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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吻诀 “我喜欢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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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歧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病房成了我们偷来的孤岛。护士查房时会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们紧握的手,但没人说什么——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有些逾矩似乎可以被原谅。
而我,在这三天里允许自己暂时放下所有道德枷锁。
我给他喂粥时,他会乖乖张嘴,眼睛却一直看着我。我给他擦脸时,他会闭上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乖顺得不像那个沉默坚忍的少年。
第三天下午,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收拾东西时,肖歧坐在床边,忽然说:“陈老师。”
“嗯?”
“等高考结束……”他顿了顿,“等我满十八岁,等我离开这里……”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那省略号里的意思。空气瞬间变得稠密,我叠衣服的手停了下来。
“肖歧,”我转身面对他,“有些话,不要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老师。”
“很快就不是了。”他站起来,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锐利,“六月份高考结束,九月我就去上大学。到时候——”
“到时候你还是我的学生。”我打断他,“永远都是。”
这话说出口时,我心里某个地方在疼。但我必须说,必须划清这条正在模糊的界限。
肖歧看了我很久,最后低头,声音很低:“我知道了。”
回学校的路上,我们坐在李校长的三轮车后斗里,中间隔着一袋医院开的药。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但有些东西,一旦释放,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回学校后,肖歧的“越界”从隐秘变得几乎明目张胆。
补习时,他会故意把椅子拉得很近,近到膝盖碰到我的膝盖。我讲题时,他会撑着下巴看我,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交作业时,他的本子里偶尔会夹一片山里才有的红叶,或者一句抄来的诗。
最让我无措的是那双手——那双曾经修车、打工、在洪水中抓住岩缝的手,开始有意识地触碰我。
递东西时指尖相触,他会多停留半秒。帮我拿书时,手背会擦过我的手背。有一次我弯腰捡掉落的粉笔,他几乎同时蹲下,我们的头轻轻撞在一起,他不但没退开,反而在极近的距离里低声说:“抱歉。”
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我开始失眠。
每个夜晚,躺在硬板床上,眼前都是他的眼睛——深黑的,固执的,藏着太多不该有的情感。我会想起洪水那天他苍白的脸,想起病房里他握着我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说“如果是您在水里,我也会跳下去”时的语气。
然后我会狠狠地掐自己一下:陈鹿,你是老师。他只有十七岁。这是错的。
但身体不听话。当他靠近时,我的心跳会加速;当他触碰我时,皮肤会发烫;当他长时间看我时,我会慌乱地移开视线。
我知道,我在坠落。
而那把将我推下悬崖的手,是我自己的。
周五傍晚,补习结束。肖歧收拾书包时,忽然说:“陈老师,明天赶集,奶奶做了些糍粑,让我带给您。”
“不用——”
“我已经带来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现在吃吗?还是热的。”
我打开油纸,糯米和芝麻的香气扑鼻而来。是山里人过节才做的吃食,费时费力。
“你奶奶身体不好,不用这么麻烦。”
“她愿意。”肖歧看着我,“她说,谢谢您救了我。”
我捏起一块糍粑,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是好手艺。
“好吃吗?”
“嗯。”
他笑了——那种很浅、但真实的笑,让整张脸都亮起来。我一时看呆了。
等我回过神时,他已经靠得很近。
办公室的灯是暖黄色的,在傍晚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窗外有学生打篮球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陈鹿,”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可以……”
“不可以。”我知道他要问什么。
“为什么?”
“因为不对。”
“哪里不对?”他向前一步,我不得不后退,腰抵在了办公桌边缘,“因为我小您三岁?因为您是老师?还是因为您心里还有别人?”
“都不是。”我别开脸,“是因为不该。”
“什么叫该,什么叫不该?”他的手撑在桌沿,把我困在他和桌子之间,“洪水那天,我差点死的时候,您抱着我哭的时候,那些感情,也是不该的吗?”
“那是……”
“那是什么?”他逼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陈鹿,看着我说。那些眼泪,那些担心,都是假的吗?”
我无法回答。因为那些都是真的——每一滴泪,每一次心悸,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感到的恐惧,都是真的。
“肖歧,求你……”我的声音在抖,“别这样。”
“别怎样?”他的手指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他,“别喜欢您?可我控制不住。”
然后他吻了我。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唇角,像蝴蝶短暂停留。但足够了——足够点燃我体内所有的警报,也足够摧毁我最后的防线。
我僵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上那个触感滚烫,带着少年笨拙的、颤抖的勇气。
“我喜欢您。”他在我耳边说,呼吸急促,“从您第一天来,站在讲台上说‘我叫陈鹿’开始,就喜欢了。我知道不对,知道不应该,但我控制不住。陈鹿,我——”
“够了!”
