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说明书》山泉水酿

4、家长会

　　　　林风然的消息发出去后，陆问青那边很久都没回，教室里议论声渐渐小下去，岳姗开始发试卷，讲台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
　　林风然把手机塞回口袋，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林风然，这道题你怎么看？”岳姗突然点名。
　　他猛地回过神，站起来，发现全班都在看他，黑板上写着一道函数题，他根本没听刚才的讲解。
　　“我……”他张了张嘴，手心开始冒汗。
　　“坐下吧，认真听讲。”岳姗叹了口气，“有些同学，心思不知道飞哪去了。”
　　林风然脸发烫地坐下，旁边的张石偷偷给他比了个“你完了”的口型。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林风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陆问青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就没了？
　　走出教室时，王语昕追上来：“喂，你真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风然说。
　　“因为陆问青？”王语昕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下午跟刘老头又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艺术展的画……具体不清楚，反正挺凶的。”
　　林风然脚步一顿：“为什么吵？”
　　“不知道，不过……”王语昕左右看了看，“我觉得陆问青这人吧，其实不坏，就是脾气怪了点，你要真跟他熟，有空劝劝他，别老跟老师对着干，没好处的。”
　　林风然没说话，他想，陆问青哪里需要别人劝。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周晚霞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抬了抬眼：“今天怎么样？”
　　“还行。”林风然换鞋。
　　“作业写完了？”
　　“晚自习写完了。”
　　周晚霞点点头，没再问，林风然松了口气，往自己房间走，关上门，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陆问青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朋友圈依然空白。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你跟刘老师吵架了？”
　　又打：“王语昕说的。”
　　紧跟着又发了一句：“你没事吧？”
　　陆问青：“王语新知道你把她卖了吗？我能有什么事，老样子。”
　　林风然：“我微信不也是她给你的？为什么吵？”
　　陆问青：“呦，你知道了？他让我改画，我不改。”
　　林风然：“骗你的，这不就诈出来了，改什么？”
　　陆问青：“你厉害，向日葵，他说颜色太刺眼，形状太张狂，不符合青少年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
　　林风然看着这行字，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幅画，确实……很张狂。
　　他回：“那你要改吗？”
　　陆问青：“不改，爱要不要。”
　　林风然：“那比赛……”
　　陆问青：“不参加了。”
　　对话框安静了，林风然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陆问青又发来一条：“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明明改几笔就能参加的事，非要杠。”
　　林风然想了想，回：“没有。”
　　陆问青发来一个笑哭的黄豆表情。
　　林风然也笑了，他打字：“真的，至少你敢做自己想做的。”
　　陆问青：“你敢吗？”
　　林风然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盯着那三个字，很久都没动。
　　敢吗？
　　不敢。
　　最后他回：“我不知道。”
　　陆问青没再回，林风然等了一会儿，关掉手机，躺下睡觉。
　　第二天早上，林风然进教室时，陆问青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没睡觉，也没画画，而是拿着一本物理课本在看，看见林风然进来，他抬了抬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林风然也点点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早读时，他几次想回头看看，但都忍住了。
　　课间操时间，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林风然在人群里找陆问青的身影，发现他今天居然好好做操了，虽然动作还是懒洋洋的，但至少每个节拍都跟上了，岳姗在旁边看着，脸色缓和了不少。
　　解散后，林风然故意走慢了些，等陆问青走过来，两人在楼梯口碰上了。
　　“早。”陆问青说。
　　“早。”林风然顿了顿，“那个……你真不参加了？”
　　“嗯。”陆问青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校服外套，“没意思。”
　　“那你家里…”
　　“吵呗。”陆问青无所谓地说，“习惯了。”
　　两人一起上楼，走到三楼时，陆问青忽然说：“颜料你还想要吗？”
