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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痛苦的形状 两个人,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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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迄之和凌时煜一同走出墓园,雪逐渐融化了,满园松柏的青终于得以露出脸来喘息。
“你是怎么来的?开车?”凌时煜问。
“没,我从酒店打车来的。我并不住这,我老家在黄江,这是我第一次来安南。”
“那我送你一程吧,我开了车。”
“不麻烦你了吧。”
“没事,不麻烦。下雪天公交车恐怕都停了,车也不好打。”
顾迄之便没再推辞:“那,多谢了。林……先生。”他停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居然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凌时煜。凌厉的凌,时来运转的时,李煜的煜。”
顾迄之一怔。
凌时煜继续说,“我跟我妈姓,此凌非彼林,但是你知道的,我们这的方言是前后鼻音不分的啦,所以我习惯顺带解释一下我的姓哈哈。”
顾迄之想起来了,林瑶曾经跟他讲过她有个关系不错的表弟,后来因为家里变故,搬去了木浦。“看来就是他。”他心里想。
“我叫顾迄之。”
“嗯,我知道。瑶姐跟我讲过顾医生的事。”
凌时煜浅笑了一下,领着他来到停车区,顺势给他打开了副驾驶车门。
“顾医生,把你的酒店名字输一下吧。”
“哦,好。”顾迄之纤长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地点着。
外冷内热,侧车窗很快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顾迄之侧脸看着窗外的景象变得模糊不已,从他的身边飞快擦过,只能辨别大致的形状。
车里同样得沉默,凌时煜点开了车载播放器里的歌单,第一首是keshi的《bandaids》。
“可笑吗?我和瑶认识二十多年了,居然没来过安南。”顾迄之盯着外面不断变化的形状,出乎意料地开口。
“可笑谈不上,但说实话,我确实有点惊讶。”凌时煜心直口快。
“之前林瑶总是邀请我来这里看海,我每次都拒绝了。我说我们黄江也有海,没什么好看的。黄江的海沉积着许多的黄沙,所以比起说是海,更像是江,常年浑浊,毫无属于海洋的蔚蓝美感。再后来我们去了木浦,木浦的海边啊,港口和工业区建的无处不是,乌烟瘴气。而昨天我看到安南的海,是那样无杂质的蓝,像一块渐变的玻璃。波浪从无垠之处,从与乌云衔接的深蓝之处,急切地朝着人推近,碰撞出白白的沫来。我第一次理解了海的美丽。”
“安南的海确实很美。”凌时煜被他的描述所触动,十二岁离开之后,他就很少回安南了。
“你其实心里还在怪我吧?觉得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心理医生,不是个称职的朋友?”
“嗯,是有点。”凌时煜也不打算掩饰什么,便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顾迄之继续说,“我确实不称职,她某一天突然出现在我们科室,不是来找我吃饭,她说来治病,她确诊了抑郁症。可由于我们的朋友关系,出于伦理,我不能做她的咨询师,于是我给她转介给了我的同事。是我错了,我把全部义务交付给了她的咨询师,却忘记了作为朋友的责任。是我没有重视她一直以来的自杀倾向。”
凌时煜没有立即说话。他又何尝不怪自己。
他十二岁离开后就和林瑶断了联系,重新联系上竟是在林瑶父母的葬礼。他忘不了那天,林瑶跪在两位老人的遗照前,不笑,不哭,也不说话,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积木勉强拼凑起来的,她的眼神空洞,心里的那座山早已崩塌。
上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的伦敦,他那会儿还在LFS学电影制作,每天都在忙着写本、制景、拍片……林瑶喊他出来玩,“凌大导演可否赏个光啊?”轻快打趣的语气仿佛还在昨天。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临走前,林瑶拍了拍他的后背,“小煜,时间过得好快啊。看到你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我为你感到高兴。你的人生还很长,替我多去看看这个世界。”
......
