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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洪劫 我不知道这 ...

  •   从那之后,肖歧变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变化——他依然沉默,依然叫我“陈老师”,依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认真听课。但那些细小的、越界的试探,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

      周一的补习,他带来一束野菊,用旧报纸包着,放在我办公桌上。“路上看到的。”他说,眼神看向别处。黄色的花朵开得恣意,带着山野的莽撞。

      周二下雨,他等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破伞。“一起走吧,陈老师。”伞依然倾向我这边,但他的肩膀这次紧贴着我的。雨声很大,他说话时不得不低头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廓。

      周三,我在讲台上写板书,一回头,发现他正看着我。不是看黑板,是看我。眼神直白,专注,甚至有些贪婪。我愣了下,粉笔在黑板上一滑,划出一道歪斜的线。他垂下眼,嘴角却极轻地勾了勾。

      我开始逃避。

      我故意把补习时间缩短,借口要开会。放学后不再去平台,哪怕天气好得像在诱惑人。我甚至开始和其他学生多说话,用他们的存在筑起一道墙。

      但肖歧不罢休。

      周五下午,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去镇上寄信,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陈老师要去寄信?”

      “嗯。”

      “我陪您去。”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不用了,我自己——”

      “最近山路有野猪出没,”他打断我,语气平静,“上周伤了两个人。”

      我哑然。最后只能点头。

      一路上,他走在我身边,距离不远不近,但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他的手偶尔会碰到我的手背,每次都像被电流击中。

      “陈老师,”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您在躲我。”

      我脚步一顿:“没有。”

      “有。”他停下来,转身面对我。山道狭窄,我们几乎要贴在一起。“自从那天在平台之后,您就在躲我。”

      “肖歧,我是你的老师。”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

      “我知道。”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我不得不后退,背抵在了山路旁的岩石上。“但那天您没有推开我。”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碎了我所有伪装。

      “如果我现在……”他声音低下去,眼睛盯着我的嘴唇,“如果再靠近一点,您会推开吗?”

      山风呼啸而过,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我的心跳。我看见他喉结滚动,看见他握紧的拳头,看见他眼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自己。

      “会。”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却在抖。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时间都凝固。然后,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苦涩的、自嘲的、还有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火。

      “好吧。”他退开,重新拉开距离,“那我不问了。”

      但那个问题已经悬在了空气里,像一把没有落下的刀。

      周末,暴雨来了。

      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但山里人早已习惯。李校长组织老师们检查校舍,加固门窗。肖歧也来了,带着几个高年级男生,帮忙搬沙袋。

      雨从周六下午开始下,到周日已经成了瓢泼。窗外一片混沌,世界被雨声吞噬。

      周一早上,雨势稍缓,但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学校决定停课一天,但要求住宿生不能离校。

      我去宿舍楼清点人数时,心里忽然一紧——肖歧不在。

      “他早上回去了,”一个男生说,“说奶奶的药吃完了,要回去送药。”

      我看了眼窗外。山洪预警已经发了第二遍。

      “什么时候走的?”

      “天刚亮。”

      我冲回办公室,抓起雨衣就往外跑。李校长在身后喊:“陈老师!你去哪!”

      “肖歧回家了!我去找他!”

      “太危险了!等雨小点——”

      我已经冲进了雨幕。

      山路成了泥河。雨水裹着泥沙从山上冲下来,淹没了路面。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雨衣根本没用,瞬间就湿透了。

      平时四十分钟的路,我走了一个多小时。快到肖歧家那个山坡时,我听见了轰隆声——不是雷声,是水声。

      转过弯,我看见了地狱。

      山洪已经冲下来,把村子通往外界的小桥彻底冲垮。浑浊的洪水卷着树木、石块、家具,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而肖歧正背着奶奶,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水已经淹到他大腿。

      “肖歧!”我大喊。

      他猛地抬头,看见我,瞳孔骤缩:“陈老师!别过来!”

      但我已经蹚进了水里。水流冲得我站立不稳,但我抓住了岸边一棵小树的树枝。

      “往回走!”肖歧朝我吼,“快回去!”

      “一起走!”我伸出手。

      他看了眼背上的奶奶,又看了眼越来越急的水流,咬牙做出了决定。他先把奶奶扶到一块地势稍高的石头上,然后转身朝我走来。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传来。

      一个小男孩被洪水从上游冲下来,眼看就要撞上断桥的残骸。

      肖歧想都没想,扑进了水里。

      “肖歧——!”

