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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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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撞门的闷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凝滞的水面。

      院子里,时间似乎被拉长了一瞬。

      **张楚岚**第一个动了——不是往后跳,而是往前窜了半步,身体下意识地侧转,隐约把**冯宝宝**再往后挡了挡。他额前的碎发被门那边带进来的气流拂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扇在撞击后微微向内凹陷、又缓缓弹回原位的厚实木门。嘴角还挂着之前堆起来的笑,但那笑容现在看起来有点僵,像糊上去的面具。

      “我靠……”他喉咙里挤出两个气音,“这‘欢迎仪式’……动静够大的啊?”

      **冯宝宝**的反应截然不同。她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了一小步,和张楚岚几乎并肩。手里的工兵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个握法——从随意拎着变成了标准的、便于劈砍突刺的前握式。她歪了歪头,看着震颤的门,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跃跃欲试的评估。

      “张楚岚,”她声音平直,用铲尖指了指门,“这个,能砍不?”

      “不能!”张楚岚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宝儿姐!这是人家的门!砍坏了要赔的!说不定还是古董!”他条件反射般把“赔钱”搬了出来。

      冯宝宝想了想,点点头:“哦。那门外面那个,能砍不?”

      张楚岚:“……”他噎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逻辑清晰又充满暴力美感的问题。

      就在他俩这短暂而诡异的对话间,院墙外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立体了。

      “沙沙……沙沙……” 那是众多脚步(或者说类似脚步的东西)拖行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听数量绝不止一个两个。

      “叩、叩、叩……” 那是手指关节(或者类似关节的东西)敲击木质窗棂的声音,密集,杂乱,但都朝着这个院子的方向。有些敲击声已经很近,似乎就在院墙外其他屋舍的窗户上,甚至……就在这院子本身的厢房窗户上?

      “嗬……嗬……” 还有一种极其轻微、仿佛漏气风箱般的、混杂在众多杂音里的喘息声,时隐时现。

      **王也**已经彻底站直了身体,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颓废相一扫而空。他眉头紧锁,右手抬到胸前,拇指快速在其他几个指节上掐算着,指尖有淡金色的炁流如烟丝般缭绕,转瞬即逝。他嘴里低声嘀咕着:

      “坎位有阻……离火微弱……坤地阴气淤积……乾门震荡……嘶,这风水格局谁布的?专招不干净东西是吧?缺了大德了……”

      他算完,抬头看向石桌旁依旧稳坐如山的陶弘,语气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点嫌弃:“我说这位……少村长?你们村儿晚上‘文娱活动’挺别致啊?集体敲窗户玩?这什么古老习俗?锻炼指关节强度?”

      陶弘缓缓转过头,看向王也。他脸上那个刻板的笑容丝毫未变,空洞的眼睛映着灯笼跳动的火光。

      “非习俗。”他平直地回答,“是规矩。”

      “规矩就是晚上敲人家窗户?”**诸葛青**接过话头,他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院子的一个角落,那里离院墙稍远,视野却更好。他手里的折扇没有再打开,只是用扇骨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发出“嗒、嗒”的轻响,与墙外的敲击声形成诡异的呼应。他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狐狸眼里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

      “看来这规矩不太友好。”诸葛青继续说,目光扫过院墙,“而且,听这动静,‘守规矩’的朋友数量不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砰!”

      又是一声更重的撞击,狠狠砸在院门上。

      这次,门板剧烈地晃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尖响。门上方的屋檐,簌簌落下一小片灰尘。

      同时,院子东侧厢房的一扇糊着旧窗纸的窗户,从外面被什么东西猛地拍了一下!

      “啪!”

      脆弱的窗纸向内猛地一凸,几乎破裂,映出一个模糊的、边缘不规则的掌印(或者说类似掌印的形状)黑影。

      “呀!”一直站在稍远处、看似最悠闲的**夏禾**,忽然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不是害怕,而是带着点夸张的嗔怪,“真没礼貌,差点吓到人家了。”

      她说着,指尖那缕粉红色的气息倏地窜出,像有生命的触手般,在空中灵活地一卷,精准地接住了从屋檐掉落、即将飘到她头发上的一小片灰尘,然后轻轻甩到一边。做完这个,她才拍拍手,看向陶弘,眼波流转:

      “少村长~这些‘守规矩’的朋友,好像有点着急进门呢。你不拦着点?或者……解释解释?”

      **张灵玉**在她开口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得更紧,往远离她的方向挪了半步(虽然已经紧贴着石桌边缘,无处可挪)。他周身清炁鼓荡,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但听到夏禾那带着钩子的声音,还是忍不住低声呵斥:“慎言!集中精神!”

      夏禾瞥了他一眼,红唇弯起,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要你管?”

