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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远辰 “山的外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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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最后一周,山里的蝉开始疯了似的鸣叫。
教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搅动一室热浪和油墨气味。学生们伏在课桌上做最后的冲刺,汗水浸湿了校服后背,但没人抬头。
肖歧坐在最后一排,埋在一摞参考书后面。他已经连续三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里有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那个少年正在以一种近乎残忍的速度,蜕变成男人。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心里一片沉静的空茫。离别的倒计时像背景音,每分每秒都在响。
周四下午,最后一场模拟考试结束。我收完试卷,肖歧留到了最后。
“陈老师,”他叫住我,“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我们去了那个平台。暮春的傍晚,风已经带了暑气,吹在身上黏糊糊的。野花开疯了,紫的黄的白的,泼辣辣地占领了每一寸泥土。
“考完试那天,”肖歧开口,没看我,看着远山,“我有话想跟您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我努力让声音轻松。
“现在说了,会影响我考试。”他顿了顿,“也会影响您。”
我没接话。蝉鸣震耳欲聋。
“陈老师,”他转身面对我,眼神认真得像在做某种宣誓,“等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等我满十八岁,等我……不再只是您的学生的时候,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吗?”
山风忽然停了。蝉鸣也停了。世界安静得能听见我血液流动的声音。
“肖歧……”我的声音干涩。
“您不用现在回答。”他抢白,“我知道您害怕,知道您顾虑。我都知道。所以等,我可以等。等到您觉得合适的时候。”
“如果永远不合适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只鸟扑棱棱飞过天空。
“那我也等。”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等到您觉得我可以不等为止。”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肖歧的话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像某种甜蜜的酷刑。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看着晨雾从山谷升起,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快一年的地方。
手机里,妈妈又发来消息:“你爸帮你联系了实习单位,暑假回来就能去。学校那边,李校长说你随时可以走。”
时间是凌晨三点。妈妈也没睡。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妈,如果我做了一件很错的事,怎么办?”
消息秒回:“多错?”
“错到……可能会毁了一个人。”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发来一句:“鹿鹿,你不是那种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没说。我不能说。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高考前最后两天,我表现得一切正常。上课,答疑,鼓励每个学生。我甚至对肖歧笑了笑,说:“加油,你没问题。”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把整片星空都装了进去。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学生们回家做最后准备。肖歧走之前,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我说。
他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某种告别的预演。
我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日用品。那个草编的小鹿,我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塞进了行李箱。
日志本翻到最后一页,我握着笔,很久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只写了日期,和一行字:
“我要逃跑了。又一次。”
晚上,李校长和张老师来给我送行——我说家里有事,要提前回去。他们没多问,只是红着眼眶。
“陈老师,谢谢你。”李校长握着我的手,“这些孩子,一辈子都会记得你。”
张老师塞给我一包山核桃:“自己家种的,带着路上吃。”
我拥抱了他们,然后关上门,坐在黑暗里等。
凌晨四点,有车来接我。是县城来的车,妈妈托人安排的。我拖着行李箱,最后一次走过空荡荡的走廊,走过贴满学生作文的墙壁,走过那间闷热的教室。
在肖歧的座位旁,我停下脚步。桌面上,那道刻痕还在——“山的外面是什么”。
我拿出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是值得去看的世界。去吧,别回头。”
然后我走了。没回头。
车子在盘山路上颠簸,天渐渐亮了。我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山,梯田,村落,学校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山峦背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肖歧,高考第一天早上六点半发的:
“陈老师,我进考场了。等我出来。”
我没回。
上午十点,语文考试结束。他又发:
“作文题目是《路》。我写了山里的路,和带我看见路的人。您知道我在写谁。”
我还是没回。
下午数学考完,他的消息多了起来:
“发挥正常。”
“您怎么不回消息?”
“陈老师,您在哪儿?”
“李校长说您家里有事回去了?”
“真的吗?”