　　林风然一愣：“不是……你拿回去了吗？”
　　“在我这儿。”陆问青看着他，“你要的话，还是你的，不要我就扔了。”
　　林风然张了张嘴。
　　“我……”他声音低下去，“我妈不让。”
　　陆问青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楼上走。
　　“你……能不能先帮我保管？等……以后。”
　　陆问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以后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林风然老实说，“但我不想让你扔了。”
　　陆问青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行，那我先收着，等你什么时候能收了，再来拿。”
　　“谢谢。”林风然说。
　　“谢什么。”陆问青摆摆手。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绕着操场走完一圈解散后男生们打篮球，女生要么在旁边看，要么三三两两聊天，林风然不太会打球，就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
　　陆问青也没打，他坐在离林风然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速写本在画什么。
　　王语昕凑过来，顺着林风然的视线看过去：“啧，又在画画，你说他一天得画多少张啊？”
　　“不知道。”林风然说。
　　“上次我看见他本子上画的咱们教学楼，跟照片似的，就是……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压抑。”
　　“他可能就喜欢那种风格吧。”他说。
　　“可能吧。”王语昕耸耸肩，“哎，你看张石，投个篮都能投歪，笑死我了。”
　　林风然看过去，张石果然投了个巨差无比的球，被队友一顿嘲笑。
　　笑完转过头，发现陆问青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看着他这边，两人视线对上，陆问青冲他挑了下眉毛，又低下头继续画。
　　体育课下课，大家收拾东西回教室，林风然走到陆问青身边。
　　“你刚才画什么？”他问。
　　“没什么。”陆问青把速写本递给他，“随便画的。”
　　林风然接过本子翻开，最新一页画的是操场，打篮球的男生，聊天的女生，线条很简洁，角落里还画了个小人坐在台阶上，看轮廓……有点像他。
　　“这个……”林风然指着那个小人。
　　“哦，那个啊。”陆问青拿回本子，“随便画的，不像。”
　　林风然没再问，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妈不让我收颜料不是讨厌你。”
　　陆问青看了他一眼。
　　“她就是……担心我。”林风然说，“怕我走错路。”
　　“我知道。”陆问青说，“我妈也这样，全天下的妈都一个样。”
　　“你妈也管你？”
　　“管啊。”陆问青笑了一声，“不过她是反着管，我爸让我好好画画，她就说“孩子喜欢什么就做什么。”他俩为这个吵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林风然想起周晚霞说的“他爸就是个画画的，没什么正经工作，他妈好像身体也不太好”。
　　“你妈……身体不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陆问青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谁跟你说的？”
　　“就……听别人提过。”林风然连忙说，“我就随便问问，不方便说就算了。”
　　陆问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嗯，不太好，所以我才不能住校。”
　　“对不起，我不该问。”他说。
　　“没事。”陆问青摆摆手，“又不是什么秘密。”
　　两人走到教学楼楼下，陆问青要去美术组交东西，跟林风然分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林风然每天按时上学放学，认真听课写作业，周晚霞没再提颜料的事，但偶尔会旁敲侧击地问他和陆问青还有没有来往，林风然都说“没有”。
　　但他其实每天午休都会偷偷溜去天台，陆问青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林风然就坐在旁边看他画画，或者自己看书，两人都不怎么说话。
　　陆问青的向日葵最后真的没改，刘老头气得够呛，但也没办法，只能换别的学生参加比赛，陆问青好像完全不在乎，继续画他的画，依然张狂。
　　周六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岳姗宣布下周三要开家长会，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
　　“都安静！”岳姗敲敲桌子，“这次家长会很重要，主要是分析这次月考成绩，还有讨论下学期高二分科的事，每个人必须至少来一位家长，听见没有？”
　　“听见了——”学生们拖长声音回答。
　　放学后，林风然收拾书包时，陆问青走过来，在他桌上靠着。
　　“怎么？”
　　“我妈家长会要来。”陆问青抓了抓头发，“我爸出差了，只能她来，她身体不好，本来不想让她来的，但岳女神说必须来。”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时，陆问青忽然说：“对了，你妈周三也来吧？”
　　“嗯。”林风然点头。
　　“那……”陆问青顿了顿，“要是她们碰上了，我妈说什么难听话，别往心里去。”
　　林风然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陆问青扯了扯嘴角，“我妈也不太会说话，两个不会说话的人碰一起，容易出事。”
