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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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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华北哪都通仓库,时间仿佛被胶水黏住了。
阳光穿过高高的气窗,斜切进堆积如山的快递箱之间,形成一道浑浊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某种慵懒的舞蹈。空气里有股混合气味——牛皮纸、胶带、旧纸箱的霉味,还有隐约的泡面调料包残留。
**张楚岚**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货箱上,身体微微前倾,额前的碎发在眼皮上投下浅影。他右手捏着自己那瓶喝到一滴不剩的可乐玻璃瓶,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极轻的“哒、哒”声。
他的眼睛盯着瓶子——确切地说,是盯着握住瓶子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但边缘沾着点灰。它握得很稳,像握住什么绝世兵器。
“宝儿姐……”张楚岚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哄劝的调子,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僵的弧度,“真没了。你看,瓶盖你都舔了三遍了。”
他把“三遍”咬得有点重,试图用事实说服。
可乐瓶那端,**冯宝宝**盘腿坐在另一个货箱上,两条穿着哪都通工装裤的腿随意交叠。她没有看张楚岚,而是仰着头,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瓶底那一点点深褐色的糖浆残留。阳光穿过绿色玻璃,在她脸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小小的光斑。
她的表情是一种纯粹的专注,像在观察蚂蚁搬家,或者云彩的形状。
听到张楚岚的话,她缓缓地、像老式摄像机转动镜头一样,把头转过来。脖颈转动的角度精准,没有多余动作。
光斑从她脸颊移到鼻尖。
“张楚岚,”她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理,“你说,这个瓶子里头,是不是装过一整个银河?”
张楚岚的嘴角抽了抽。敲膝盖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能装下。
“……宝儿姐,”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那叫气泡。二氧化碳。银河在您脑子里呢。”
他松开了捏着瓶子的手指,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做了个“您请便”的手势。为了个空瓶子博弈,这事儿本身就很蠢。但他就是忍不住——每次看到冯宝宝对着什么普通物件陷入那种宇宙级的沉思,他就觉得……得做点什么,把她拉回“正常人”的频道。
虽然他也没搞清“正常人”的频道到底是哪个频率。
冯宝宝得到了瓶子的完全所有权,满意地把头转回去,继续研究她的“瓶底银河”。另一只手从脚边摸出一把崭新锃亮的小工兵铲——巴掌宽,半臂长,德国工艺,据说能挖战壕也能切面包——开始无意识地用铲尖轻轻敲击玻璃瓶身。
“叮。”
“叮。”
“叮。”
每一声间隔完全相等,像节拍器。
**不远处的“会议区”。**
说是会议区,其实就是清空了一小片地,摆了几把咯吱作响的折叠椅和一张桌腿有点跛的旧桌子。桌上散落着几张快递单和半包皱巴巴的烟。
**王也**几乎整个人陷进最靠里那把蓝色塑料椅里。深蓝色道袍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下摆拖到地面,沾了点灰。他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的膝盖上,黑色布鞋的鞋底朝着天花板。那顶标志性的深色帽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一点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胸膛的起伏缓慢而悠长,像冬眠的熊。
坐在他对面的**诸葛青**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坐姿优雅——背脊挺直但不过分僵硬,肩膀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一身浅灰色的亚麻休闲装,料子看起来就很好,在昏黄的仓库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哑光。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此刻正微微弯着,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动作不快,带着一种从容的韵律。嘴角噙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但无关紧要的东西。
忽然,他左手不知从哪里——也许是袖口,也许是随身的小包——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浅蓝色喷雾瓶。瓶子设计简洁,上面没有任何标签。
他拇指按下喷嘴的动作娴熟得像演练过千百次。
“呲——”
细密均匀的水雾在空气中散开,在光线里形成一小片转瞬即逝的彩虹。水雾精准地落在他脸上,眉毛、睫毛、鼻梁、嘴唇。他满足地眯了眯眼,长而密的睫毛上挂了细小的水珠,在光照下闪闪发亮。
“老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眼睛却没离开手机屏幕,“你这‘蛰龙睡功’越发精深了。在哪儿都能这么‘接地府’,也是一种天赋。”
帽子底下传来闷闷的、被布料过滤过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倦意尾音:“……闭嘴,老青。贫道这是在‘避世’、‘养炁’。还有,你那喷雾,离我远点,潮得慌……这儿本来就够阴了……”
“这叫生活品质,道长。”诸葛青终于抬眼,瞥了一下王也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姿态,笑意加深,眼尾的弧度更明显了,“而且,我早上起了一卦。卦象显示,你今天避不开。有热闹,还是带响的那种。”
王也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像是放弃了,把帽子往下又拽了拽,帽檐几乎碰到胸口,企图把自己藏得更彻底,从一团“烂泥”变成一滩“烂泥”。
“那就让它热闹它的……”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认命般的颓废,“……贫道不掺和总行了吧……”
