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纶的日落》龙妤

2、沉默的尺子 谢易在舅舅

　　谢易在舅舅家住一周才意识到一件事：妈妈好像不会回来了。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像针一样，一点一点刺进他的皮肤。
　　第一天，他以为妈妈只是像往常一样加班。
　　第四天，他以为妈妈出差了，像上次那样走了半个月。
　　第七天的早晨，他因为思念跑到门口看鞋柜——妈妈的拖鞋还在老位置，那双绣着茉莉花的布拖鞋。
　　他没哭。
　　八岁的谢易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哭没用。妈妈不会因为他哭就回家，霸凌他的同学不会因为他哭就停手，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比舅舅做的红烧鱼还没用。
　　所以，他只是乖乖的蹲下来把妈妈拖鞋上的灰拍干净，然后去洗脸刷牙。
　　舅舅这几天很沉默。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他每天照常给谢易做饭、检查作业、催他洗澡，但所有的动作都像是被按了0.5倍速——慢吞吞的，没力气。
　　谢易注意到一个变化，舅舅开始频繁地看手机。
　　不是在刷短视频，也不是在回消息。比如舅舅会在吃饭时突然停下来，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拇指悬在某个号码上，却迟迟不拨出去。
　　谢易还小，因为好奇心偷偷瞄过一次，看见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备注是：「秦绣-姐」
　　那是妈妈的电话号码。
　　周五下午，舅舅破天荒提前下班来接他。
　　“今天带你去个地方。”舅舅的语气很平淡。
　　他们坐了很久的公交，穿过半个城市，最后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停下。舅舅带着他爬上四楼，谢易爬得直喘气，虽然这四层楼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日常，但对于一个8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令他崩溃的。到了四楼后舅舅用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被时间凝固的房间。
　　约三十平米的空间，靠墙摆着三台老式缝纫机，窗边立着几个人台模特，身上还套着未完成的衣服。桌上散落着布料样品、设计草图、各种颜色的线轴。墙上贴满了服装效果图，有些已经泛黄卷边。
　　空气里有布料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茉莉花香。
　　“这是妈妈的第一个工作室。” 舅舅的声音很轻，但听起来却很沉重。
　　谢易慢慢走进去，指尖划过缝纫机上的灰尘。他想象着妈妈坐在这里的样子，踩着踏板，布料在针下流淌。他从未见过妈妈工作的样子，所以也只能想象。
　　“舅舅，”谢易突然开口，“妈妈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舅舅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妈妈是个服装设计师。”舅舅终于说，“一个很厉害的服装设计师。她设计的衣服，很多人喜欢。”
　　“那妈妈为什么再也…”
　　“因为她太想证明自己了。”舅舅打断他，声音有些涩，“她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想做出真正能让人记住的衣服。所以她拼命工作，拼命接单，拼命……”
　　他没说下去，谢易也不问了。谢易明明只有8岁，在别的小孩还不知道死亡的意义时他却已经懂的了所有。
　　舅舅靠在门口抽烟，他看到一件挂在墙上的旗袍，旗袍的口袋上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妈妈的笔迹：小易7岁生日，想做件旗袍送他，但男孩子好像不爱穿这个……
　　谢易盯着这行字，眼眶突然酸了一下，但却保持了沉默，其实在妈妈没离开之前谢易就已经懂得了死亡，不是学校教的，教了这些说怕影响孩子心理健康，学校只教“清明节缅怀先烈”。
　　第一课：
　　舅舅带他去参加一个远方亲戚的葬礼，舅舅带着他走近棺材把他抱起来，指着棺材里的人：“这人你是不是没见过，没关系，知道他是你二舅公就行”
　　谢易不敢看，舅舅却用没有商量的语气说：“看。”谢易虽然害怕但还是听话的睁开眼。棺材里的老人闭着眼睛，皮肤很白像揉皱的纸，嘴唇是青紫色的。这是谢易第一次知道死亡的意思，那时他5岁。
　　第二课：
　　谢易某天正在写作业，舅舅突然问他：“小易，如果你身边亲密的人死了，你会怎么办？”谢易听到时愣住了，他还太小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舅舅轻笑了一声：“你可以哭，可以大喊大叫，可以有小脾气，但你不能一直难过，生活不会因为你的情绪就停下来。”舅舅又说道：“就像你上次考试没考好一样，你虽然伤心还被我和妈妈说了一顿，但第二天太阳仍会升起来，你仍要上学。”

　　回家路上，舅舅给他买了一本新的素描本和一盒彩色铅笔。
　　“你妈要是知道你也喜欢画画，应该会高兴。”舅舅说这话时，难得笑了一下。谢易看到舅舅的笑容心情也好了不少。
　　晚上回到家，谢易躺在帐篷里，打开那本《新手服装设计》。
　　他翻过第一页的生日祝福，开始认真看内容。书里画满了各种服装结构图，标着复杂的尺寸和公式，很多字他还不认识，但那些线条让他想起妈妈工作的样子。
　　他试着用新买的彩铅，在空白页画了一件衣服。
　　歪歪扭扭的，像一块抹布。但他觉得妈妈如果看到，应该会笑。想起妈妈的笑容谢易也不禁笑了起来。
　　画着画着，他又翻到了封底。那个丝线眼睛的logo静静地待在那里，下面两个小字在台灯下格外清晰：「镜纶」
　　谢易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妈妈伏在桌上写信，笔尖停顿了很久，最后把信纸揉成一团。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谢易拼命回忆，却只记得妈妈当时的表情。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疲惫，不是难过，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临睡前，谢易听到舅舅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几个词：
　　“……不能再查了……”
　　“……他们的人找过我了……”
　　“……小易还小，不能让他知道……”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最后，舅舅说了一句让谢易整夜没睡好的话：
　　“姐是被他们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