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说明书》山泉水酿

3、争吵

　　　　回到家时，舅舅一家已经到了，表妹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见他进来抬头喊了声“哥”。
　　“怎么这么晚？”周晚霞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
　　“和同学讨论节目，没注意时间。”林风然说。
　　“哪个同学？”
　　“陆问青。”
　　周晚霞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吃饭时，舅舅开始夸林风然成绩好，表妹撇了撇嘴小声说：“烦死了，每次你都要说这些。”
　　林风然笑了笑没有说话。
　　吃完饭，表妹拉着他问数学题，她和林风然同龄，只不过出生时间晚了林风然几个月。
　　讲题时，林风然下意识就用了陆问青写的更简单的方法。
　　表妹眼睛一亮：“我去！哥你咋这么厉害！你从哪学的？”
　　林风然愣了一下，“一个同学教的。”
　　“厉害啊，你们班学霸真多。”
　　送走舅舅一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收拾了一下东西后就去浴室冲了澡，擦着头发出来后看见周晚霞坐在餐桌边。
　　“然然，你过来。”
　　林风然擦头发的手顿住了，餐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透明盒子，正是陆问青给的那块蓝色颜料。
　　空气凝固了几秒，林风然慢慢走了过去：“妈……”
　　“这是什么？”周晚霞声音很平静，“颜料？”
　　“嗯。”林风然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谁给的？”
　　“同学。”
　　“哪个同学？”周晚霞抬起头看着他，“那个陆问青？”
　　林风然没说话，默认了。
　　周晚霞把盒子盖上，推到了他面前：“明天去还给人家。”
　　“为什么？”林风然脱口而出。
　　“什么为什么？”周晚霞皱着眉，“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
　　“他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林风然打断她，声音大的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晚霞愣住了，她盯着林风然看了好几秒后慢慢站了起来，“林风然，你和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外人和你妈顶嘴？”
　　“我没顶嘴。”林风然攥紧了手里的毛巾，“人家已经送我了……我还回去也没道理啊。”
　　“没道理？”周晚霞声音也高了起来，“他为什么要送你颜料？你们很熟吗？认识几天啊就开始送东西？”
　　“我们……”
　　“你是不是和他学坏了！我向你们老师了解过了！他成绩好是没错，但他不走文化非要去走什么美术，这正常吗？啊？你同学和我说了你这两天老往天台跑，是不是和他在一块！”
　　林风然心一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风然，你行啊。”周晚霞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天辛辛苦苦上班，你爸不管你，是我给你做饭，是我盯着你学习！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跟一个整天只知道画画，上课不听讲还和老师顶嘴的人混在一起吗！”
　　“他没有不好好学习。”林风然忍不住说，“他各科都很好，今天数学课……”
　　“好又怎么样！”周晚霞打断他，“他是美术生！他将来是要走艺术路线的！你呢？你是要考正经大学的！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为什么不是一路人就不能做朋友？”林风然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朋友吗？”
　　“朋友？”周晚霞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你才认识他几天？你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吗？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我告诉你，我打听过了，他爸就是个画画的，没什么正经工作，他妈好像身体也不太好……这样的家庭，能教出什么好孩子？”
　　“你凭什么这么说人家！”林风然觉得血往头上涌，“你了解他吗？你见过他吗？”
　　“我不需要见！”周晚霞拍了下桌子，“我只知道，你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你看看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跟你妈大呼小叫，你还像话吗？”
　　林风然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盯着桌上那盒颜料，那片蓝色在灯光下刺得他眼睛发酸。
　　“我跟他在一起怎么了？”他声音低了下去，“他教我解题，借我笔记，送我颜料……他做了什么坏事吗？就因为他不按你们想的那么活，他就是坏人了？”
　　“我没说他是坏人。”周晚霞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他是……然然，你还小，你不懂，这个社会是很现实的，成绩好不代表一切，你得走正道，走稳当的路。”
　　林风然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人家喜欢，画得好，怎么就不务正业了？难道所有人都得像你希望的那样，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个安稳工作，这才叫正业？”
　　“不然呢？”周晚霞看着他，“你还想怎么样？像他那样，跟家里吵架，跟老师顶嘴，整天画那些没用的画？林风然，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走歪路，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林风然头上浇下来。
　　他看着周晚霞，她眼睛也红了，胸口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桌沿，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考试没考好，周晚霞也是这样，又生气又失望，但还是熬夜给他整理错题，一遍遍讲给他听。
　　她总说：“妈只有你了，你得争气。”
　　她总说：“妈是为你好。”
　　她总说……
　　林风然觉得浑身的气力一下子被抽空了，他慢慢低下头。
　　“把颜料还回去。”周晚霞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但很坚决，“以后别跟他来往了，好好念你的书，考你的大学，等上了大学，你想交什么朋友都行，但现在不行。”
　　林风然没动。
　　“听见没有？”周晚霞声音又硬起来。
　　“……听见了。”林风然说，声音很轻。