**门口方向。**
**风沙燕**背靠着仓库的金属门框,双手环抱在胸前。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运动装,衬得身材高挑利落,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平静地扫过仓库内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个人。
她的目光在对着空瓶子发呆的冯宝宝身上停留了两秒,在那团“烂泥”王也身上停留了一秒,在精致喷雾的诸葛青身上停留了半秒,最后落在远处窗边那个白色身影上。
嘴角似乎往下撇了撇——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意味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靠姿,右脚脚尖轻轻点地,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移动的预备姿态。
**窗边。**
**张灵玉**站在离桌子稍远、靠近一扇高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正好从那扇窗斜射进来,把他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道袍照得几乎透明,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边。他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向内扣,是一个很标准的、带着克制感的站姿。
他的目光沉静地投向窗外——院子里晾着几排洗得发白的哪都通快递员工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他的视线追随着其中一件袖子的摆动轨迹,眼神专注,仿佛在参悟什么高深道法。
只是,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垂在道袍宽袖中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捻动着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这个动作太小,太隐蔽,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他的耳朵——那形状姣好、耳廓薄而透光的耳朵——却微微偏向仓库门口的方向,耳廓边缘的细小绒毛在逆光中清晰可见。
他在听。
听门口的动静,听仓库外的脚步声,听远处 forklift 的轰鸣,听……某种尚未到来的、特定的频率。
他的呼吸很轻,但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稍微深一点,呼气时喉结会轻轻滚动一下。像在调整状态,准备应对什么。
**“哐——当!!”**
仓库的侧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撞在后面的铁质货架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回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撞来撞去,震得灰尘簌簌往下落。
冯宝宝敲瓶子的动作停了。
王也帽子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诸葛青按熄了手机屏幕。
风沙燕的脚尖停止了点地。
张灵玉捻动的手指僵住,目光从窗外工服上骤然收回,转向门口。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拂动了他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
**徐四**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晃着肩膀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皮质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有点痞气又仿佛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眼睛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点过分。
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边缘都卷起来了的A4纸文件,用两根手指夹着,像夹着一张扑克牌。
“同志们!朋友们!兄弟姐妹们!”徐四的声音洪亮得能震碎玻璃,他张开手臂,像个蹩脚的歌剧演员走向舞台中央,“放下手头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看过来!天大的好消息!公司发福利了!”
**徐三**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个印着“优秀员工”字样的老旧保温杯。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明显的无奈和试图安抚众人的神情,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
“老四,你小声点……”徐三压低声音。
“小声什么?好事要大声宣布!”徐四毫不在意,几步走到那张跛腿桌子前,“啪”一声把那份薄文件拍在桌面上。
脆弱的桌子晃了晃,发出痛苦的呻吟。一张快递单被震得飘落在地。
所有人都看着他。
冯宝宝放下了可乐瓶和铲子,眼神从瓶底移开,落到徐四脸上,依旧空洞,但多了一丝“等待指令”的专注。张楚岚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种散漫瞬间收起,换上了警惕和计算,眼睛微微眯起。诸葛青收起了手机和喷雾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笑容变得饶有兴致,狐狸眼里闪烁着“看戏”的光。王也……王也只是把帽子掀起一条缝,露出半只死气沉沉、写着“我就知道没好事”的眼睛,瞥了徐四一眼,又飞快地合上。风沙燕挑了挑眉,环抱的手臂收紧了些。张灵玉微微蹙起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徐四很满意自己制造的“焦点”效果。他清了清嗓子,用夸张的语调开始表演:
“鉴于各位最近——呃,为公司的和谐稳定、快递事业的蓬勃发展,做出了突出而不懈的努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各异的表情,笑容更灿烂了,“公司领导经过慎重考虑,体恤民情,决定!组织一次别开生面、集观光、休闲、文化交流于一体的——高级团队建设活动!”
张楚岚立刻举起右手,脸上堆起他熟练掌握的那种、人畜无害又带着点怂的笑容:“四哥!我申请留守!看仓库!写报告!盘点库存!我热爱基层工作!深入群众是我的毕生追求!”