      **风沙燕**是最安静的。她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院子最内侧、背靠正屋墙壁的位置。这里既能纵观全院,又离院门最远,且背后坚实。她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左手则虚抬在身前,五指微微张开,仿佛在感受着周围空间的细微波动。她脸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院墙的每一寸,以及院门、窗户这些可能的突破口。

      石桌旁的陶弘,终于有了点别的动作。

      他缓缓放下了手里一直端着的凉茶杯。陶瓷与石桌面碰撞,再次发出清脆的“磕”的一声,在这紧张的氛围里格外突兀。

      然后,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上课的小学生。

      他抬起头,看向张楚岚,完全无视了院外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近的各种声响,也无视了院内众人剑拔弩张的姿态,用那种一成不变的平直语调说:

      “第一条规矩:入夜后,莫听窗棂响。”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学生留出记笔记的时间,然后才继续:

      “意思就是,天黑之后,无论听到窗户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去看,不要去听,更不要去开窗。”

      “为什么?”张楚岚立刻追问,同时给冯宝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陶弘空洞的眼睛看向那扇被拍出掌印的窗户,缓缓道:

      “因为窗外的东西,不是用来‘看’的。它们……会留下印象。不好的印象。”

      这个解释玄之又玄,近乎废话。

      “那它们想干嘛?”王也插嘴,指了指还在被持续撞击、摇摇欲坠的院门,“总不会是来送宵夜的吧?这配送方式也太狂野了。”

      陶弘转过头,看向王也,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近乎困惑的表情变化(眉毛抬高了大约一毫米):“它们……只是按规矩来。提醒客人,时辰到了,该休息了。不要窥探夜晚的村子。”

      “用撞门和拍窗户的方式提醒客人睡觉?”诸葛青笑了,扇骨敲掌心的节奏快了点,“贵村的叫醒服务……不对,叫睡服务,真是别具一格。那现在它们进不来,下一步打算怎么‘提醒’?拆门?”

      仿佛回答他的问题一般——

      “嘶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布料被撕裂般的声音,从院墙上方传来。

      众人抬头。

      只见靠近院门右侧的墙头,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指甲尖长且污浊的手,猛地扒住了墙头的瓦片!

      那手指关节扭曲,皮肤紧绷,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灰色。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扒了上来。

      然后,一颗脑袋,慢慢地、僵硬地从墙后探了出来。

      稀疏枯槁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脸同样是毫无血色的青白,脸颊深陷,眼窝是两个黑洞,看不清瞳孔,只有两点极其微弱的、浑浊的暗红色光点,在眼窝深处隐约闪烁。嘴巴大张着,露出参差不齐的、暗黄色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它身上穿着和村民类似的粗布衣服,但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

      它就那样扒在墙头,用那双只有暗红光点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众人。

      没有愤怒,没有贪婪,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情绪。

      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注视”。

      “卧槽……”张楚岚这次没忍住,低声骂了出来,“这特么什么玩意儿?丧尸?僵尸?还是你们村特产的‘热情好客民俗表演艺术家’?”

      他话音未落——

      “嘶啦!”“嘶啦!”

      院墙的其他位置,接二连三地传来了同样的声音。

      左墙头,又冒出来两颗脑袋。

      正对院门的墙头,同时冒出来三只扒着墙的手。

      后院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能听到)也传来了攀爬和抓挠的声音。

      转眼间,这栋宅院的四面墙头,就像长出了一片歪歪扭扭、形态可怖的“人头蘑菇”。

      它们静静地扒在那里,用空洞或闪着暗红微光的“眼睛”往下看。

      没有立刻跳进来。

      也没有再撞门或拍窗。

      只是看着。

      那种被无数道冰冷视线聚焦的感觉,让院子里除了冯宝宝和陶弘之外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冯宝宝仰着头,很认真地数了数墙头冒出来的脑袋,然后对张楚岚说:“张楚岚,一、二、三……一共十一个。要都埋了吗?院子可能有点挤,得摞着埋。”

      张楚岚嘴角疯狂抽搐:“宝儿姐……现在不是讨论埋法和场地规划的时候!”他转向陶弘,语速加快,“少村长!这玩意儿就是你们村的‘规矩’?它们到底想干什么?你再不说清楚,我们可就……可就采取‘非常规劝离措施’了!”他故意把话说得含糊,但威胁意味明显。

      陶弘依旧坐在石凳上,甚至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凉透的茶。他端起茶杯,对墙头那些“东西”视若无睹,平静地说:

      “它们只是‘巡夜’。确保客人遵守规矩,留在该留的地方。”

      “如果我们不遵守呢?”诸葛青问,折扇不知何时已经横在身前,扇骨尖端有淡淡的蓝光凝聚。

      陶弘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杯子。

      “那它们,”他空洞的目光扫过墙头那些身影,语调毫无波澜,“就会进来,‘帮助’客人遵守。”

      “帮助”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当前语境下,寒意十足。

      “怎么帮?”王也嗤笑一声,右手已经捏了个诀,脚下地面隐隐有看不见的奇门格局开始流转,“物理劝导?精神安抚?还是直接超度?”