　　周晚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自己卧室走：“明天就去还，还有，以后放学直接回家，不准再去那个天台。”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背对着他说：“我不是要管你，我是怕你走错路，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门被关上了。
　　林风然在原地站了很久，水珠顺着发丝滴在地上，他拿起那块颜料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片刻后把盒子塞进了帆布包夹层的最里面。
　　吹干头发后关了灯，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微信一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附带着一句“颜料怎么样？”
　　是陆问青，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微信？
　　林风然盯着申请，手指在通过处悬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通过，他不知道发什么，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过了几分钟，陆问青又发来一条。
　　“明天还来天台吗？我向日葵画完了。”
　　林风然盯着那行字眼睛有点发酸，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陆问青看着上面的正在输入中许久，最后对面发来一句“明天有事，不去了。”
　　陆问青看着这条挠了挠头后回了个“哦”。
　　就一个字。
　　林风然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早上，林风然起得很早，周晚霞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坐在餐桌边等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林风然安静的吃碗粥，拎着帆布包准备出门。
　　“记得还颜料。”周晚霞开口。
　　“嗯。”
　　“一定还了，别让我失望。”周晚霞看着他。
　　林风然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一整天，他都没怎么说话，上课时一直盯着黑板，但什么也听不进去，王语昕找他借笔记，他心不在焉地递过去，连她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午休时，他一个人去了天台。
　　陆问青不在，画架也不在，只有天空连接着天台边缘的一片蓝色。
　　林风然走到陆问青平时待着的那个角落，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颜料盒放在了墙角。
　　他站起来，正要走，忽然看见墙角的墙面上多了一行新的字。
　　是用白色粉笔写的，字迹潦草：“向日葵画好了，可惜没人看。”
　　林风然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天台。
　　下午放学时，林风然收拾东西很慢。他等教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往后排看了一眼。
　　陆问青的座位已经空了。
　　他走出教室，走到楼下时，脚步停了停，他抬头看了一眼顶层，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家时，周晚霞正在做饭，见他回来，抬头问：“还了吗？”
　　“还了。”林风然说。
　　周晚霞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点点头：“好，去洗手吧，饭马上好。”
　　吃完饭，他回到了房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陆问青发来的短信：“颜料我拿回来了。”
　　林风然盯着屏幕，最后什么也没发。
　　晚自习时，旁边的张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喂，发什么呆呢？我有道题不会，你帮帮我呗。”
　　林风然回过神来，看了眼题目：“哪道？”
　　“就这个，我怎么解都不会。”张石把练习册推过来，“就这个这个，我怎么算都不对。”
　　林风然扫了一眼，拿起笔开始给张石写步骤，“这样看，你算的时候……”
　　“我去！这么简单？”张石瞪大眼睛，“你早说啊！我刚才算了半天！”
　　“刚刚你也没问我啊。”
　　前桌的王语昕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什么什么？我也看看。”
　　三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起来，讲完题，王语昕没转回去，而是撑着下巴看林风然：“你今天怎么蔫了吧唧的？跟陆问青吵架了？”
　　林风然手一抖。
　　“没有。”他低头继续写题。
　　“得了吧，你俩今天一句话都没说，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跟陌生人似的，他下午一来就趴着睡觉，你也是，一天都没往后看。”
　　张石也来了兴趣：“对啊，你们不是挺熟的吗？他还给你传纸条呢。”
　　“就……普通同学。”林风然说。
　　“普通同学个鬼。”王语昕翻了个白眼，“普通同学会专门给你写解题步骤？我都没见陆问青跟谁这么……”
　　她话没说完，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了。
　　岳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试卷，脸色不太好看，她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后排：“陆问青呢？”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往后看，陆问青的座位空着。
　　“谁知道陆问青去哪了？”岳姗又问了一遍。
　　没人说话。
　　岳姗皱紧眉头，走到讲台上：“班长，你看见陆问青了吗？”
　　吴雅馨站起来：“没有，他下午第三节课后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又是这样。”岳姗把试卷重重放在讲台上，“这都第几次了？晚自习也敢逃？等他回来，让他来我办公室！”
　　教室里响起了阵阵议论声。
　　他去哪了？天台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林风然悄悄拿出来放在腿上，低头看。
　　是陆问青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天台的夜景，没有开灯，只有远处高楼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照片中央，是那幅向日葵，在夜色里看不清楚颜色，但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林风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发了一句：“岳女神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