我用尽全力推开他。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受伤的肋骨让他疼得皱眉,但眼睛还是看着我,执拗地、绝望地看着我。
“出去。”我说,声音冷得像冰,“现在,立刻。”
“陈鹿——”
“我是陈老师!”我吼出来,眼泪却同时涌出,“你是我的学生!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你现在,立刻,出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他低下头,拎起书包,默默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我瘫坐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那个吻还在唇边发烫。那个少年的告白还在耳边回响。而我,像个卑鄙的窃贼,偷了他的感情,又用道德的大棒把他打出去。
那一夜,我在日志上写:
“他吻了我。而我,在他吻我的那三秒里,没有推开。”
“我是混蛋。是最差劲的老师。”
“明天我要找他谈,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补习结束,私人时间结束,所有不该有的都结束。”
但第二天,我没能找他谈。
因为周宇来了。
星期天早上,我还在床上浑浑噩噩地躺着,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在这山里,汽车是稀罕物。
然后是李校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陈老师!陈老师!有人找您!”
我披上外套开门,看见周宇站在院子里。
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精心打理过,手腕上是那块我熟悉的百达翡丽。他站在这个破败的山村小学里,像个误入原始部落的文明人。
“鹿鹿。”他微笑,张开手臂。
我僵在原地。
“周先生说是您朋友,”李校长搓着手,“从北京专门来看您的。”
周宇走近,不顾我浑身的僵硬,给了我一个拥抱。他身上还是那款木质调香水,昂贵,优雅,曾让我迷恋,现在却让我反胃。
“好久不见,”他在我耳边说,“我来了,鹿鹿。”
我推开他,看见不远处,肖歧正站在教师宿舍的拐角处。
他背着背篓,应该是准备上山采药。此刻,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和周宇,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拐角处。
“鹿鹿?”周宇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见到我不高兴吗?”
我收回视线,看向周宇。这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此刻只让我感到疲惫。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打听的。”他理所当然地说,“你妈妈告诉我的。鹿鹿,别闹了,跟我回去。这种地方不是你该待的。”
李校长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周先生,我们这儿虽然条件差,但……”
“李校长是吧?”周宇打断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照顾鹿鹿。这是一点心意,给学校改善条件。”
那沓钱很厚,至少五千。李校长的脸涨红了:“这、这不能收……”
“拿着吧。”周宇把钱塞进他手里,然后转向我,“去收拾东西,鹿鹿。我订了下午的机票。”
我看着周宇,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放弃一切的男人,忽然很想笑。
“周宇,”我说,“谁告诉你我要跟你走?”
他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邀请你来,也不需要你来接我。请你现在,离开。”
周宇的脸色变了:“鹿鹿,别耍脾气。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转身往宿舍走,“李校长,麻烦送这位先生离开。”
“陈鹿!”周宇在身后喊,“你别后悔!”
我没有回头。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周宇,是因为肖歧——他刚才的眼神,那片空白的、死寂的眼神。
我冲出门,朝肖歧消失的方向跑去。
但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我在山坡上找了一圈,最后在那个平台上,看见了被扔在地上的背篓。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采到。
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用石头压着的一页纸。
我捡起来,是肖歧的字迹,凌乱得像在颤抖:
“我明白了。原来山外面的世界,是那样的。是我太蠢,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追上。对不起,陈老师。以后不会了。”
纸的背面,是他昨晚没说完的那句话,补全了:
“我喜欢您。但我知道,我配不上。”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山如黛,看着梯田层层,看着这个困住他也困住我的地方。
风很大,吹得纸页哗哗响,像心碎的声音。
周宇最终没有走。他在镇上唯一的招待所住下了,说会等到我愿意跟他谈为止。
而我,在找遍所有肖歧可能去的地方无果后,回到办公室,看见了桌上他留下的所有东西——我送他的参考书,我给他买的笔记本,甚至那罐还没吃完的野蜂蜜。
都还回来了。
干干净净,像要把自己从我的世界里完全抹去。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暮色四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那条线,我终于还是跨过去了。
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
而周宇的出现,像一场荒诞的闹剧,提醒我无论逃多远,过去总会追上来。
手机震动,周宇发来短信:“鹿鹿,我们谈谈。明天中午,镇上茶馆。”
我没回。
因为此刻,我更想找到肖歧,告诉他不是那样的——不是他配不上,是我,是我被道德绑架,被年龄差距吓退,被自己的过去困住。
但我不知道,那场洪水改变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关系。
它即将带来更大的、无法挽回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