      他话音刚落,墙头上,一个离得最近、扒在正门右侧墙头的“东西”,似乎对王也的声音产生了反应。

      它那暗红色的眼窝光点闪烁了一下,扒着墙头的手猛地用力!

      “咔嚓!”一块瓦片被它捏碎。

      然后,它上半身开始向上挣动,一条腿笨拙地试图翻越墙头,显然想要跳进院子里!

      “啧,还真来啊。”王也眼神一冷,捏诀的手指就要变动。

      “别动。”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个是陶弘,平直,带着命令口吻。

      另一个是**张楚岚**,急促,带着制止。

      王也动作一顿,看向张楚岚。

      张楚岚没看他,而是紧盯着陶弘,快速说道:“少村长,如果我们现在‘遵守规矩’,回屋睡觉,关好门窗,不听不看,这些‘朋友’会离开吗?”

      陶弘点点头:“会。天亮之前,只要客人不出屋,不回应,它们自会离去。”

      “那如果我们‘不小心’伤了它们呢?”张楚岚追问,这是关键。

      陶弘沉默了一下。墙头上,那个试图翻进来的“东西”已经将一条扭曲的腿跨过了墙头,眼看就要掉下来。

      “……它们,也是村民。”陶弘缓缓地说,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痛苦,又像是麻木,“伤了它们,便是伤了桃源坞。规矩,会更严。”

      这话里的信息量很大。

      张楚岚大脑飞速运转:这些东西曾经是村民?现在算什么?活的死的?为什么晚上会变成这样?所谓的“规矩”到底是什么?不伤人,只是困住或驱赶?那“画皮匠”劫持这位少村长,跟这些“夜巡村民”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闪过,但眼下显然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墙头上,那个“村民”的另一条腿也跨了过来,整个身体悬在墙头,眼看就要往下坠。

      “张楚岚!”王也催促,他手里的诀快捏不住了。

      “进屋!”张楚岚当机立断,低喝一声,“所有人,退到正屋!快!”

      命令一下,众人反应极快。

      **风沙燕**第一个行动,她本就靠正屋最近,身形一闪,已经退到正屋紧闭的门前,伸手推门——门没锁,应手而开。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身守在门边,目光警惕地扫视院墙。

      **诸葛青**折扇一挥,一道柔和的蓝色炁流如绸缎般卷向离他较近的冯宝宝和张楚岚,不是攻击,而是轻推,助他们更快向后移动。他自己则脚下步伐变幻,看似悠闲,实则迅捷地滑向正屋方向。

      **张灵玉**清炁勃发,袖袍一拂,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旁边的夏禾也向后带了一步,同时自己踏前一步,隐隐断后,目光凌厉地盯住墙头那个即将跳下的“村民”。

      夏禾被他带着后退,意外地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紧绷的侧脸,没说话,指尖粉气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在她和张灵玉身后形成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屏障。

      **冯宝宝**听到“进屋”,二话不说,收起工兵铲(还是有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墙头那个“村民”),转身就往正屋跑,步伐干脆利落,甚至有点……欢快?仿佛这不是逃命,而是换个地方继续待着。

      **王也**见众人后撤,也不再坚持,脚下奇门格局一收,那流转的气息瞬间平息。他撇撇嘴,嘟囔了一句“麻烦”,也转身跟上。

      张楚岚是最后一个动的。他一边后退,一边紧盯着陶弘:“少村长,你不走?”

      陶弘坐在石凳上,摇了摇头,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我是主人。它们不扰主人。”

      他话音刚落。

      “噗通!”

      墙头上那个“村民”终于松手,掉了下来。

      但它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而是以一种极其僵硬、笨拙的姿势,摔在墙根下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它挣扎着,手脚并用,试图爬起来,动作缓慢而扭曲,像个坏了关节的木偶。

      其他墙头的“村民”也只是看着,没有进一步动作。

      张楚岚不再犹豫,飞快地退到正屋门口。

      所有人都进了屋。

      风沙燕最后一个进来,“砰”地一声关上了厚重的木门,然后迅速从里面上门闩。

      木门隔绝了院子里大部分的景象和声音,但那种被无数冰冷视线穿透门板“注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透过旧式窗棂格子的缝隙,渗进来的一点微弱灯笼光,勉强能看清人影。

      众人或站或立,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

      摔在地上的那个“村民”,似乎终于爬了起来。

      然后,他们听到了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

      一步,一步。

      走向正屋的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紧接着——

      “叩。”

      “叩。”

      “叩。”

      手指关节敲击木门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和之前敲窗户的声音,一模一样。

      门外,陶弘那平直的声音,也隐约传来,像是在对那个“村民”说话,又像是在提醒屋内的人:

      “客人已歇息。巡夜去吧。”

      敲击门板的声音停了。

      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离,伴随着衣物摩擦和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似乎是那个“村民”又爬回了墙上(或者用了别的办法离开)?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远处村落里,那零星但持续的“沙沙”声和“叩叩”声,还在提醒着他们,外面并不太平。

      屋内,黑暗和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王也**长长地、夸张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屋里一张看起来硬邦邦的旧式木椅上,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哈……‘莫听窗棂响’……”他模仿着陶弘的语调,然后恢复自己的惫懒腔调,“感情是字面意思啊?听见了,它们就真来敲啊?这什么触发式机关陷阱?也太实诚了吧!”

