他的失眠症状越来越严重了,今天是周六,他约了他的督导咨询师十点见面。他四点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
他打开手机,有一封未读邮件,是ICRC发来的申请获批的回复。上个月他申请了ICRC一个为时两周的短期心理支援志愿服务,月底他会以志愿心理专家的身份前往喀麦隆。
“顾迄之,你真的是先天牛马圣体啊!人家休年假都是和对象、朋友出去旅游,您老人家倒好,休年假去上班啊!俺们低精力人群实在是佩服佩服。”精神科的护士长王霏霏那天看到他的申请后连连感叹。
“你懂什么啊霏霏,人家顾医生是嫌弃木浦太冷了,要去赤道避寒度假好吗?!”谢赫笑道。
“谢大医生,今天儿科不忙吗?居然有时间来精神科啊!”霏霏打趣他。
王霏霏和谢赫是小顾迄之一届的本科校友,上学的时候他们总是一起约饭,林瑶之前经常来找顾迄之,一来二去的,他们四人便成了关系还不错的朋友。林瑶的葬礼他们俩也在场,之后的一个月里,没有一个人肯揭开这道伤疤,就这样任由时间风干伤痛。这群医生护士的治疗方式居然这么原始。
一切都好像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总算是有一件值得期待的事。”顾迄之笑道。
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值得期待”这四个字背后,是疤痕在瘙痒。
瘙痒意味着腐烂还是痊愈,外人却全然不知。
顾迄之的思绪又回到了当下,此时他坐在咨询室里,对面是他的督导咨询师王旭。
“迄之,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个半月,这期间,你的工作、生活上,有发生了什么让你情绪波动的事情吗?”咨询师熟悉地开口。
“上个月的今天,我参加了好朋友的葬礼。”
“重要他人的离世往往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难以想象的创伤,你愿意跟我聊聊你对此的感受吗?”
顾迄之沉默了一会儿,“我感到非常难过,因此我做了许多事来转移我的负性情绪,这种难过似乎被慢慢稀释了,我依然很想念她,但是,生活也慢慢重新回到了正轨,我已经可以很好地接受这件事了。”顾迄之又在熟练地隐瞒。
“嗯,你都做了什么事呢?愿意跟我讲讲吗?”
“之前我会用工作麻痹自己,经常熬夜、失眠。最近我已经努力调整回了原来的作息,早睡早起,睡眠质量也越来越好了。”
“我还申请了ICRC的心理志愿服务,月底启程。”
真假参半,他一贯的心理防御策略。
“我很高兴听到这些。那期待你下次跟我分享你的志愿旅程中的故事。”对面被他的炉火纯青的“三明治语言艺术”给骗过去了。
“嗯。下次见。”顾迄之暗暗松了一口气。
……
顾迄之来喀麦隆两天了,这两天他一直在雅温得驻点参加培训。他此行的主要任务是给雅温得当地的社区医护人员和学校老师做针对冲突后创伤识别和情绪管理的MHPSS能力培训以及团体心理治疗。顾迄之很有语言天赋。从小到大的英语都很好,读研的时候还自学了法语,用六个月时间拿到了DELF的B2证书,这事还被谢赫调侃过是“证书收割机”。所以完美地完成这些工作,对顾迄之来说自然是不在话下。
雅温得是喀麦隆的首都,处于中部地区,气候相较于赤道附近的城市,稍微没那么炎热,顾迄之在雅温得待了五天,已经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
人一忙起来,时间就总是过得很快,顾迄之今天做完团体辅导就回了宿舍,写完两篇复盘笔记后,太阳都下山了。
“枸杞,吃饭了吗?”Charlie是他室友,是个美籍华人,中文不怎么好,但是很热衷于跟他说中文。Charlie总把顾迄之的名字念成“枸杞汁”,听多了他就习惯了,后来干脆让他直接喊自己“枸杞”。
“还没有,刚刚写完今天的复盘。昨天培训的资料我还没整理。”
“Come on!你已经工作时间很多了,你需要休息,把你的笔放在桌子上吧!yesterday我在妇女市场附近发现了一家做中国菜的餐馆,你得陪我去品尝一下。”顾迄之拗不过他,只得乖乖放下笔,和他一起出门。“那就走吧!”
……
“中国人吗?”华人老板十分热情地迎来上来。
“啊对。”顾迄之和Charlie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店子不大,布置得很温馨,古朴的木桌木凳摆放得对称又整齐,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和水墨画,门上窗上装饰了整串整串的彩色珠帘,来个人、来阵风,就搞得珠帘摇晃,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大概是因为快到中国春节了,大红灯笼和对联也全部都安排上了,看上去非常喜庆。
“帅哥,你们是来旅游的吗?”
