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虚假的真相 谢易在舅舅 ...
-
谢易在舅舅家住了好久,不仅意识到了母亲的死亡,也意识到舅舅家以后就是他的家了。不像以前一样是暂时的,而是永远的。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卡在八岁的心脏里,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谢易很难受,却求助不了舅舅,因为他知道舅舅自身的心理也有问题。
他为什么会知道舅舅的心理有问题,因为舅舅上次带他去妈妈的工作室时,他看到了妈妈柜子的抽屉里有好几瓶治疗抑郁症的药。
在跟着舅舅生活的这些日子里他学会了一些新规矩,比如进门要换鞋,吃完饭要把碗放进洗碗机,舅舅工作的时候不能打扰,晚上九点半必须上床。这些规矩和妈妈在的时候不一样,但谢易很快就适应了,他只有舅舅了。
班主任知道谢易被霸凌的事情,可却没做出什么反应,但由于谢易上课的表现越来越差所以班主任来家里家访过一次。她坐在客厅里,和舅舅说了一些谢易的听不懂的话——“心理疏导”“创伤后应激”“建议转学”之类的。
舅舅一一应下,表情很平静。送走班主任后,舅舅蹲下来看着谢易:“你想转学吗?”
谢易摇头。
他不想换环境。虽然那个环境也不怎么好,但至少他知道谁会在走廊里推他、谁会在厕所里堵他、谁会在上课时往他书包里塞垃圾。知道敌人是谁,比面对未知要容易得多。
舅舅没勉强他,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行,那就不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谢易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画画。舅舅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检查作业。他们的生活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安静地延伸。
但谢易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舅舅的手机开始频繁响起。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音。每次响,舅舅都会看一眼,然后眉头皱起来,有时会走到阳台上回消息,还把门关上。
舅舅开始在半夜出门,第一次是凌晨一点,谢易被关门声惊醒,从帐篷缝隙里看见舅舅穿着外套匆匆离开,两个小时后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冷风和烟味。舅舅也偶尔会对着空气发呆。做饭时、看电视时、甚至开车时,他会突然走神,眼神空洞地盯着某个方向,像被什么东西拽进了回忆里。
谢易没有问。
他已经学会了不问。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些。
周五晚上,舅舅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谢易本来在客厅画画,听见舅舅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越来越激动。他听不清内容,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
“……我说了不行……”
“……他已经八岁了,他有记忆了……”
“……你们不要再逼我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谢易握着彩铅的手顿了一下。
几分钟后,舅舅从卧室出来,眼眶有些红。他看了一眼谢易,勉强笑了笑:“没事,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
谢易点点头,继续画画。但他画的那朵茉莉花,花瓣歪了。茉莉花是妈妈最喜欢的花。
第二天早上,谢易醒来时,发现舅舅不在家。
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小易,舅舅出去办点事,下午回来。冰箱里有三明治,微波炉热一分钟。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字迹很潦草,不像舅舅平常工整的笔迹。
谢易吃完三明治,写完作业,画了几张设计草图,他已经画得比两周前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来是衣服,不是抹布。然后,他开始寻找。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有一种直觉在告诉他:这个家里,藏着一些东西。他开始翻找客厅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遥控器、电池、说明书。
第二个抽屉:剪刀、胶带、绳子。
第三个抽屉:一沓文件。
谢易抽出那沓文件,发现是妈妈的工作合同、银行流水。他看不懂大部分内容,但有一页纸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封信。
不是妈妈写的信,是寄给妈妈的信。信封上盖着红色公章,落款处印着一个熟悉的标志——
丝线缠绕成的眼睛,谢易的手开始发抖。
他抽出信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他认不全,但有几个词他看懂了:
“秦绣”、“违约”、“赔偿”、“法律诉讼”。
他的手指攥紧了信纸。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舅舅回来了。
谢易来不及把信放回去,只能把它塞进抽屉,然后迅速坐回沙发,假装在看电视。
舅舅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菜,脸色比出门时更差。他看了一眼谢易,没发现异常,只是说了句:“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谢易点头,心脏砰砰跳。
谢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舅舅的厨艺有了些许长进,不算好吃,但还歹能吃了。晚上,谢易躺在帐篷里,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字。“秦绣,违约,赔偿,法律诉讼。”
这些词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怎么也赶不走。
他想知道更多,但不知道怎么知道。
他想问舅舅,但不敢。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那封信的内容全部记下来。他摸出素描本,凭着记忆,把那几个词歪歪扭扭地抄在了空白页上。写完后,他盯着这几个词看了很久。
200万是多少钱?他不知道,但妈妈是因为这个死的,他知道。
临睡前,谢易听到舅舅在阳台上打电话。
这次他没有压低声音,也许以为谢易已经睡着了。
“……信我已经收到了,不用再寄了……”
“……我不会告他们的,我没那个本事……”
“……但我也不会让他们碰小易……”
“……如果他们还敢来,我就跟他们拼了。”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最后,舅舅说了一句让谢易攥紧被角的话:“姐,你在天上看着。我答应过你,不会让小易走你的路。”
那晚,谢易做了一个梦。梦里,妈妈坐在缝纫机前,背对着他。他叫她,她不回头。他走过去,想看她正在做什么,却发现缝纫机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针,孤零零地停在布料上。针尖上,挂着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