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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世界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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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鸡鸣把我叫醒。
山里天亮得早,晨光从塑料布的缝隙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几道金色的光条。我起身时浑身酸痛,陌生的床,陌生的硬度。
教师食堂是一间简陋的棚屋,几张长条桌,几条长凳。早餐是稀饭和咸菜,还有馒头,硬邦邦的,得泡在稀饭里才咬得动。
李校长给我介绍其他老师:教语文的王老师,快退休了;教英语的年轻女孩小赵,也是志愿者,来了半年了;还有张老师和两位本地老师。
“陈老师教高三的语文和英语,”李校长说,“任务重,辛苦你了。”
我摇头。我需要“重”,需要被填满,需要没有空隙去想别的。
上午第二节是我的课。高三文科班,十七个学生。
我走进教室时,原本的喧闹声瞬间安静。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好奇的,审视的,也有漠然的。
教室比我想象的好些,至少黑板是完整的,桌椅虽然旧,但摆放整齐。墙上贴着褪色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还有学生的作文展示。
“我叫陈鹿,”我在黑板上写下名字,“从北京来,接下来半年是你们的语文和英语老师。”
我拿出花名册,开始点名。
“刘婷婷。”
“到。”
“王强。”
“到。”
……
点到第十五个时,我顿住了。
“肖歧。”
没人应声。
我抬起头,扫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肖歧同学没来吗?”
学生们交换着眼神。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说:“老师,肖歧经常不来。”
我点点头,在花名册上做了个记号。但心里那处空白,却莫名地记住了这个名字——那个山腰上破房子的主人,那个要养家的少年。
课上得很吃力。学生的基础比我想象的差,英语尤其如此。简单的现在完成时,我讲了三次,依然有人一脸茫然。
但我没着急。来之前培训时说过,这里的孩子缺的不是智力,是机会。
下课铃响时,我说:“下午放学后,我在办公室,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孩子们收拾书包时,我走到那个空座位旁。桌上用圆规刻着一行小字,我弯腰才看清:
“山的外面是什么?”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忽然很好奇,刻下这行字时,那个叫肖歧的少年在想什么。
下午我没课,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窗外有篮球拍打的声音,男孩们的吆喝声,女孩跳皮筋的儿歌。这些声音鲜活地涌进来,让我暂时忘记了北京,忘记了周宇。
快四点时,有人敲门。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男孩站在门口。他很高,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头发有些乱,脸上有汗,还有一道黑乎乎的油渍。
“我找李校长。”他说,声音低沉,眼神看着地面。
“李校长去镇上了。你是?”
“肖歧。”
我愣住了。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会是个阴郁的、充满敌意的少年,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岩石缝里的树,沉默而坚韧。
“我是新来的陈老师。”我站起来,“你今天没来上课。”
“嗯。”他没解释,只是说,“我来交请假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只有一行字:“肖歧家中有事,请假一天。”没有署名,字迹歪歪扭扭。
“这是你自己写的?”
他点点头。
“为什么事请假?”
他抬起眼看我,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这山里的夜,藏着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家里有事。”他重复,显然不打算多说。
“明天能来上课吗?”
“看情况。”
说完他就转身要走。
“等等。”我脱口而出,“你桌上有道题,我看了,解法很巧妙。”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但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哪道?”
“立体几何那道,你用了向量法,但教科书上还没教到这个。”
他终于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被掩藏:“自己瞎想的。”
“明天来上课吧,”我说,“我想听你讲讲怎么‘瞎想’出来的。”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像这山一样——沉默,沉重,身上压着太多东西。
傍晚,我去找张老师。
“肖歧今天来了,交了张假条。”
张老师苦笑:“他每周都交,有时候一周交三张。”
“他都在哪儿打工?”
“镇上有几家修车店,还有餐馆。这孩子手巧,什么都会修。老板们都喜欢他,给的工钱也实在。”张老师顿了顿,“陈老师,我知道你想帮他,但肖歧他……不太接受别人的帮助。”
“我不是要帮他,”我说,“我只是想让他来上课。”
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太信。
睡前写日志时,我多写了几行:
“今天见到了肖歧。和想象中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想起大一的自己——迷茫,但固执地想要找到出路。”
“他问‘山的外面是什么’。我想告诉他,山的外面有更大的山,但也有海,有平原,有他想象不到的世界。”
“但这话太轻了。对他肩上的重量来说,太轻了。”
窗外又响起狗叫声,此起彼伏。山里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总有各种声音——虫鸣,风声,偶尔远处传来的说话声。
我躺在硬板床上,忽然想起周宇。如果是以前,此刻我应该刚和他通完视频电话,听他讲伦敦的雨,泰晤士河的夜景,他新认识的各国朋友。
然后我会感到一种缓慢的窒息——他的世界在扩大,而我的在缩小。
但现在,我在这里,在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自由。
我闭上眼,努力不去想明天肖歧会不会来上课。
但我知道,我在等。
等那个沉默的少年,等一个答案,等他告诉我,在这样的山里,一个人要怎样长大。
肖歧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我在那个空座位上放的《平凡的世界》原封不动,上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粉笔灰。学生们习惯了,就像习惯山里偶尔缺席的太阳。
周五下午放学,我收拾教案时,张老师探头进来:“陈老师,去镇上吗?我要买点东西。”
我看了眼窗外——连续阴了几天,终于放晴,山被洗过一样鲜亮。
“好。”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店铺挤挤挨挨。杂货店门口挂着成串的塑料盆,五金店的铁器生着锈,唯一像样的超市也只有城市便利店大小。
我们在菜市场分开,张老师去买肉,我想买点日用品。
走到街尾时,我看见了那家修车店。
店招是用红漆手写的“老刘修车”,字迹斑驳。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地上油污混着泥土,黑乎乎一片。店里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我站在对面看了会儿。
然后我看见了肖歧。
他蹲在一辆摩托车旁,背对着门口,蓝色工作服上满是油渍。手里拿着扳手,正拧着什么,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抽烟,偶尔指点两句。
我没打算进去,但命运有时候就爱开玩笑——我转身时踩到了松动的石板,积水溅起来,弄脏了裤脚。
“操。”我低声骂了句,北京的痞气偶尔还会冒头。
弯腰擦裤子时,听到身后有人问:“陈老师?”