“我们来做志愿服务。”顾迄之回答说。
“哦,这样啊!我是说嘛,来这里玩儿的中国人可不多。”老板递上菜单。
“我们吃了好几天的法餐和Ndolé,来吃点家乡菜奖励自己。”这话从Charlie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点幽默。
“确实,苦菜吃多了,想换换口味了。”顾迄之帮衬道。
“那你来对了啊,我打包票,整个喀麦隆都找不出比咱家更正宗的中餐了。”老板对自己的厨师相当自信。
顾迄之翻着手里的菜单,蚂蚁上树、酸菜鱼、红烧肉,葱爆牛肉……确实挺丰盛。
“说起来,最近来我店里的中国人还不少呢。有个长得很帅的小伙子来我店里吃了得有一个月的饭吧,特别喜欢咱家厨师做的红烧肉和鸡蛋羹。昨天还领了几个小老外来,说是来吃最后一顿。”看出来老板很健谈。
“他好像是是BBC的导演还是什么的呢,说是来这儿拍纪录片,今天要启程去西南部,我都为他捏把汗。”老板补充道
“导演?我记得林瑶说过,凌时煜也是导演。”不知道为什么,顾迄之脑子里蹦出了这个名字。他对他了解甚少,自那天之后,就没再联系。
“只是不知道他是拍什么的导演,偶像剧?文艺片?那还是Netflix更适合他”。他忍不住对凌时煜进行刻板印象。毕竟,谁都想象不到那样一张俊朗帅气的脸,天天拿相机在深山老林里怼着老虎、鳄鱼拍吧。“他站在片场,演员有事请假一,自己都可以顶上吧。”
“算了,我想这个干嘛。”他赶紧打断了自己的遐想。
“我跟那小伙子说,可千万要注意安全啊,雅温得是首都,社会治安相对好一些。西北、西南这些边区,英法分化问题严重,那仗啊就没停过,啧!”老板语气里透露着担心。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NTD,西南边区的NTD很严重的,好多老人孩子,感染了疾病却得不到及时的医治,截肢的截肢,断臂的断臂,还有被活活疼死的,数不胜数,可怜啊。”这是个心地善良的老板。
NTD,Neglected Tropical Diseases,也叫被忽视热带病,是一种由于寄生虫、病毒、细菌或真菌导致的感染性疾病。顾迄之曾在新闻报道上看过关于它的科普。
“你们先看菜单,我去后厨一下。”老板说道。
“说起这个,枸杞,你白天去做团体辅导的时候,Mike来问我要不要去西南部的流动心理站点,那边入手紧张,需要两个可以做难民PTSD和疼痛创伤干预的工作人员”“由于缺乏科学教育,当地人会把NTD看作是神明的诅咒或惩罚,所以还要给他们做宣传工作来消除NTD的疾病羞耻感.”Charlie一股脑都说出来了。
“我也可以过去啊。”顾迄之毫不犹豫。
“那边比这里条件糟糕很多。”
“我没问题啊。”
“枸杞,你还OK吗?这五天你一直都工作到凌晨,我们住一个房间,我感觉得到,你是不是有失眠问题?这样下去,我很担心你会burn out。”Charlie忧虑地看着顾迄之。“不过Mike只是提了一下这个事情。”他后悔自己心急嘴快了。
“别担心,我完全OK。睡不好是因为水土不服啦。那边缺人,我很适合啊。”顾迄之在说服对面的人。
“好吧,但是你一定答应我,不要过度耗竭自己的资源,你又不是机器人,你可是精神科医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当然。”他再一次糊弄过去了。
“帅哥们,想好吃什么了吗?”老板笑吟吟地端了一壶茶来。
“我要蚂蚁上树、菠萝咕咾肉,还有土豆丝。”Charlie指了指菜单。“枸杞你还要加点什么菜?”
“再加个红烧肉和鸡蛋羹吧。”顾迄之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主食就白米饭,再来瓶椰子汁吧。”他又补充道。
“好嘞!有品!”老板拿着笔和菜单又回后厨去了。
吃完饭回来,顾迄之就给Mike发了信息,表示自己愿意去西北部的流动心理服务站点。对面当然很高兴,其实他今天本来也打算找顾迄之说这个事情来着,不过后来有事耽误了,没想到顾迄之会主动请缨。
Mike跟他交代完相关事情后已经是当地时间凌晨2:00。
他看了一眼时间,打开了与凌时煜的聊天界面,还只有那天的几行对话。“算了,怎么想也不会是他吧?”他又退了出来。
他点开了微信置顶,拨通了语音电话。
“迄之。”对面传来沙哑的女声。
“妈。”
“你工作还顺利……?”“您身体还好……”两人异口同声。顾迄之不禁笑了笑。
“我还好,你不必担心妈妈,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倒是你,你那边应该还是凌晨吧,你还没睡吗?你啊,工作起来,跟不要命似的,哎。”母亲温柔的声音,一直是顾迄之的安定剂。
“今天工作是有点忙,一下子忘了时间了。我知道你肯定要说我的,但是我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就给你打电话了,您就别骂我了吧。”顾迄之习惯了向母亲耍赖。
“有好好吃饭吗?”
“今天还吃了中国菜呢?”
“好吃吗?”
“还不错,不过没您做得好吃。”
“那当然了,你妈的厨艺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凌妈妈隔了一会儿又开口,“迄之啊,还有两周就过年了,你,要不要回来看看?我那天旁敲侧击了一下你爸,他虽然没直说,但是语气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你回家好不好?跟你爸好好聊聊。”
聊聊?顾振民什么时候认真听过他讲话,从小到大,顾振民从来只在乎他自己罢了。这个自私的人,顾迄之巴不得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会考虑的,妈。”他当然不会直接把这些话讲给妈妈听,他不想她再受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