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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形的铠甲 谢易八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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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八岁到十岁这三年,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闭嘴。
第二,低头。
第三,假装不在意。
这三件事,不是舅舅教他的,但舅舅教他的那些东西和他的经历让他比同龄人更快地悟出了这三条生存法则。
死亡教会他的最重要一课是:有些痛苦,说出来也不会好。就像妈妈不会因为他的哭声复活,霸凌者也不会因为他的求饶停手。
所以他选择闭嘴。
三年级那年,班主任让大家画“我的家庭”。谢易看着面前的白纸,握笔的手悬了很长时间。别的同学已经开始画了:爸爸在左边,妈妈在右边,中间是房子和太阳。有的还画了宠物,画了花园,画了全家出游的汽车。
谢易最后画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坐在缝纫机前。她的脸是空白的。不是因为他不会画脸,而是因为他已经快想不起妈妈的样子了。他记得她的背影,记得她的手,记得她身上的茉莉花味道,但那张脸,像被橡皮擦一点一点擦掉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美术课代表路过他的座位,看了一眼他的画。 “谢易你画的谁啊?怎么没有脸?”谢易把画翻了过去。“没什么。”
体育课是谢易最讨厌的课。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运动,而是因为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是他最容易被盯上的时候。三年级(2)班的“小霸王”叫韩庚,他爸爸据说是开公司的,妈妈是家委会的,老师对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韩庚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自由活动时间“检查”同学们的作业本。其实就是翻别人的书包,看到好吃的就抢,看到好玩的就没收。
有一次,他翻到了谢易的素描本。“哟,你还会画画呢?”张浩翻开本子,看到了谢易画的设计草图,“这是什么?裙子?哈哈哈哈,你画裙子?你是娘炮吧!”周围的几个男生跟着笑起来。谢易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有说话。
韩庚把素描本举高,谢易够不到。他一页一页地翻,一边翻一边笑:“你画的这是什么啊?像块抹布。你是不是想当那个什么设计师啊?我妈妈说设计师都是没出息的人,都是一群没素质没理想的美术!”谢易的手攥成了拳头。但他没有挥出去。
舅舅教过他: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复杂。“还给我。”他说,声音很平静。张浩愣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谢易会是这个反应——不哭,不闹,不求饶。
“你说还就还?”张浩把素描本摔在地上,踩了一脚。白色的封皮上印了一个灰色的鞋印。谢易蹲下来,捡起素描本,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站起来,看着韩庚。
“踩完了吗?”
韩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谢易转身走了。背后传来韩庚的声音:“神经病!”谢易没有回头。但他回到教室后,在素描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只眼睛。一只被丝线缠绕的眼睛。
那是镜纶的logo。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想起那个标志。也许是因为,韩庚看他的眼神,和那个logo上的眼睛,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都在审视他。
都在审判他。
都不把他当人看。
四年级的某一天,谢易被叫到了办公室。班主任是这学期新换的,姓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声音很温柔,但温柔里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同情。“谢易,”王老师给他倒了一杯水,“最近学习怎么样?跟得上吗?”
“跟得上。”
“同学关系呢?有没有人和你玩?”
“有。”
王老师听完后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心疼。“谢易,老师知道你的情况…”她顿了顿。“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可以跟你信任的朋友家人或者老师说一说,我们都会尽量帮你的…”
谢易盯着老师,眼神里看不出情绪。
“谢谢王老师,我没事。”
王老师还想说什么,谢易却已经起身了。“老师,我可以回去了吗?下节美术课。”王老师叹了口气,随后点了点头。
谢易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他知道王老师是好人,和之前的班主任一样关心自己但却不敢做什么。但那种同情的感觉让他很难受。
因为被霸凌至少证明你是真实的,而被同情却没受到帮助,说明你已经被定义为了“可怜的人”。(这句话为谢易的内心想法而不是我宣传的想法,本人痛恨校园霸凌,请不要模仿这类带有恶意的行为!有人同情说明那个人是很好的人,如果遇到校园霸凌一定要及时告诉学校家长,保护好自己!)
谢易不想当“可怜的谢易”,他只想当“谢易”。
舅舅这三年变得越来越不一样。以前他会跟谢易聊天谈心,去公园晒太阳,一起打游戏。但最近舅舅越来越忙,手机一直在响没有停下来过,出门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有一次谢易半夜被舅舅的声音吵醒,是舅舅在客厅打电话。
“我说过,不参与你们之间的事。”
“那笔钱我一分没动,你们拿回去吧……”
“我姐已经死了你们还想对我们怎样?”
最后,舅舅的声音低了下来:“再让我发现你们跟踪谢易,我可以跟你们拼命,我没有牵挂了。”谢易躲在帐篷里,心跳的很快,他闭着眼装睡,脑子里想象着舅舅温柔的样子。
他想起妈妈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他又想起舅舅说:“人死了就是关掉一台机器”。他不知道谁说的是对的,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盯着他和舅舅,不是韩庚不是老师,是比他们更可怕的人。那些人,和妈妈有关。
十岁生日那天,舅舅送了他一台缝纫机。
不是那种玩具缝纫机,是真正的、二手的、老式的脚踏缝纫机:“这是你妈以前用的。”舅舅说,“我把它从工作室搬回来了。”谢易摸着缝纫机上的划痕,指尖触到了冰冷的金属。他试着踩了一下踏板,轮子转动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声音像极了妈妈房间里曾经传来的声音。
“舅舅,”谢易问,“妈妈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空气突然凝固了。舅舅正在厨房切菜,刀停在半空中。“为什么这么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谢易听出了里面的紧张。“没什么。”谢易说,“随便问问。”他没有追问,但他看见舅舅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谢易在帐篷里打开素描本,翻到那页写着“秦绣违约 梦堂 200万”的纸。他已经十岁了,认识的字比八岁时多了很多。他开始试着在网上搜索这些词。舅舅给他的备用机是旧款,网速很慢,但他还是打开了浏览器。
他输入:镜纶。搜索结果跳出来:
梦堂——中国最大的梦想孵化平台,致力于帮助每一个普通人实现梦想。旗下业务包括:镜纶服装、镜纶文创、镜纶教育……
他继续往下翻。
镜纶创始人陈某某:让梦想不再遥不可及
镜纶荣获“年度最具社会责任企业”称号
镜纶“梦想基金”启动,资助贫困学子圆梦
全是正面的。
全是光鲜的。
全是……假的。
谢易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觉得,这些文字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像一件外表华丽的衣服,翻过来一看,里面全是乱线头。他关掉浏览器,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前,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妈妈,我会查清楚的。”
那晚,他又做了那个梦。妈妈坐在缝纫机前,背对着他。他走过去,这次他看清了,缝纫机上不是空的。有一件衣服,一件红色的旗袍,上面绣满了茉莉花。
妈妈转过头来,但没有脸。她的脸是一块空白的布料,上面绣着两个字:
「救我」
谢易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帐篷顶上的星星贴纸还在发光。他摸到素描本,借着微弱的夜灯光,画下了那件红色旗袍。
画完最后一朵茉莉花时,他的手指停在纸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件旗袍的尺寸,和妈妈的棺材尺寸,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