徐四大手一挥,像赶苍蝇:“驳回!楚岚啊,年轻人要有点朝气和闯劲!天天窝在仓库里像什么话?这次活动,你是核心!是骨干!是领头羊!我正式认命你为本次‘桃源坞文化交流团’的临时行动组组长!”
张楚岚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像被抽了脊梁骨。他张了张嘴,还想挣扎,徐四已经转向下一目标。
“冯宝宝同志!”徐四声音洪亮,“任命你为副组长!负责协助组长,并保障团队在户外活动时的……呃,基础生存技能指导!”
冯宝宝看着他,眨了眨眼:“团队建设……是打架不?”
“尽量不打!”徐四保证得飞快,斩钉截铁,然后补充,“主要是去接个人,那边有个……嗯,有点内向、不太爱出门的少村长,需要咱们去请他出来,做做客,交流一下现代物流管理经验。”
一直沉默的张灵玉忽然开口。他向前走了半步,白色道袍的下摆轻轻拂动,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在仓库里格外清晰:“徐四先生,请人做客交流,为何需要如此兴师动众?而且,‘桃源坞’……晚辈虽孤陋寡闻,却也未曾听闻此地有何异人势力登记在册,或与公司有常规往来。”
他的疑问直指核心,带着龙虎山出身特有的那种原则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平静地看着徐四,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个嘛……”徐四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神有点飘忽,看向斜上方的通风管道,仿佛答案写在上面,“那边……民风比较淳朴,规矩有点老派,可能对外界有点小误解。咱们去,那是展现公司的友好形象,促进异人界与世俗的和谐共处!是重要的外联工作!”
诸葛青轻轻“呵”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仓库里足够清晰。他手指抵着线条优美的下巴,狐狸眼微微眯起,视线落在徐四那略显飘忽的眼睛上:
“桃源坞……”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点玩味的拖腔,“我好像在家传的杂书里——不是奇门术法那些,是讲各地风物传闻的闲书——看到过一笔。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吧,徐四先生?”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徐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地方,”诸葛青继续,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好像有些……挺特别的古老传承,几乎不与外界来往,自成一统。规矩嘛,恐怕不是‘有点老派’那么简单哦。”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徐四那明显开始心虚的表情,又扫过张楚岚瞬间凝重的脸,最后在王也那顶毫无动静的帽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王也把帽子掀起一条比刚才宽一点的缝,露出小半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和一只死鱼眼,先瞥了诸葛青一眼,又瞥了徐四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仿佛已经预见自己未来几天悲惨命运、正在无声叹息的张楚岚身上。
他幽幽地、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的音量,吐出几个字:
“……我就知道。老青,你少说两句能憋死吗?”
“不能,”诸葛青笑眯眯地回应,转回头看他,眼神明亮,“求知欲旺盛是我的优点。而且,老王,你难道不好奇?”
“不好奇。”王也回答得斩钉截铁,把帽子拉下来,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贫道只想平安退休,领养老金,晒太阳。”
就在这时。
一阵极淡雅、却像带着无形小钩子般的幽香,随着门口吹进来的、带着暑气的微风,悄然弥漫进仓库。
那香气很特别——不浓烈,不甜腻,若有若无。像早春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瓣,又像夜深人静时远处飘来的、分辨不出源头的歌谣。它钻进鼻腔,不刺激,却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轻轻一荡,注意力被微微牵引。
几乎所有雄性生物(再次除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冯宝宝和试图把自己变成背景板的王也)的呼吸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或紊乱。
张楚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半秒,然后才恢复,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无奈。
诸葛青的笑容不变,但交叠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徐四叼着的烟歪了歪。
徐三推眼镜的动作顿住了。
而窗边的**张灵玉**——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从脊椎开始,每一节骨头都像被无形的线猛然拉直。肩膀向后打开,下巴微微抬起,是一个近乎戒备的、却因为过度僵硬而显得有点笨拙的姿态。
他没有回头。
但原本投向徐四的、带着审视的视线猛地收了回来,重新定格在窗外那件晃动的工服袖子上。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瞳孔微微收缩,像是那件普通的工服突然变成了什么需要全神贯注解析的符咒。
他的左手,原本在袖中无意识捻动的动作彻底停止,手指蜷起,握成了拳。拳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透过薄薄的皮肤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轮廓。
