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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殇 “我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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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肖歧没来上课。
那个靠窗的座位又空了。我讲课时常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里,再强迫自己移开。
午休时,周宇又来了。这次他直接开车进了学校——一辆黑色路虎,轮胎碾过操场压出深深的辙印,引来学生们围观看热闹。
“鹿鹿,”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笑容完美得像杂志广告,“一起吃午饭?镇上我发现一家还不错的餐厅。”
所有老师都看向我。张老师欲言又止,李校长搓着手,眼神尴尬。
“我在工作。”我低头改作业,笔尖却把纸戳破了。
“那我等你下班。”周宇径直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今天换了身休闲装,但每件都看得出价格不菲,和这间简陋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空气凝固了。
就在我要开口赶人时,门口传来声音:“陈老师。”
是肖歧。
他站在那儿,背着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红,像一夜没睡。他看了眼周宇,又看向我:“我来交作业。”
周宇上下打量他,眼神带着都市人审视乡下人的那种不自觉的优越感:“这是你的学生?”
我没理周宇,接过肖歧的作业本:“你上午没来上课。”
“家里有事。”他简短回答,转身要走。
“等一下,”周宇忽然叫住他,站起身走到肖歧面前,“你是叫……肖歧对吧?我听说,陈老师很照顾你。”
肖歧停下脚步,没回头:“陈老师照顾每个学生。”
“是吗?”周宇笑了笑,那种游刃有余、居高临下的笑,“但我听说,她对你特别关照。补习,家访,甚至……”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暴雨天还专门去找你。”
我猛地站起来:“周宇!”
肖歧慢慢转过身,直视周宇。虽然比周宇矮半个头,穿着洗旧的校服,但背脊挺得很直:“周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宇依然笑着,但眼神冷了,“陈鹿是我的未婚妻。她来这里只是一时情绪,很快就会跟我回北京。所以,别给她添麻烦,也别有不该有的想法。”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我能感觉到所有老师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未婚妻?”肖歧重复,声音很轻。
“对。”周宇伸手揽住我的肩,我浑身僵硬,“我们大学就在一起了。她来这儿之前,我们只是闹了点小矛盾。”
肖歧看着我,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肖歧——”我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的。
但他已经转身离开了。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周宇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我狠狠甩开:“你满意了?”
“我只是让他认清现实。”周宇不以为意,“鹿鹿,你太天真了。这些山里孩子,你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就会产生依赖,甚至幻想。我得让他知道界限。”
“你知道什么?”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的恋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有多努力,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周宇打断我,“我只知道,你不属于这里。鹿鹿,别闹了。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
“出去。”我说。
“什么?”
“出去。”我指着门口,“现在,马上。”
周宇的脸色沉下来:“陈鹿,我大老远跑来,不是来听你耍脾气的。”
“我没有耍脾气。”我一字一句地说,“周宇,我们早就结束了。在你不告而别去伦敦的时候,在你连地址都不告诉我的时候,就结束了。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工作场所。”
我们僵持着。最后,周宇冷笑一声:“好,我走。但陈鹿,你会后悔的。等你在这穷山沟待够了,想起北京的好,别来找我。”
他转身离开,路虎发动时扬起一片尘土。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冲了出去。
我在后山找到了肖歧。
他蹲在那块平台岩石的边缘,背对着我,肩胛骨在单薄的校服下凸起,像要刺破布料。
“肖歧。”我走到他身后。
他没回头。
“周宇说的不是真的。”我说,“他不是我的未婚夫。我们早就分手了。”
“但你们在一起过。”他的声音闷闷的,“大学就在一起,是吗?”
“……是。”
“所以他了解你所有的过去,知道你所有的样子。而我,”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平静得吓人,“我只是你在山里偶然遇到的学生。一个连县城都没出过的、要靠你救济的穷学生。”
“不是那样的!”我抓住他的手臂,“肖歧,你听我说——”
“陈老师。”他打断我,第一次用这么疏离的称呼,“其实周先生说得对。我不该有不该有的想法。”
“昨天那个吻……”
“是我越界了。”他站起来,退开一步,拉开我们的距离,“对不起,陈老师。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准备高考,不辜负您的教导。”
这话说得礼貌而周全,却像刀一样割在我心上。
“肖歧,我……”
“您不用解释。”他看向远处的山,“您是属于山外面的人,迟早要回去的。而我会努力考出去,但就算考出去了,我们也还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个道理,我今天明白了。”
“你什么都不明白!”我终于失控,“是,我害怕!我害怕师生关系,害怕年龄差距,害怕别人怎么看!但我不觉得你配不上我!从来没有!”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那为什么推开我?”