      我的尖叫被水声吞没。我看见他抓住那孩子,用尽全力推向岸边一根横倒的树干,自己却被反向的力道带进激流。

      洪水吞没了他。

      那一瞬间,世界失去了声音。

      我疯了一样往下游跑,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雨砸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肖歧!肖歧——!”

      不知道跑了多久,在下游一个拐弯处,我看见一只手抓住了岸边的岩缝。

      是他。

      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他半个身子还在水里,脸色苍白得吓人,手臂被岩石割得鲜血淋漓,但他死死抓着,没有松手。

      “抓住我!”我趴在地上,朝他伸手。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但看见我时,聚焦了一瞬。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我的手。

      我把他拖上岸时,他浑身冰冷,嘴唇发紫,腹部被水中杂物撞伤,渗着血。但他还活着。

      “陈……老师……”他气若游丝。

      “别说话,”我脱下湿透的外套裹住他,“坚持住,救援马上就来。”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您……哭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你差点死了!”我吼他,声音破碎。

      “那孩子……没事吧?”

      “没事!你给我闭嘴!”

      他闭上眼睛,头歪向我怀里。我抱着他,在暴雨中,在泥泞里,等来了救援队。

      县医院的灯光白得刺眼。

      肖歧被推进抢救室,我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滴水,像个狼狈的鬼魂。有护士给我拿来干衣服,我机械地换上,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门。

      三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多处擦伤,肋骨骨裂,轻微脑震荡,肺部进了些水,但没大事。年轻人身体底子好,休息一段时间就行。”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力气被抽空。

      肖歧被推进病房时,麻药还没完全退。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那些被压抑的情感终于决堤。

      他醒来是半夜。

      我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感觉到动静,我猛地惊醒。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子。

      “陈老师……”声音沙哑。

      “别说话,”我倒了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慢慢喝。”

      他听话地喝了几口,然后看着我:“您一直在这儿?”

      “嗯。”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

      “肖歧,”我终于开口,“你差点死了。”

      “我知道。”

      “为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那么傻?那孩子……那孩子会有人救的!”

      “当时来不及想。”他轻声说,“而且……如果是您在水里,我也会跳下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

      我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一滴一滴,是连成线地往下掉。我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陈老师……”他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

      “别动。”我按住他,但自己的手在抖。

      他握住我的手,很用力:“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不只是担心,”我哭着说,“是害怕。我怕你死了,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话说出口,我们都愣住了。

      那些小心翼翼的回避,那些刻意的距离,在那个差点失去他的雨夜之后,碎成了粉末。

      他拉着我的手,贴在脸颊上。他的皮肤温热,我的手指冰凉。

      “陈鹿。”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陈老师”,是“陈鹿”。

      两个字,像咒语。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狼狈的,脆弱的,再也无法伪装的自己。

      “我在。”我听见自己回答。

      他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终于抚上了我的脸。拇指擦过我的泪痕,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别哭了,”他低声说,“我在这儿。我活着。”

      我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这个姿势太亲密,太越界,但那一刻,什么师生,什么年龄,什么对错,都不重要了。

      他的呼吸拂在我脸上,温热而真实。我闭上眼睛,感受这一刻——劫后余生的、偷来的、罪恶的亲密。

      “肖歧,”我轻声说,“你不能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嗯。”

      “你要考出去,要去看山外面的世界。”

      “好。”

      “你要……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然后说:“您也是。”

      我们在月光里保持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护士来查房,我才直起身,但手还被他握着。

      “睡吧,”我说,“我在这儿守着。”

      “您不会走吧?”

      “不走。”

      他这才闭上眼睛,但手依然握着我,像握着救命的浮木。

      后半夜,他发起低烧。我一遍遍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擦手心。他迷迷糊糊中,偶尔会喊我的名字。

      “陈鹿……”

      “我在。”

      “别走……”

      “我不走。”

      天快亮时,烧退了。他睡得很沉,眉头终于舒展开。我坐在晨光里,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一片混乱的温柔。

      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那根线,在那个雨夜,被他用生命扯断了。而我,在差点失去他的恐惧里,终于承认了那个不敢承认的事实——

      我对他,从来不只是老师对学生。

      日志已经很久没写了。如果非要写,或许只有一句话:

      “山洪冲垮了桥,也冲垮了我心里的堤坝。而他,是洪水中不肯松手的岩缝,是我在溺毙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知道这是救赎,还是更深地坠落。”

      “但当他叫我的名字时,我想,坠落就坠落吧。”

      窗外,天亮了。雨后的山青得像洗过,干净得不真实。我握着他的手,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第一次允许自己暂时忘记所有的“应该”和“不该”。

      哪怕只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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