      **诸葛青**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破了一个小洞(不知是原来就有还是刚弄的)往外小心地看了看,然后回头,狐狸眼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光:“没走远,还在墙头上挂着呢,跟晾腊肉似的。看来是打算在咱们门口‘值守’到天亮了。”

      **张楚岚**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向屋内或坐或站的队友们,尤其在**冯宝宝**身上停了一下——她正蹲在墙角,用她那把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戳着地板缝隙,似乎在研究这房子的建筑质量。

      “宝儿姐,”张楚岚无奈地开口,“别戳了,万一地板下面是空的,戳塌了咱就更说不清了。”

      冯宝宝“哦”了一声,收回铲子,但依旧蹲着,仰头看张楚岚:“张楚岚,我们什么时候去埋了外面那些?”

      张楚岚扶额:“……再说,再说。”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各位,都说说吧,什么情况?那些‘村民’什么路数?死的活的?那个陶弘,又是什么情况?”

      **张灵玉**沉声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冷:“非生非死,炁息凝滞淤塞,却又有一股诡异活性驱动肢体,似尸非尸,似傀非傀。龙虎山典籍中记载过类似邪术,但如此大规模……闻所未闻。”

      **夏禾**轻笑一声,在黑暗中,她的声音带着独特的磁性:“灵玉真人懂得真多~不过,比起它们是什么,我更好奇的是……驱动它们的‘规矩’,到底是什么?那位少村长,好像知道很多,但一句实话都不肯说呢。”

      她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小巧的、带 LED 灯的化妆镜(在这种环境掏出这个,也是绝了),打开,借着那点微光,慢条斯理地检查自己刚才有没有被灰尘弄脏脸。

      “我觉得,”**风沙燕**冷冽的声音响起,她站在窗边另一个位置,同样在观察外面,“这个村子本身就有大问题。那些村民白天可能正常,晚上就变成那样。陶弘作为少村长,显然知情,甚至可能是维系这种状态的关键。‘画皮匠’劫持他,目标恐怕不仅仅是这个人,而是整个村子的‘秘密’或者‘规矩’本身。”

      **诸葛青**点头赞同:“风小姐说得对。而且,陶弘反复强调‘规矩’,这些‘夜巡村民’也是‘按规矩行事’。这个‘规矩’,听起来像是一种……强制性的法则,或者契约,约束着这个村子的一切。‘画皮匠’想利用或者打破这个规矩?”

      **王也**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插话:“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现在的问题是,咱们被这些‘腊肉’堵在屋里了,天亮前出不去。任务目标就在外面石桌上坐着喝茶呢,咱们却得在这儿蹲一晚上。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越想越郁闷:“还有,这屋子……你们没觉得有点‘干净’得过分吗?”

      经他提醒,众人才仔细打量起所处的这间正屋。

      屋子不小,但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空空如也的陈旧木柜,角落里堆着些用麻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墙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

      没有灰尘,没有蜘蛛网,地面光滑得能反光(冯宝宝刚才戳过的地方连个印子都没有)。

      但也同样……没有任何生活气息。没有温度,没有气味(连木头陈旧的味道都很淡),冷冰冰的,像个刚刚打扫完毕、等待入住的样板间,或者……棺材。

      “确实太干净了。”张楚岚也皱起眉,“像是很久没人住,但又有人定期打扫。而且……”

      他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窗棂。

      指尖上,连一丝浮灰都没有。

      “这打扫得也太彻底了。”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墙角研究地板的冯宝宝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屋子中央,鼻子用力吸了吸,然后走到那堆用麻布盖着的东西旁边,伸手,掀开了麻布的一角。

      麻布下,是几个叠放着的、同样是粗布材质的被褥枕头。看起来干净,但同样冰冷,毫无使用痕迹。

      冯宝宝把鼻子凑近被褥,又闻了闻。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张楚岚,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张楚岚,这些东西,没得人味儿。”

      她顿了顿,努力寻找词汇来形容:“新的,洗过的,但是……像从来没被人用过。连睡觉留下的‘印子’都没得。”

      她的话让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一个没有人味、干净得诡异、晚上还有“巡夜村民”把守的客房。