我僵住了。
肖歧站在修车店门口,扳手还拿在手里,脸上那点惊讶很快收回去,又变回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真是您。”他说。
“我来镇上买东西。”我直起身,尽量自然,“你在这儿打工?”
他点头,回头看了眼店里:“还有半小时下班。”
“那我等你。”话出口我才意识到说了什么,“我的意思是……顺路一起回去。张老师也在。”
他看着我,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情绪。最后点点头:“好。”
那半小时,我坐在修车店对面的小卖部门口,买了瓶水,慢慢地喝。眼睛却总往对面瞟。
肖歧干活时很专注,背脊微微弓着,手臂的线条在动作时绷紧又放松。他和老刘说话不多,但每个指令都听得明白,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一两句。
六点整,他脱下工作服,在水龙头下冲了手和脸,跟老刘说了声什么,然后朝我走来。
夕阳正落在他身后,整个人镶了圈金边。走近了,我才看清他额头上还有没洗掉的油污,像道浅浅的疤。
“走吧。”他说。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出了镇子,上了山路,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你经常在这儿打工?”我先开口。
“嗯。一周三四天。”
“其他时间呢?”
“别的店。”他顿了顿,“餐馆、工地,都干。”
我侧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清晰,下颌绷得有点紧。
“什么时候看书?”我问。
他没说话。
“肖歧,”我停下脚步,“你桌上有道数学题,解法很妙。你该上大学的。”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的黄昏:“陈老师,上大学要钱。”
“有助学贷款,有奖学金——”
“那奶奶呢?”他打断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她今年七十三了,高血压,关节炎,药不能断。我走了,她一个人怎么活?”
我哑口无言。
山风吹过,路旁的灌木沙沙响。远处有炊烟升起,散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
“没事。”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放慢了些,“您是好意。”
我跟上去。这次换他开口:“您为什么来这儿?”
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下:“支教啊。”
“北京不好吗?”
“……好。”
“那为什么来?”
我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少年有种直指核心的尖锐。他不擅长社交辞令,所以每个问题都剥开表皮,直抵内里。
“因为我在北京过得不好。”我说了实话,“想来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这里确实没人认识您。”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我眼眶一热。
走到半路,经过一个小山坡时,他忽然偏离了主路,往坡上走。
“去哪?”
“抄近路。”他说,“这边能看到学校。”
我跟上去。坡不陡,但碎石多,我走得有点吃力。他在前面,偶尔会停下来,等我跟上。
爬到坡顶时,我愣住了。
那是个天然的平台,一块巨大的平整岩石。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山谷——学校在左侧山腰,村落散落在各处,梯田层层叠叠,远处是连绵的山,在暮色里变成青灰色。
“我常来这儿。”肖歧说,声音轻了些。
“看风景?”
“看书。”他走到岩石边缘坐下,“安静,没人打扰。”
我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半米距离。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天空是橘红到深紫的渐变,美得不真实。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我问。
“不知道。”他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小时候想出去,现在觉得,出去了又能怎样。”
“你不想看看山外面是什么?”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最后的天光:“陈老师看过,觉得好吗?”
我想起北京——拥挤的地铁,昂贵的房租,周宇轻描淡写的背叛,还有那个在机场等了一天的自己。
“有好有坏。”我最终说,“但总得亲眼看看,才能知道值不值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橘红完全褪去,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我奶奶说,人这辈子就像爬山,”他忽然开口,“有人爬得高,有人爬得低,但最后都得下来。所以不用急,一步一步走稳了就行。”
“你奶奶很智慧。”
“嗯。”他站起来,“走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下山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淡淡地照着山路。肖歧走在我前面半步,遇到坑洼或陡坡时,会简短地提醒:“这儿滑”、“有石头”。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温和,和白天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不太一样。
快到学校时,他说:“陈老师。”
“嗯?”
“明天我会去上课。”
我停下脚步:“真的?”
“嗯。”他站在月光里,轮廓有些模糊,“您说得对,总得试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塑料布窗户上晃动的树影,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修车店里弓着的背脊,山路上沉默的侧脸,还有平台上那句“总得试试”。
我在日志上写:
“今天和肖歧走了很长的山路。他说人这辈子就像爬山,最后都得下来。但我想告诉他,下山之前,至少该爬到能看见风景的地方。”
“他答应明天来上课。我不知道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这是个开始。”
写完,我翻开备课笔记,在明天的教案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山的外面有什么?——答案是:有你想象不到的一切可能。”
窗外有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苍凉。我听着,忽然觉得,这座山,这个小镇,这个沉默的少年,正在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修补我心里某些破碎的东西。
而我,或许也能为他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告诉他,世界很大,值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