“其实我更多的是在责怪自己,那么多的迹象指向她的死亡,我都没有抓住。是我迁怒于你了,抱歉。”凌时煜还是开口了。
“Afraid of falling down
But fire has started right behind me
And if i don't jump now
I fear that i can't take the burning”
顾迄之曾见过许多次死亡,可即使是这样频繁的职业暴露,他也还是没有很好的适应它,他对于死亡,只有习得性无助。
菊花、海浪、生者的泪与叹息,死者的不再见与不再语,一切看得见、听得见、摸得着的,抑或虚无之物,它们都是令苟活之人心感痛苦的形状,拼拼凑凑又揉成一团,像一个异物,堵在他们的心里。
“Friends of flowers
Fragile silence
Stand beside you
Stop your crying
I'm afraid that bandaids”
“也许这是她的选择,她这几年一定活得很累。她因为抑郁症而死,其实也算是一种病故。”凌时煜说给顾迄之听,也说给自己听。“活着的人要代替她多体验这个世界。“
顾迄之转头看向他,凌时煜的后背随呼吸均匀地起伏,他微微侧过脸来,朝着顾迄之笑了笑,眼睛依然目视着前方的路,他轮廓线条流畅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脖子上的青筋也因此被慢慢挑起。两天以来,顾迄之第一次感到胸口的升温和跳动。
“顾医生,有机会再见。”
“嗯,路上小心,回见。”
……
凌时煜送完顾迄之后直接回了木浦。外公外婆已经早早做好了饭在家等他。
“你昨天住在林少华家?”
“嗯。住了一晚。”
“哦这样啊。”外公没再问。
但凌时煜隐约感受得到外公语气中的不高兴。
“小煜啊,累了吧?吃完饭早点休息。”外婆摸了摸凌时煜的脑袋。
“嗯,好,你们也早点休息。”凌时煜稍用力地搂紧了外婆。“殷女士,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可能是没吃着小煜的红烧肉,吃饭都觉得没味儿。”外婆笑了一下。
“好,那我明天给您二老做。我也想吃您炖的可乐鸡翅、红烧鸡腿和鸡蛋羹了。”
“不知道哪家的鸡要遭此灭门之祸喽!”外公调侃他道。
……
凌时煜洗漱完躺在床上,脑子里始终挥之不去的是白天那个男人的脸,他稍长的头发由于没打理而自然垂下,风吹动着发梢,露出他好看的琥珀色瞳孔,久未安睡使他的眼睛看上去更为深邃,眼袋和黑眼圈更是为这张脸增添了“美人”的破碎感。”很适合放在镜头里的一张脸“。凌时煜想到了他过世的母亲,同样的一张令人怜悯的脸。
母亲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失足坠楼而意外离世了。
在这之前,母亲的脸随着时间推移而在凌时煜的记忆里逐渐黯淡,彩色一点点地褪去,母亲的音色、话语也逐渐模糊。再后来,死去的母亲在凌时煜的脑子里变成一部黑白默剧。可见到顾迄之后,母亲的形象似乎又从他的潜意识里重新浮现。他心里正泛滥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
顾迄之的背轻轻地靠着酒店的座椅,屋外又在飘雪,他站起来拉开窗帘,飘窗上他的影子看得一清二楚。
“你若愿意便可赴死这一力量,是神赐予身陷苦厄之人的最美好的恩典。”他想到这句话。
他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他是专业的精神科医生,又积极参加各大心理流派的咨询培训,同时拥有心理咨询的资格,可谓是年轻有为。他拯救了许多病变的心灵,把许多人从悬崖边拉了回来,可他自己的生活实则一地鸡毛。他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只往自己肚里咽,即使是对他自己的督导咨询师,也有所隐瞒。他回想着白天与凌时煜的对话,他的脆弱、他的歇斯底里,那样失控的他的模样,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四年前开始,顾迄之就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一开始他以为只是因为职业暴露所引起的创伤没有及时处理。再后来,父亲在他生日给他安排相亲,他借此机会对家里出了柜,父亲与他断绝关系,“顾迄之是个心理变态的gay”这件事在家里那群亲戚嘴里传得人尽皆知,这些他都还可以应对。
直到,最爱他的母亲两年前心脏病复发住院,她本就腿有残疾,这次发病更是让她无法再继续自己走路。
“妈,跟我去木浦吧。我照顾你。”
“我不要当你的累赘,妈知道你因为家里的情况受了许多的罪。你爸他不是个东西,但他一定不会对我怎么样,就让我继续做他的报应吧!”她这样对顾迄之说。这段话彻底击垮了顾迄之。
……
顾迄之并不打算去医院做确切的诊断,他打算就这样拖下去,“至少不能让我妈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这样谋划着。
“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你白天对我说的话,我心里已经好多了。”他给凌时煜发了信息,两人临走前交换了联系方式。
“不客气。”他很快收到了回复。
“晚安,顾医生。”
“晚安。”
他做戏就做全套,他还是那个一丝不苟的顾迄之。
他按熄了屏幕,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
……
“你爸是杀人犯!你有前科!就是你把王平推下游泳池的!”
“不,我没有!不是我。”
顾迄之又做了这个噩梦,薄汗从他的漂亮的额头冒出,他被惊醒了。
又是难眠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