      一个表情空洞、言语刻板、对夜晚异象习以为常的少村长。

      一个与世隔绝、规矩森严、村民夜晚会变成怪物的古老村落。

      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目的不明的“画皮匠”。

      张楚岚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次任务的信息量简直爆炸,而且没一条是让人省心的。

      他走到门边,再次侧耳倾听。

      外面依旧寂静。那些“巡夜村民”似乎真的只是守着,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回过头,看着黑暗中的队友们。

      王也瘫着,诸葛青摇着扇子(虽然没开),夏禾照镜子,风沙燕警戒,张灵玉肃立,冯宝宝……还在闻那堆被褥。

      “……好吧,”张楚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有点疲惫但强行打起精神的笑容,“看来,今晚咱们是别想出去了。既然主人家‘盛情难却’,非要留咱们过夜……”

      他目光扫过众人:

      “那咱们就……‘遵守规矩’,好好‘休息’一晚。”

      “也总,”他看向王也,“能布个隔音的阵什么的吗?外面那些‘叩叩’声,听着闹心。”

      王也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一层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形炁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屋子。顿时,外面隐约的“沙沙”声和更远处的敲击声,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诸葛青,”张楚岚又看向诸葛青,“你那个‘听风吟’什么的,能放出去探探吗?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诸葛青微微一笑,手指在窗棂上轻轻一点,一点微不可察的蓝色炁流如细针般透过窗纸的小孔钻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放心,只是听听风向。”

      “风小姐,”张楚岚对风沙燕点点头,“麻烦你注意周围空间波动,尤其是这屋子内部,看看有没有什么‘夹层’或者不正常的空间节点。”

      风沙燕颔首,没有说话,但眼神更加专注。

      “宝儿姐,”张楚岚最后看向冯宝宝,语气带着点哄,“你……就别闻被子了。找个地方坐着,养精蓄锐。明天,咱们可能得干架。”

      冯宝宝“哦”了一声,终于放弃了对被褥的探究。她抱着铲子,走到张楚岚旁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灵玉和夏禾,张楚岚没特意安排。他知道这两位不用他指挥,自会做好戒备。

      安排完这些,张楚岚自己也找了把椅子坐下,揉着眉心。

      脑子里飞快地整合着目前的信息,试图理出个头绪。

      窗外,被王也阵法削弱过的、模糊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叩叩”声,成了这个诡异夜晚的背景音。

      屋内,一群人各怀心思,在黑暗和寂静中,等待着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

      一直闭目养神的**王也**,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窗户的方向,眉头皱起。

      几乎同时,**诸葛青**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怎么了?”张楚岚立刻警觉。

      诸葛青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噤声。然后他用极低的气音说:

      “外面……有别的动静。”

      “不是那些‘巡夜村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好像是……音乐?”

      “音乐?”

      张楚岚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连带着旁边的**冯宝宝**也停止了神游天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里转向窗户方向,像某种夜行动物。

      **王也**布下的隔音阵只削弱了大部分杂音,但此刻,一种极其微弱、却与之前所有“沙沙”、“叩叩”、“嗬嗬”声截然不同的旋律,正顽强地穿透阵法,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那声音很轻,很飘忽。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

      又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轻轻哼唱,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调子……很怪。

      不是现代的流行乐,也不是任何耳熟能详的古典或民乐。它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的韵律感,音节拖得很长,转折处带着生硬的棱角,中间夹杂着某种类似陶埙或骨笛发出的、空灵又苍凉的单个长音。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或者说,那根本不像“音乐”,更像是一种……有节奏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古老吟诵,被扭曲了音调后形成的怪异声响。

      它断断续续,时而清晰一点,时而又被夜晚的风声(或者别的什么声音)彻底掩盖。

      但每次它响起,外面那些“巡夜村民”发出的“沙沙”声和“嗬嗬”声,似乎都会出现一瞬间的凝滞或紊乱。

      “这什么阴间BGM……”**王也**低声吐槽,原本懒散的表情变得严肃,他侧耳仔细听了片刻,手指又在膝盖上掐算起来,但这次眉头皱得更紧,“声源不定,忽东忽西……像是从‘底下’飘上来的?还是从‘过去’传过来的?这村子到底叠了几层Debuff?”

      **诸葛青**闭着眼睛,全力运转“听风吟”。那缕被他放出去的蓝色炁流如同他的听觉神经末梢,在夜风中灵敏地捕捉着每一丝不和谐的振动。他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显然维持这种高精度、远距离的探查并不轻松。

      “……不是从一个地方传来的。”诸葛青缓缓睁开眼,狐狸眼里带着深深的困惑和警惕,“声音在‘流动’,沿着村子的巷道,围着某些特定的屋子……打转。像是……在‘巡逻’,或者‘标记’?”

