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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远在远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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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歧真的来上课了。
周一早上,我走进教室时,那个靠窗的空位第一次坐了人。他低着头,正在看摊开的课本,晨光从窗外打进来,在他肩上映出一片暖色。
点名时,我喊:“肖歧。”
他抬起头,应了声:“到。”
声音不高,但清晰。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学生们都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惊讶。他像是没察觉,又低下头去。
那一整天,他几乎没说话。听课很认真,笔记记得工整,但从不举手,也不参与讨论。下课铃一响,他就收拾书包离开,像一阵无声的风。
下午放学,我在办公室批作业,门被敲响了。
“请进。”
肖歧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数学练习册。他换了件衣服,还是洗得发白的蓝T恤,但干净。
“陈老师,这道题。”他把练习册放在桌上,指着一道解析几何。
我看了看,是道难题,他用了一种很绕但巧妙的解法,但在最后一步卡住了。
“这里,”我拿起笔,“你设的辅助线是对的,但用错了一个定理。”
我详细讲了一遍。他俯身看,离得很近,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点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懂了。”他直起身,“谢谢老师。”
“等一下。”我叫住他,“你英语怎么样?”
他顿了顿:“不太好。”
“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来我这儿半小时,补英语。”我说,语气尽量平常,“高三了,英语不能拖后腿。”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闪了闪,最后点头:“好。”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肖歧会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
我们共用一张旧书桌,中间摊开英语课本和习题集。开始时很生硬,他基础确实差,初中语法都没掌握全。我讲得慢,他也学得认真,但总隔着层什么——是师生之间该有的距离,但又不完全是。
变化发生在周四。
那天下午天色突然阴沉下来,乌云从山那边滚过来,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我正讲到过去完成时,一声炸雷,雨就泼了下来。
雨大得惊人,砸在屋顶瓦片上像鼓点。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把窗户关上。”我说。
肖歧起身去关窗。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他伸手去拉时,一道闪电劈亮天空,紧接着又是炸雷。
窗户关上的瞬间,灯灭了。
停电了。
办公室里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雨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学校经常停电,”肖歧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一会儿就来了。”
我们坐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们第一次独处在这么私密的空间里——没有其他学生,没有别的老师,只有雨声和黑暗。
“冷吗?”他忽然问。
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山里下雨温度骤降,我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有点。”
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一件外套递了过来。
“披上吧。”
是他身上的那件蓝外套。我接过,还带着体温。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了。袖子很长,盖住了我半只手。
“谢谢。”
又是沉默。雨声更急了。
“陈老师,”他忽然开口,“您以前……在北京教书吗?”
“不是,我是学生,大三。”
“那为什么……”他顿了顿,“为什么不在北京读完书?”
我在黑暗里笑了笑,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因为想逃跑。”
“从什么里逃跑?”
太多东西了。从周宇的背叛里,从自己的愚蠢里,从那个光鲜亮丽却让我窒息的世界里。
但我说不出口。
“从我自己里。”最后我说。
他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经常想逃跑。从这座山里跑出去,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
“但你跑不了。”
“嗯,跑不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奶奶在,责任在。”
我想起张老师说的,他父亲矿难去世,母亲改嫁。十七岁的肩膀,要扛起一个家。
“肖歧,”我说,“人有时候可以暂时放下责任的。”
“那谁扛呢?”他反问,语气平静,却像把钝刀子,割在我心上。
灯就在这时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明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看见肖歧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深,像刚刚的雨夜。
我肩上的外套滑落一半,他伸手,自然地帮我拉回去。手指碰到我肩膀时,我们都顿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很短暂,但留在皮肤上,像被烫了一下。
“继续讲题吧。”他收回手,翻开书,仿佛刚才的对话和触碰都没发生。
但有什么变了。我能感觉到。
从那以后,我们的补习时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他还是沉默,还是礼貌地叫我“陈老师”,但有时候,他会带一个烤红薯来,说是奶奶让带的。有时候我讲题讲到嗓子哑,第二天桌上会多一罐野蜂蜜。