“陈老师,回我一句。”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最后按了关机。
车子到省城时,天已经黑了。我在火车站附近的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的火车回北京。
那一夜,我坐在旅馆硬邦邦的床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想起了山里没有路灯的夜晚。想起了平台上的星空,想起了雨夜病房里他握着我手时的温度,想起了那个未完成的吻。
凌晨三点,我打开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肖歧的。
最后一条是晚上十一点发的:
“我懂了。您又逃跑了。像从北京逃到山里一样,现在从我这儿逃走了。”
“但陈老师,这次我不追了。”
“您说得对,山外面有值得看的世界。我会去看的。”
“但看完了,我可能还是会回来。因为山里有等您回来的人。”
“哪怕您永远不会回来。”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平台上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照片角落,有一只模糊的手,指着某颗星。
配文:“奶奶说,人走了,会变成星星。那您在天上时,能不能偶尔看看地上的我?”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哭得蜷缩在床上,像被掏空了所有内脏。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还亮着,那张星空图在黑暗里幽幽发光。
第二天在火车上,我靠着车窗,眼睛肿得睁不开。对面的大妈关心地问:“姑娘,没事吧?”
“没事。”我说,“只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丢哪儿了?能找回来吗?”
我想了想,摇头:“丢在山里了。找不回来了。”
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时的情景。那时我一心想逃离,想忘记周宇,想惩罚自己。现在我要回去了,心里却比来时更空。
因为我把一部分的自己,永远留在了那座山里,留在了那个少年看我的眼神里。
到北京是第三天下午。出站时,人潮汹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是我熟悉的世界,此刻却陌生得像异国他乡。
手机开机,肖歧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
“高考第二天。理综考完了,不难。英语是我的弱项,但您教的那些技巧,我都用上了。”
“陈老师,不管您在哪儿,希望您过得好。”
“如果有一天,您想回来了,我还在山里等您。”
“如果不想回来……那就别回头了。”
“再见,陈老师。”
下面是他手写的一行字,拍照发来的: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是海子的诗。是我们一起读过的那首。
我站在北京西站的人海中,看着那句诗,眼泪又一次涌上来。
但这次我没哭出声。只是默默擦掉眼泪,拖着行李箱,汇入人流。
回到家,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爸爸接过我的行李箱,什么都没问,只是拍拍我的肩:“回来就好。”
晚上,我躺在自己柔软的大床上,却失眠了。太软了,软得我浑身不舒服。我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只草编的小鹿,放在枕边。
粗糙的触感,熟悉的青草香。
手机里,班级群开始热闹。学生们在讨论考题,在对答案。肖歧也在群里,但很少说话,只发了个“大家加油”的表情包。
我点开他的头像——是平台上的日落,我们看过无数次的日落。
手指悬在“添加好友”上,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有些线,断了就是断了。
有些逃跑,是不允许回头的。
一周后,高考成绩出来。张老师在群里@我:“陈老师!肖歧考了全县第三!能上重点大学!”
群里炸开了锅。学生们纷纷祝贺。
肖歧发了个笑脸,说:“谢谢大家。”
然后私聊我:“陈老师,我考上了。您说过要请我吃饭的,还算数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算数。但可能要等很久。”
“多久都等。”他秒回。
我没再回复。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肖歧被省城一所重点大学的建筑系录取。他在群里发了通知书的照片,还有一句话:“山的外面,我来了。”
我保存了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九月初,他要去报到了。出发前一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第一次接他电话。
“陈老师。”他的声音成熟了些,但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声线。
“肖歧。”
“我要走了。去省城。”
“我知道。恭喜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您……会来送我吗?”
“……不会。”
“我想也是。”他笑了笑,笑声里有点涩,“那,陈老师,保重。”
“你也是。”我顿了顿,“肖歧,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说,“您教会我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要有走出去的勇气。我现在有了。”
挂掉电话后,我走到窗边。北京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但我知道,在某个有星星的山里,有个少年正在告别他的山,走向更远的世界。
而我在城市里,在没有了周宇、也没有了肖歧的世界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日志的最后一页,我终于补全了:
“我逃跑了,从那个少年身边。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留下,会成为困住他的另一座山。”
“他该飞出去的,飞得越远越好。而不是被我,一个懦弱的逃兵,用所谓的感情拴在山里。”
“所以再见了,肖歧。去看你的世界吧。”
“而我,会在这里,偶尔抬头看星星。看那颗你说,等我的星星。”
窗外,北京下起了初秋的雨。淅淅沥沥,像山里那场改变了一切的暴雨。
只是这次,没有人在雨中抓住岩缝。
也没有人,在雨中为我撑伞。
我把草编小鹿放在书架上,转身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