      “标记什么?”**风沙燕**冷声问,她的手已经离开了腰间的坐标器,转而虚按在身侧的墙壁上,似乎在感受墙壁的震动。

      “不清楚。”诸葛青摇头,“但这音乐响起的时候,那些‘巡夜村民’的‘炁’会变得……更‘听话’,或者说,更‘统一’。就像……听到了某种指令。”

      **张灵玉**沉声道:“邪乐摄心,乱人神智。此等诡音,绝非善类。需固守灵台,勿被其扰。”他说话间,周身清炁微微外放,形成一个极淡的、护持自身和附近几人的清净气场,试图隔绝那音乐的影响。

      **夏禾**却似乎对那音乐颇有兴趣。她歪着头,仔细聆听,指尖那缕粉气随着音乐的起伏而微微摆动,像是在打拍子。“这调子……有点意思呢。”她轻声道,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不像中原的路数,倒有点南边十万大山里那些古老部族祭祀时哼唱的残响……不过,更扭曲,更……‘饿’。”

      “饿?”张楚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形容词。

      “嗯。”夏禾点点头,难得认真地解释了一句,“音乐也是有‘情绪’的。普通的祭祀乐,要么庄严,要么祈求,要么欢庆。但这个……我听到的是一种很深的、扭曲的‘渴望’,或者说是‘饥饿’。不是肚子饿,是别的……更空泛,更庞大的‘饿’。”

      这个描述让屋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一层寒意。

      冯宝宝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把耳朵贴在那小小的破洞上,听得极其认真。几秒后,她转过头,对张楚岚说:

      “张楚岚,这个声音,跟之前跟着我们车跑的那个东西,味道有点像。”

      “什么?”张楚岚一愣,“你是说,这音乐……和那个非生非死的东西,同源?”

      “不晓得是不是同源。”冯宝宝努力组织着语言,“就是……感觉有点像。都‘空捞捞’的,又‘饿捞捞’的。”

      她这个“空捞捞”和“饿捞捞”的形容,虽然粗浅,却意外地贴切了夏禾的感知。

      张楚岚心思电转。跟着车的怪物,夜晚巡村的怪物,诡异的音乐,空洞的少村长,神秘的规矩,还有未露面的“画皮匠”……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线连着。

      “能判断这音乐最终导向哪里吗?或者,哪里是它的‘源头’?”张楚岚问诸葛青。

      诸葛青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的‘听风吟’又不是卫星定位。这声音飘忽不定,时强时弱,好像在跟什么东西捉迷藏。源头……至少不在我们附近这片区域。可能是在村子更深处,或者……真的像老王说的,在‘底下’。”

      “底下?”张楚岚看向王也。

      王也耸耸肩:“我就是随口一猜。不过这村子风水格局这么阴间,地下有点什么也不奇怪。说不定人家祖坟就在村子底下,晚上开个演唱会啥的。”

      他这个玩笑一点都没缓解气氛。

      那诡异的音乐还在持续,时断时续,像一根冰冷的丝线,缠绕着这个不眠的夜晚。

      时间在这种紧绷的等待和令人不安的BGM中,缓慢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更久。

      一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冯宝宝**,肚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清晰而绵长的——

      “咕~~~~~”

      在寂静的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洪亮,甚至暂时压过了那隐约的诡音。

      所有人都看向她。

      冯宝宝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向张楚岚:

      “张楚岚,我饿了。”

      张楚岚:“……”

      他差点忘了这茬!他们傍晚出发,一路颠簸,到了这儿又是撞门又是爬墙又是听阴乐,精神高度紧张,体力消耗也不小。冯宝宝的消化系统可是出了名的强悍且准时。

      王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凝重的气氛被这声肚子叫冲淡了不少:“宝儿姐,你这提醒得太是时候了。你这么一说……贫道也有点前胸贴后背了。”

      诸葛青也摸了摸自己的胃部,优雅地叹了口气:“早知道应该在车上吃点东西的。这荒村野店的,上哪儿找吃的去?啃桌子腿吗?”

      张灵玉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在讨论如此诡异凶险的局面时提及“饿”很不合时宜,但……他的肚子也很不争气地,轻轻响了一下。声音很小,但在场的都是耳聪目明的异人,听得一清二楚。

      张灵玉的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迅速板起脸,目不斜视,仿佛刚才那声音是别人的肚子发出的。

      夏禾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地瞥了张灵玉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促狭意味都快溢出来了。

      风沙燕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地从自己那个战术背包侧袋里,摸出了两小包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自己留了一份,另一份递给了离她最近的张灵玉。

      张灵玉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压缩饼干和水,又看了看风沙燕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

      风沙燕点点头,没说话,自己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眼神依旧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风小姐准备得真周到。”诸葛青赞了一句,随即看向张楚岚,“张组长,咱们的‘后勤补给’呢?别说你没带啊。”

      张楚岚嘴角抽了抽,挠了挠头:“带是带了……不过……”他表情有点尴尬,从自己那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几样东西。

      两包红烧牛肉味方便面(没有碗装,只有面饼和调料包)。
      几根火腿肠。
      一小包榨菜。
      还有……半瓶喝剩的矿泉水。

      “就……就这些了。”张楚岚干笑,“我想着就是出来接个人,最多半天往返……谁知道……”

      王也看着那两包孤零零的方便面,叹了口气:“行吧,总比没有强。问题是……怎么泡?这屋里连个热水壶都没有,总不能干啃吧?”