我们开始有一种默契——每周三放学后,他会等我批完作业,然后我们一起走那段山路。有时候抄近路去那个平台,坐一会儿,不说话,就看山看云。
有一次,我在平台上睡着了。
太累了,连日的备课、上课、批作业,加上夜里总睡不踏实。坐在石头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
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我身上盖着肖歧的外套,而他坐在三米外的另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正在看书。
“我睡了多久?”我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他合上书回头:“一个多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您太累了。”他说,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递还的外套,“该回去了。”
下山时,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有种冲动,想问他很多事——问他想考什么大学,问他以后想做什么,问他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但最后什么都没问。
有些线,不能跨过去。
周五下午,补习结束时,外面又下起了雨。这次不大,绵绵密密的秋雨。
“我有伞。”肖歧说,从书包里拿出把黑布伞,骨架断了两根,用铁丝缠着。
我们并肩走在雨中。伞不大,他大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却把伞倾向我这边。
“你这样会淋湿。”我说。
“没事。”
走到一处水坑前,他停下,很自然地朝我伸出手:“这儿滑。”
我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里有薄茧,是干活留下的痕迹。
犹豫了三秒,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握住我时力度适中。借着他的力,我跳过了水坑。落地时,因为惯性,我撞到他身上。
很短暂的一碰。我的额头碰到他下巴,鼻尖是他身上皂角和雨水混合的气息。
我们同时退开,手也分开了。但那个触感留在掌心,久久不散。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干。
“嗯。”他应了声,把伞又往我这边倾了些。
雨丝在伞沿织成水帘,世界被圈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我们走得很慢,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紧绷的、温柔的东西,在雨声里悄悄生长。
到学校门口时,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金色。
“陈老师,”肖歧收起伞,没看我,“明天周六,镇上赶集。您要去吗?”
“要去买点东西。”
“那……”他顿了顿,“我陪您去吧。镇上路杂,容易走丢。”
我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膀,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握伞的手——那双手刚才握过我的手。
“好。”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手心里那个触感还在发烫。
那晚写日志时,我笔尖悬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下雨,他握了我的手。三秒钟,却像三个世纪。”
“我知道我在靠近一条线。我也知道,我该停下来。”
“但山里的雨太温柔,温柔得让人忘了该保持距离。”
窗外又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这一次,听起来不再苍凉,反而像某种遥远的、温柔的呼应。
周六的清水镇比平时热闹三倍。
狭窄的主街挤满了人,背篓挨着背篓,扁担碰着扁担。卖山货的、卖日用品的、卖牲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牲畜的气味、油炸食物的香气和汗味。
我在人群中艰难穿行,肖歧始终走在我前半步的位置,用身体替我隔开拥挤。
“小心,”他侧身让过一个扛麻袋的男人,手臂很自然地虚环在我身后,没有碰到,但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他的体温隔着空气传过来,我莫名地呼吸一滞。
“陈老师要买什么?”他问。
“洗衣粉、毛巾,还有……”我努力把注意力从那只手臂上移开,“一些备课用的东西。”
我们先去了杂货店。老板娘认识肖歧,热情地打招呼:“小歧来啦!这是你们新老师?”
“嗯,陈老师。”
“真年轻啊!”老板娘笑眯眯地打量我,“小歧可要好好听陈老师的话。”
肖歧点点头,去货架那头帮我挑洗衣粉。老板娘凑近我,压低声音:“这孩子可怜,但懂事。陈老师多关照他。”
“我会的。”
付钱时,肖歧已经把我挑的东西都装进了一个编织袋,拎在手里。我伸手去接,他躲开了。
“重,我来。”
“肖歧,我是老师,你是学生。”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严肃。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近乎固执的东西:“在教室是。在这儿不是。”
说完他就转身出了店门,留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回响,带着危险的暗示。我快步跟出去,心跳得有些乱。
走到一个卖手工编织品的摊位前,我停下脚步。摊子上有几个草编的小鹿,粗糙但生动。
“喜欢?”肖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站得这么近了?近得我能看见他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阴影。
“挺可爱的。”我伸手拿起一个,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草茎。
他盯着我手里的鹿,又看看我,忽然说:“您名字里有鹿。”
“嗯。”
“山里有鹿,”他说,声音低了些,“很少见。要爬到很深的山里,安静地等,才能看见。”
“你见过?”
“见过一次。”他移开视线,“去年春天,在雾里,像做梦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摊主热情地推销:“买一个吧老师,五块钱!”