他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开始,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那红晕像滴进水里的墨,慢慢向上蔓延,染过耳轮,染到耳尖。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那抹红透明得仿佛能看见底下细小的毛细血管。
他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突然变得格外安静的仓库里,清晰得有点尴尬。
**夏禾**的身影,就在这时,袅袅婷婷地出现在门口光影交界处。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改良旗袍连衣裙,料子轻薄柔软,贴着身体曲线垂下,裙摆刚到小腿,开衩不高,却随着她的步伐隐隐露出白皙的脚踝。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斜倚着门框,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胸前的一缕发丝,眼波似醉非醉,轻轻扫过仓库内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像羽毛,轻飘飘地拂过,却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细微的触感。
她的视线,最终似笑非笑地、带着某种了然和愉悦,落在了那个僵直如雕塑的白色背影上。
她迈开步子。
高跟鞋的鞋跟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她走到张灵玉身侧,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张灵玉能清晰地闻到那股幽香更具体的味道——混合了一点栀子花的清甜,一点檀香的沉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只属于她自身的、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意。
近到她的体温,似乎都能透过空气,传递到他紧绷的皮肤上。
张灵玉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突、突、突”。
夏禾微微倾身,凑近他那泛着透明红晕的耳廓。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轻轻吹了一口气。
气息温热,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气,拂过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
张灵玉猛地闭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颈侧的肌肉线条绷得死紧,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
夏禾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又软又糯,带着钩子,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灵玉真人~真巧呀。”
她顿了顿,满意地看到他闭着的眼皮又颤动了一下。
“这次的小任务,”她的气息几乎喷在他耳廓上,“你也会去吗?”
张灵玉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轻响。他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看她,声音从紧抿的、血色淡薄的唇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公司安排。职责所在。”
“哦……”夏禾拖长了尾音,那声音像蜜糖拉出的丝。她微微直起身,但依旧靠得很近,目光落在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那……”她轻笑,笑声低低的,像夜晚溪水流过鹅卵石,“路上,可要互相‘好好’照顾才行呢。”
“……”张灵玉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狼狈”的情绪,但很快被强行压下的金光咒微光掩盖。他侧过头,终于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飞快地,像被烫到一样移开。
“……自重。”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他的反应似乎极大地取悦了夏禾。她低低地、真正愉悦地笑了起来,肩膀轻轻抖动,眼角眉梢都染上生动的笑意。那笑声在安静的仓库里荡开,让原本紧张古怪的气氛,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
**徐三**在旁边看得眉头紧锁,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到刻意:
“咳!咳咳!那个……人员名单就是这样!张楚岚组长,冯宝宝副组长,王也、诸葛青、张灵玉、夏禾、风沙燕为组员!目标,桃源坞!安全、友好、圆满地完成文化交流与接洽任务!下午五点,公司门口集合出发!不得迟到!”
**徐四**赶紧跟上,把嘴里那截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挥舞,一锤定音:“对!就这么定了!散会!该收拾收拾!该准备准备!楚岚,组织好你的队伍啊!展现出咱们华北分部的风采!”
“会议”在一种极其复杂、糅合了生无可恋、警惕算计、看戏愉悦、尴尬紧绷和公事公办的微妙氛围中,被强行画上了句号。
冯宝宝得到了“尽量不打架”的承诺(虽然她看起来对这个承诺的真实性持保留态度,歪着头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带上铲子)。她开始认真检查新工兵铲的每一个细节——铲刃的锋利度,手柄的防滑纹,折叠关节的牢固性。检查完,她用它尝试撬动旁边一个钉死的木箱边缘,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张楚岚一脸“我早该料到”的认命表情,拖着脚步走到王也旁边,伸手摇了摇他那把咯吱作响的塑料椅:
“也总……道长……王也大哥……别睡了,起来算一卦吧。咱们这趟,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还是直接就地埋那儿,给人家村子当绿化肥料?”