      冯宝宝已经拿过一包方便面,熟练地撕开包装,拿出面饼,直接“咔嚓”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这样也行。”

      众人:“……”

      看着她吃得一脸平静甚至有点香的样子,张楚岚默默地把另一包面饼也递给她,然后拿起那包调料粉,陷入沉思。

      “要不……我试试用炁加热一下矿泉水?”诸葛青提出一个建设性意见,但随即自己否决了,“不行,炁加热水温不好控制,容易炸瓶,而且动静太大。”

      “用我的阴五雷……”张灵玉刚开口,自己也顿住了。阴五雷属水,更偏向侵蚀麻痹,用来加热?画面太美不敢想。而且在这种地方动用雷法,天知道会引来什么。

      就在众人对着两包调料粉和半瓶水一筹莫展时。

      “笃、笃、笃。”

      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从正屋内侧的一面墙壁传来。

      不是外面那种敲窗敲门的凶猛,而是很轻、很克制,像是用手指关节在轻轻叩击。

      屋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面墙。

      那面墙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夯土墙,刷着白灰,没有任何门窗。

      敲击声又响了三下。

      “笃、笃、笃。”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略显沙哑的少年声音,从墙后闷闷地传来:

      “外……外面的……是公司的人吗?”

      这声音明显不是陶弘!

      张楚岚眼神一凛,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戒备,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那面墙边,压低声音回应:“你是谁?”

      墙后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但依旧压得很低,带着点急切和恐惧:“我……我是陶小豆!是、是弘哥……是少村长让我躲在这里的!他说如果看到有外人来,而且不是那些‘巡夜的’,就想办法联系!”

      陶小豆?少村长让他躲在这里?

      张楚岚飞快地和诸葛青、王也对视一眼。诸葛青微微点头,用口型说:“声音年纪不大,情绪紧张真实,不似作伪。”王也也撇撇嘴,示意“听听看”。

      “少村长让你联系我们?他自己为什么不说?”张楚岚继续问,同时示意冯宝宝注意门口和窗户的动静。

      墙后的陶小豆声音带着哭腔:“弘哥他……他不能说!他被‘规矩’看着!他说的话,做的动作,都被‘规矩’定了!只有躲在这里,我才能偷偷告诉你们一点……但也不能说太多,说多了,我也会被‘听到’!”

      “规矩”看着?被“规矩”定了?

      这说法更加玄乎了。

      “你想告诉我们什么?”张楚岚追问。

      “吃的……还有水……”陶小豆声音急促,“墙根底下,左边数第三块砖,是松的,能拿开。后面有个小洞,我……我藏了点东西在里面。你们拿了,别声张。还有……小心晚上的‘歌’,别听太久,会……会想睡觉,然后就醒不过来了!”

      说完,墙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那少年迅速远离了。

      张楚岚立刻按照指示,蹲下身,在墙根处摸索。果然,左边数第三块砖,轻轻一推就向内陷了进去。他把砖块小心地取出来,后面露出一个碗口大的黑窟窿。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油纸包,还有两个竹筒。

      拿出来,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个还带着些许温气的杂粮窝头,虽然粗糙,但闻着有一股粮食的香气。竹筒里则是清水。

      “窝头?”王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有点嫌弃,“这伙食标准……还不如方便面呢。”

      “有的吃就不错了。”张楚岚把窝头和水递给众人,“分一分,垫垫肚子。宝儿姐,你的面饼分我一个。”

      冯宝宝很大方地掰了一半面饼给他。

      众人就着清水,分食了窝头和面饼。虽然简陋,但热量的补充还是让人精神振作了些。

      “这个陶小豆……可信吗?”诸葛青一边小口咬着窝头,一边低声问。

      “窝头和水没问题。”风沙燕已经快速检查过食物,“至少没毒。”

      “他的话,半真半假吧。”张楚岚分析道,“他知道我们来了,知道我们被困,还知道我们可能需要食物。这应该是陶弘安排的。但陶弘为什么自己不直接给?非要绕这么个弯子?还有那个‘被规矩看着’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某种监视或者限制。”王也吞下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个陶弘,说话做事都像设定好的程序,估计身不由己。这个陶小豆,可能是他在‘规矩’之外留下的后手。”

      “他提醒我们小心‘歌’。”夏禾轻轻晃着竹筒里的水,若有所思,“说听久了会醒不过来……这倒是跟我的感觉对上了。那音乐里的‘饥饿’,或许就是一种对‘清醒意识’的吞噬?”