我正要掏钱,肖歧已经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没问我,直接买下了那只草鹿,递给我。
“肖歧——”
“送您的。”他打断我,语气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固执,“就当……谢谢您给我补课。”
那只小小的、粗糙的草鹿躺在我手心,忽然变得滚烫。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之间萦绕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他依然走在我前面,依然替我隔开人群,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偶尔我们的手臂会碰到,他会多停留半秒才移开;我问他问题,他会转过头来回答,眼神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那么一瞬。
午饭时,我们在一家小面馆坐下。店里人多,只有一张空桌,长条凳,我们不得不挨着坐。
腿贴着腿。隔着薄薄的布料,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硬度。
“两碗牛肉面!”肖歧朝厨房喊,然后很自然地把桌上油腻的纸巾收走,用自己带的干净手帕擦了擦我面前的桌面。
这个动作太细致,太不像学生会对老师做的。我抬眼看他,他正低头摆筷子,侧脸的线条绷着,耳根却有点红。
面来了,热气腾腾。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大半给我。
“我吃不了这么多。”我说。
“您太瘦了。”他低头吃面,不看我,“山里冬天冷,要多长点肉。”
这话里的关心已经越界了。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并不想阻止。
吃完面,去买教学用品时,经过一家书店——如果那能叫书店的话,只是个十平米的小铺子,书架上大多是旧书。
我在角落发现了一本《海子诗选》,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
“喜欢诗?”肖歧问。
“嗯。大学时喜欢读。”
他拿起书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页。我凑过去看,是那首《九月》: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他轻声念,声音低哑,“写得真好。”
“你知道海子?”
“在镇上旧书摊看过一点。”他合上书,“但他写的是草原,不是山。”
“山也有诗。”
“什么诗?”
我想了想:“‘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还有‘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我猛地看向他。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耳根更红了。
他知道。他知道这句诗的意味——那不是写山的诗,是写人的诗。是看与被看,是长久的、沉默的相望。
书店老板走过来:“这书五块。”
肖歧又要掏钱,这次我拦住了他。
“我自己来。”我说,语气有点硬。
他缩回手,眼神黯了黯。
回学校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太阳开始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走到那个熟悉的山坡岔路时,他停下脚步。
“陈老师,”他说,“去平台坐会儿吗?太阳还没落。”
我该拒绝的。天快黑了,单独和学生去那么僻静的地方,不合适。
但我听见自己说:“好。”
平台上的落日比任何一天都壮丽。整个天空烧起来,云是金红的,山是紫黛的,梯田像打翻的调色盘。
我们并排坐在岩石上,距离比平时近。他的手臂挨着我的,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老师,”他忽然开口,“您以后会回北京吗?”
“会。”
“然后呢?”
“读完书,找工作,过日子。”
“会结婚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私人。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照里像镀了金,眼神却看着远山,不敢看我。
“也许。”我说。
“嫁给像周宇那样的人?”
我呼吸一滞。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周宇的名字。
“张老师……告诉我的。”他解释,声音有点涩,“她说您是因为感情受挫才来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编织袋,草鹿的粗糙触感硌着掌心。
“肖歧,这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他转过头,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这么直接地看着我,“我只是……只是觉得他不配。”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石头砸进我心里。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让您哭了。”肖歧打断我,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愤怒的东西,“我知道他伤了您的心。这还不够吗?”
风吹过来,吹乱我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他抬起手,似乎想帮我拨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手悬在那儿,颤抖着。
我看着他颤抖的手指,看着他眼里翻涌的、不该有的情绪,看着他紧抿的、苍白的嘴唇。
然后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我没有后退。
我们就那样僵持着,他的手悬在我脸侧,我的呼吸拂过他手腕。夕阳在我们之间燃烧,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最终,他收回了手,握成拳放在膝上,指节泛白。
“对不起,”他哑声说,“我越界了。”
“肖歧……”
“天要黑了,回去吧。”他站起来,背对着我,“再晚路就看不见了。”
下山时,他跟在我后面,不再并肩。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越来越重的暮色。
到学校门口,他把编织袋递给我,转身要走。
“肖歧。”我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下周一,”我说,声音干涩,“补习照常。”
他肩膀僵了一下,然后点头,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我拎着袋子上楼,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棉花上。草鹿从袋口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那晚的日志,我写写停停,最后只潦草地划下一行字:
“今天他几乎要碰我的脸。我几乎要让他碰。”
“这是什么?这是错的。我知道是错的。”
“但为什么,错的念头在夜色里开出了花?”
窗外没有猫头鹰叫,只有风声,像叹息,像某种遥远的、无望的回应。我把草鹿放在枕边,粗糙的草茎在黑暗里散发着青涩的香气。
那夜我梦见山,梦见雾,梦见雾里有一双眼睛,沉默地看着我,像要看到时间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