“因为我是你的老师!”我哭着说,“因为我在你面前有责任!因为如果我现在接受你,等你长大了,回头看,会觉得是我利用了你年少无知!”
“我不无知。”他轻声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但我不能。”我摇头,“肖歧,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我们站在山风里,像两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最后,他说:“我知道了。那以后,我们只是师生。直到……直到不再是师生那天。”
这话里有种隐忍的、固执的希望。但我知道,那一天到来时,也许什么都晚了。
从那天起,肖歧真的变了。
他不再逃课,不再打工到很晚才回学校。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他把我给的所有参考书都做了,不懂的地方会来问我,但只问学习,不谈其他。
补习还在继续,但气氛不同了。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他不再碰我,不再长时间看我,不再说任何越界的话。
但他瘦了。肉眼可见地瘦下去,校服显得空荡荡的。张老师说,他还在打工,只是改成了周末,而且接更多的活。
“那孩子拼命得很,”张老师叹气,“听说想攒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不让奶奶操心。”
我听着,心里堵得难受。
周宇在镇上住了一周后,终于走了。走之前他又来学校一次,我没见他。他让门卫转交了一封信,我拆都没拆就扔了。
三月底,山里有了春天的迹象。野花零零星星地开了,梯田开始灌水,映着天光像破碎的镜子。
一个周六下午,我在镇上邮局寄信回来,路过那家修车店。
肖歧在里面。
他蹲在一辆摩托车旁,这次不是在修车,而是在看书。膝盖上摊着数学练习册,手指沾着油污,在纸上写写算算。
老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歇会儿吧小子。”
“谢谢刘叔。”他接过馒头,咬一口,眼睛还盯着书。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油污,汗水,馒头,书本——这些不协调的东西在他身上却奇异地和谐。
他抬头时看见了我。
隔着一条街,我们对视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坐在那儿,背脊挺直,像山崖上不肯弯腰的树。
那一刻我知道,无论我怎样推开他,怎样强调师生界限,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像种子埋进土里,就算不浇水,它也会自己生根发芽。
四月初,一模考试。肖歧考了全校第一,数学满分。
成绩出来的那天,李校长高兴得在操场上放了一挂鞭炮。学生们围着肖歧起哄,他难得地笑了,虽然那笑容很短暂。
放学后,他在办公室门口等我。
“陈老师,”他递给我成绩单,“谢谢您。”
我接过,看着那排漂亮的分数,眼眶发热:“是你自己努力的。”
“没有您,我不会努力。”他顿了顿,“周先生……走了?”
“嗯。”
“那您……”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会待到学期结束吗?”
“会的。”我说,“至少陪你们到高考。”
他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转身要走时,我叫住他:“肖歧。”
他回头。
“大学志愿,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他说,“我想学建筑。”
“建筑?”
“嗯。”他看向窗外的山,“我想学怎么在复杂的地形上盖坚固的房子。想学怎么让房子既实用又好看。以后……也许能回来,帮这里盖更好的学校。”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这个少年,在扛着家庭重担、在感情受挫后,想的不是逃离,而是回来。
“很好的志向。”我最后说。
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少年气:“那陈老师,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离开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暑假回来吗?你爸想你了。”
我回复:“回。但我想待到七月,等学生们高考完。”
妈妈很快回:“好。注意身体。”
我关掉手机,翻开日志本。距离上次写日志,已经过去很久。今天,我写下:
“他考了第一。他说想学建筑,想回来盖更好的学校。这个少年,在见过山外面的世界后,选择的不是逃离,而是回来改变。”
“而我,在推开他之后,开始想念那个未完成的吻。”
“周宇走了,带走了我最后一丝对过去的执念。现在留在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了。”
“陪他走完高中最后的路。然后,也许在不是师生之后,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窗外的山已经完全暗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山里的春天来了,带着野花的香气和泥土苏醒的气息。
而我和肖歧,像两棵经历寒冬的树,在春天里保持着克制的距离,但地下的根,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缠绕。
高考还有两个月。我知道,这两个月里,我会继续当他的陈老师,他会继续当我的学生。
但高考结束那天,那条线会消失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他在修车店里一边啃馒头一边看书时,我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