      “吞噬意识……”张灵玉沉声道,“若如此,那操控此邪乐者,所图非小。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陶弘,问清真相,并设法破除这邪祟。”

      “怎么找?”张楚岚苦笑,“外面一堆‘腊肉’守着,那音乐还不知道源头在哪儿。陶弘本人也是个谜。咱们现在跟瞎子聋子差不多。”

      他话音刚落。

      外面那一直断断续续的诡异音乐,忽然停了。

      停得非常突兀。

      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了陶弘那平直无波的声音,比之前稍微高了一些,像是在宣布什么:

      “子时三刻已过。”

      “夜巡将歇。”

      “贵客可安寝。”

      随着他的话,院墙外那些“沙沙”声、“嗬嗬”声,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扒在墙头的那些青白身影,也一个个僵硬地缩了回去,消失在墙后。

      不过几个呼吸间,外面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的流水声,证明时间还在流动。

      “走了?”张楚岚贴在门缝边仔细听了一会儿,“真走了?”

      “炁息在远离。”诸葛青确认道,“那些‘巡夜村民’确实散去了。音乐也停了。”

      王也撤掉了隔音阵,屋内顿时显得更加安静。

      “子时三刻……差不多晚上十二点四十五。”张楚岚看了看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十,而且没信号),“它们就‘下班’了?这‘夜巡’还挺准时,朝九晚五……不对,晚七早五?”

      不管怎样,外面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但众人并没有放松警惕。

      “那个陶弘还在外面。”风沙燕提醒。

      张楚岚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点门闩,将木门打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院子里,灯笼的光依旧昏黄。

      石桌旁,陶弘还坐在那里。

      姿势似乎都没变过。

      但他面前的石桌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深色的陶罐,罐口盖着盖子。

      陶弘正对着那个陶罐,一动不动,仿佛在凝视,又仿佛在等待。

      “他在干嘛?”张楚岚用气音问。

      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陶弘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用他那苍白的手指,轻轻揭开了陶罐的盖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香料和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随着罐盖的揭开,飘散出来。那味道不浓,但在干净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陶弘低头,看着罐口里面。

      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动作,将盖子重新盖了回去。

      接着,他站起身,双手捧起那个小小的陶罐,转身,朝着正屋的方向——也就是张楚岚他们所在的屋子——走了过来。

      脚步很轻,很稳。

      张楚岚立刻关紧门缝,重新上门闩,快速退回屋内,低声道:“他过来了!捧着个罐子!”

      众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是陶弘那平直的声音:

      “贵客尚未安歇?”

      张楚岚清了清嗓子,隔着门回道:“呃……马上就睡,马上就睡。少村长还有什么事吗?”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陶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

      “夜露寒重,特备‘安神汤’一罐,置于门外。贵客若有需要,可自取饮用。有助于……安眠。”

      安神汤?

      就是刚才那个罐子里的东西?

      那味道……可不像能“安神”的样子。

      “多谢少村长美意!”张楚岚赶紧道谢,“我们……我们不太渴,就不用了!”

      门外又沉默了一下。

      “……随贵客之意。”陶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罐子就放在门口。明日卯时,我会再来。”

      说完,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似乎是离开了院子。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没动静。

      张楚岚再次小心地打开门缝。

      门口的石阶上,果然端端正正地放着那个深色的小陶罐。盖子盖着,在灯笼光下像一个沉默的、不详的礼物。

      “这玩意儿……”王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们说,里面是孟婆汤低配版,还是什么别的‘好东西’?”

      “反正不能喝。”诸葛青很肯定地说。

      冯宝宝却蹲下身,好奇地凑近罐子闻了闻,然后抬头:“张楚岚,这个味道,跟那个音乐,还有跟着车跑的东西,都有点像。但是……更‘浓’。”

      又是关联!

      张楚岚看着那个陶罐,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夜巡村民,诡异音乐,这个陶罐,还有陶弘诡异的状态……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同一种力量。

      那个“规矩”。

      或者说,制定和执行这个“规矩”的东西。

      “画皮匠”想要这个吗?还是想打破这个?

      他冒险劫持(或者只是接触?)陶弘,目的到底是什么?

      “先把罐子拿进来。”张楚岚决定道,“小心点,别碰洒了。诸葛青,你布个隔绝的阵,把它封起来。咱们研究研究,但千万别打开。”

      诸葛青点头,指尖蓝光闪烁,开始在空中勾勒符纹。

      冯宝宝则已经伸出手,稳稳地(且非常专业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打翻的角度)把陶罐端了进来。

      罐子入手冰凉,分量不轻。

      就在罐子被拿进屋里,诸葛青的隔绝阵法即将完成的瞬间——

      “咚!”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心跳般的闷响,从罐子内部传了出来。

      清晰可闻。

      拿着罐子的冯宝宝动作一顿。

      布阵的诸葛青手指一颤。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平平无奇的深色陶罐。

      罐子,恢复了安静。

      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觉。

      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张楚岚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被冯宝宝放在屋子中央地面上的陶罐,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有个问题,”王也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这罐子……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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