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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与鹿终相逢 光,总会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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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我坐在北京一家书店的二楼咖啡区,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窗外是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家书店离我工作的出版社不远,我常来。这里安静,书多,咖啡也还过得去。更重要的是——没有人认识我。在出版圈混了几年,也算认识了些人,有时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手机震动,助理发来消息:“陈姐,山区教育公益论坛的嘉宾名单确认了,您要过目吗?”
我回:“发我邮箱。”
然后继续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里是正在审的一部书稿,关于乡村教育,文字朴实,但字里行间都是真诚。我看着那些字,却总是走神。
五年了。
肖歧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建筑系要读五年,如果他顺利的话,今年六月刚毕业。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没有继续读研,有没有真的回来改变那座山。
我们失去了联系。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切断了联系。他给我发过几次消息,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回得很简短,后来渐渐就不回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有些伤口,结痂了就不该再揭开。
邮箱提示音响起。我点开,是助理发来的论坛嘉宾名单。扫了一眼,大多是教育界的前辈、公益组织负责人,还有几位从山区走出来的年轻教育工作者。
然后,我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
肖歧,青松建筑事务所设计师,清水镇新校舍项目负责人。
我的手僵在鼠标上。血液涌向耳朵,世界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
是他。
一定是。
我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久到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问:“女士,需要续杯吗?”
“不用,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
论坛在下周五,地点在国家会议中心。我是主办方邀请的媒体代表,他是嘉宾。我们会见面。在五年后,在北京,在这样一个场合。
那天之后的一周,我都在失眠。
周五早上,我站在衣柜前,试了五套衣服,最后选了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外面搭米色风衣。镜子里的人,比起五年前成熟了些,眼神也沉稳了些,但眼底有遮不住的疲惫。
国家会议中心人很多。签到时,我盯着嘉宾签到的区域,心跳得很快。但没看到他。
论坛开始,我坐在媒体区,看着台上嘉宾一个个发言。轮到教育公益实践环节时,主持人说:“下面有请青松建筑事务所的设计师肖歧,分享他们在山区学校建设中的探索。”
他走上台。
我屏住了呼吸。
五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他高了,更结实了,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他站在台上,调试话筒,动作从容。
然后他开始讲话。声音比记忆中低沉,普通话标准,带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乡音。他讲山区学校的现状,讲他们如何结合当地材料和技术,设计既实用又美观的校舍,讲如何让建筑本身成为教育的一部分。
他展示照片时,我看到熟悉的山水,熟悉的梯田,还有——熟悉的学校。但学校变了样,新的教学楼,新的操场,新的围墙。
最后一张照片,是孩子们在新教室上课的情景。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照在每个孩子的脸上。
“这是我们设计的基本原则,”他说,“让光进来,让孩子看见外面的世界。”
掌声响起。他微微鞠躬,然后,目光扫过台下。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顿住了。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我看见了——他眼睛里的惊讶,然后是复杂的、汹涌的情绪,最后归于平静。
他移开视线,走下台。
之后的环节,我一直心神不宁。茶歇时,我本想离开,却在走廊被他拦住了。
“陈老师。”他说。
我转身。他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身上镶了层金边。
“肖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好久不见。”
“五年。”他说,走近一步,“您看起来很好。”
“你也是。”我看着他,这个曾经清瘦沉默的少年,如今长成了沉稳的男人,“刚才的分享很精彩。”
“谢谢。”他顿了顿,“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我在出版社工作,负责教育类图书。”
“我知道。”他说,“我读过您编的《山间的教室》。”
我愣住了。那是我三年前编的第一本书,销量一般,没什么水花。
“您怎么……”
“我一直关注您的动态。”他平静地说,“您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但我还是想知道您过得好不好。”
走廊人来人往,但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墙内的时间停滞了。
“对不起。”我说。
“不用道歉。”他摇头,“您教我的最后一课,就是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选了建筑,选了回来,您选了离开。我们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这话说得成熟,理智,却让我心里一疼。
“新校舍……很漂亮。”我岔开话题。
“谢谢。其实,”他犹豫了一下,“设计的时候,我想过您。想如果您还在那里教书,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教室。”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陈老师,”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沉淀了五年的复杂,“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
“如果时间重来,您还会走吗?”
走廊的喧嚣忽然远去。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也伤害过的少年,这个如今站在我面前的男人。
“会。”我听见自己说,“因为那时候的我,没有勇气面对。”
他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那现在呢?”他问,“现在的您,有勇气面对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他等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很淡的、带着释然的笑。
“没关系,”他说,“我不是来要答案的。我只是……想亲眼看看您过得好。现在看到了,就够了。”
“肖歧——”
“陈老师,”他打断我,“下午我还要赶飞机回省城。新校舍二期要开工了。下次……如果有机会,您回清水镇看看吧。学校变化很大,孩子们都很好。”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
“我走了。”他说,“保重。”
然后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像一棵终于长成了大树的幼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处。名片在手里,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从书架最上层拿出那个草编的小鹿。五年了,草茎已经干枯褪色,但形状还在。
我把肖歧的名片放在小鹿旁边。
手机里,助理发来消息:“陈姐,论坛的报道稿您看了吗?需要修改吗?”
我点开文档,看到了肖歧的照片——他在台上讲话,神情专注,眼神坚定。
报道的最后一段写着:“肖歧说,建筑是凝固的诗歌,而教育是流动的光。他想做的,是把光带进山里,让诗歌在山间生长。”
我关掉文档,走到窗边。北京的夜空难得晴朗,能看见几颗星星。
我想起山里那个平台上的星空,想起他说的那句“您在天上时,能不能偶尔看看地上的我”。
五年了,我在地上。他也在。
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像两颗遥远的星,偶尔交会,然后继续前行。
但有些东西,就像山间的鹿,就像草编的小鹿,就像那个未完成的吻和那句没说完的告白——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沉进了时间的河床,变成了河底沉默的石头。
也许有一天,河水干涸,石头会露出来。
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个五年没拨过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但我保存了名片上的新号码。
备注是:肖歧,建筑师。
然后我打开电脑,订了一张去省城的机票。不是下周,不是下个月,是半年后——等他的新校舍二期完工时。
我想去看看,那个他设计的光,是什么样子。
窗外的星星又亮了一颗。我抬头看着,忽然觉得,也许我们都在彼此的星空里,从未真正离开。
只是有的重逢,需要绕过很远的山路。
而有的等待,需要用一生来丈量。
但那又怎样呢?
山在那里。鹿在那里。
光,总会找到照进来的方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