　　林风然想起周晚霞对陆问青家的评价，心里沉了沉。
　　“应该……不会吧。”他说，但自己都不太确定。
　　“希望吧。”陆问青摆摆手，“走了，周一见。”
　　“周一见。”
　　周日一整天，林风然都在家写作业，晚饭时，周晚霞提到了家长会。
　　“你们班主任打电话了，说周三下午四点半。”周晚霞给他夹菜，“我请了半天假，你这次月考成绩虽然还行，但物理还是弱了点，我得跟你们物理老师好好聊聊。”
　　“嗯。”林风然低头吃饭。
　　“对了，那个陆问青……”周晚霞顿了顿，“他家长来吗？”
　　林风然心跳漏了一拍：“……不知道。”
　　“我听说他这次月考成绩挺好的。”周晚霞说，“特别是物理数学，都快满分了。”
　　林风然有些意外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主任说的。”周晚霞看着他，“陆问青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可惜了。”
　　林风然没说话，他想说“画画也是正道”，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要是他妈来，我倒是想见见。”周晚霞继续说，“看看什么样的家庭能教出这样的孩子。”
　　林风然捏紧了筷子：“妈……”
　　“怎么？我不能见？”周晚霞看着他，“你放心，我不会说什么难听话，就是好奇。”
　　周三下午，家长会如期举行，学生们被要求去操场自由活动，家长们则进教室开会，林风然和几个同学在篮球场边坐着，心不在焉地看着别人打球。
　　“你妈来了吗？”王语昕问。
　　“来了。”林风然说，“刚看见她进教室了。”
　　“我妈也是。”王语昕叹气，“又要挨批了，我这次数学考的巨差无比。”
　　“你物理不是考得挺好？”张石凑过来。
　　“好什么好啊…”王语昕翻了个白眼，“你呢？”
　　“我？我全科及格，完美。”张石一脸得意。
　　王语昕呵呵两声：“你就吹吧。”
　　林风然却笑不出来，他时不时看向教学楼方向。
　　家长会开了快两个小时，结束后，家长们陆陆续续从教学楼出来，林风然在人群中找周晚霞，很快就看到了，她正和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说话。
　　两人站在教学楼门口说话，气氛看起来……还算平和。
　　周晚霞脸上没什么表情，陆问青妈妈则一直微微笑着，偶尔咳嗽几声。
　　林风然想走过去，但又不敢，他看见陆问青也从另一边走了过来，站到他妈妈身边。
　　陆问青妈妈看见儿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陆问青皱了皱眉，但没躲开。
　　周晚霞说了句什么，陆问青妈妈点点头，又说了几句，然后两人就分开了，周晚霞往校门走，陆问青和他妈妈往另一个方向去。
　　林风然松了口气，看来没吵架。
　　他小跑着追上周晚霞：“妈。”
　　周晚霞转过头：“嗯？等急了？”
　　“没有。”林风然说，“你们……聊了什么？”
　　“没什么。”周晚霞说，“就说了说你们的学习，他妈挺客气的，就是身体看起来确实不太好，说几句话就咳。”
　　林风然心里一紧：“那……”
　　“那什么那。”周晚霞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我没说什么，不过……”
　　她顿了顿：“他妈跟我说，陆问青最近心情好像不错，说是交了个朋友。是你吧？”
　　“……可能是吧。”

　　周晚霞没再说话，两人走到校门口。
　　“一个人带孩子，身体又不好。”周晚霞叹了口气，“难怪陆问青那孩子性格怪。换谁都不容易。”
　　林风然没想到周晚霞会说这些。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不让我跟他来往吗？”
　　周晚霞沉默了一会儿，说：“别耽误学习。”
　　“我不会的。”林风然连忙说。
　　“你知道就好。”周晚霞说，“还有，别学他那些……特立独行的，你是你，他是他，走的路不一样，明白吗？”
　　“……明白。”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了车，周晚霞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林风然坐在她旁边，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林风然收到陆问青发来的微信：“你妈没训你吧？”
　　林风然回：“没有，她说你妈人很好。”
　　陆问青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真的？”
　　“真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谢了。”
　　“谢什么？”
　　“谢你没让你妈说我妈坏话。”
　　林风然看着这句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回：“我妈不是那种人。”
　　陆问青：“我知道，但我妈遇到过很多那种人。”
　　林风然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一会儿，陆问青又发来一条：“抱歉，你不开心了，对不起。”
　　“小事。”林风然说。
　　“不是小事。”陆问青说，“对我来说不是。”
　　林风然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关掉手机，他想了想，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几笔，不是什么具体的形状，就是一些线条，像在模仿陆问青的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