王也的帽子下传来闷闷的、生无可恋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声音:
“……别问。问就是大凶。破财。伤身。劳心劳力。容易遇到精神病和偏执狂。还有大概率要赔钱……贫道现在申请工伤退休还来得及吗……”
诸葛青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机,一边用拇指滑动屏幕,搜索着“桃源坞禁忌古老村落传说”,一边头也不抬地笑着说,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听起来挺刺激。老王,你的‘风后奇门’不是最擅长在这种‘意外频发’的场景里,找到那一线‘bug’吗?说不定这次能开发出新用法。”
风沙燕已经转身朝仓库外走去,脚步干脆利落,只留下一句冷淡的、没什么起伏的交代:
“我去准备点可能用上的‘装备’。”
她指的是她的空间转移能力所需的各种坐标物品和辅助器械。
张灵玉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身体僵硬得像穿了盔甲一样,快步走向仓库另一头的洗手间方向。脚步又急又重,仿佛急需用冷水泼脸,或者把脑袋塞进水龙头下面,好让过热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夏禾则慢悠悠地晃到那张跛腿桌子边,伸出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手指,轻轻拈起徐四拍在桌上的那份薄薄的、边缘卷曲的文件。她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放在鼻尖下,似笑非笑地闻了闻——纸上只有油墨和灰尘的味道。
然后她才随意地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上面寥寥几行打印字和几个手写的潦草备注。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深邃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但不出所料的内容。
**徐三**和**徐四**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这群“各怀鬼胎”、怎么看怎么不像能“安全友好圆满”完成任务的“精锐小队”。
徐三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推了推眼镜,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
“老四,你确定他们行吗?这次的消息……可不太妙。‘画皮匠’那能力,邪性得很,专攻人心最软处。他们这几个……”
他目光扫过仓库内:对着铲子认真比划、仿佛在计划挖多大坑的冯宝宝;一脸算计、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的张楚岚;烂泥般瘫着、却总在关键时刻让人看不透的王也;笑眯眯像狐狸、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诸葛青;别扭到快把自己拧成麻花、原则性强却容易在某个点破防的张灵玉;还有危险又难以掌控、心思莫测的夏禾;以及过于冷静、总在观察的风沙燕。
“……一个比一个心思多,一个比一个不好搞。凑一起,别任务没完成,自己先内讧起来。”
徐四脸上的痞笑收敛了些。他低下头,终于点燃了一直叼着的那支烟,深吸一口,橘红色的火光明灭。烟雾缓缓吐出,在他脸前散开,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三儿,”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正因为不妙,才得让他们去。”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锐利地扫过仓库内那一个个身影:
“‘画皮匠’擅操弄人心记忆,窥探隐秘,制造幻觉,玩弄情绪。咱们这边这几个……”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嘿,一个心思剔透空明得像个镜子,照妖镜;一个满肚子弯弯绕绕,自己都未必搞得清自己在想什么;一个看似懒散,实则把什么都看在眼里,算在心里;一个表面风流好奇,底子里骄傲固执得很;一个原则强但死心眼,心里压着事;一个本身就是玩弄人心的高手;还有一个,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
“让他们去‘以毒攻毒’,再合适不过。”徐四又吸了口烟,眼神透过烟雾,看向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再说了,你真以为,咱们不去碰,事儿就不来找咱们了?‘桃源坞’……那地方安静得太久了。久到大家都快忘了它的存在。现在突然有动静,还是‘画皮匠’这种角色插了一脚……”
他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
“让他们去‘捅一捅’,看看底下冒出来的,到底是桃花,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总比等它自己酝酿好了,爆在咱们家门口强。”
徐三沉默了很久,看着烟囱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又看了看仓库里那群已经自发开始“准备”(以各种诡异的方式)的年轻人。
他最终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
“希望……别出什么乱子。”
“乱子?”徐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痞笑,“三儿,有他们在,不乱才怪。”
他拍了拍徐三的肩膀,转身朝办公室走去,声音飘回来:
“但有时候,乱一乱,才能看清很多事。走吧,给他们准备点‘后勤保障’,别真让人给埋那儿了。”
下午四点五十分。
那辆饱经风霜、漆皮斑驳、侧面还贴着褪色的“哪都通快递,使命必达”贴纸的银色面包车,已经吭哧吭哧地发动,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冒着淡淡的青烟,像一头不耐烦的老牛。
夕阳把一切染成橘红色,拉出长长的影子。
众人陆续拎着或背着各自的“行李”,走向面包车。
冯宝宝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她那用旧床单简单捆起来的工兵铲(铲头露在外面,在夕阳下反着冷光),另一只手还拿着那个空可乐瓶,似乎还没研究完。她走到车边,盯着车门看了两秒,然后伸手,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门把手,猛地一拉——
“哐啷!”
车门被她直接拽开,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开车的临时工大叔(一个真正的中年快递员,面相憨厚,此刻嘴角微微抽搐)从驾驶座探出头,小心地说:“那个……冯姑娘,轻点,这车年纪大了……”
冯宝宝转头看他,点点头:“晓得了。”然后把铲子和瓶子先塞进车里,自己灵巧地钻了进去。
张楚岚跟在她后面,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拿着手机,眉头皱着,似乎在最后确认路线。他走到车边,看了一眼被冯宝宝暴力打开、现在有点关不严实的车门,叹了口气,认命地用力把门推上,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大叔,去这个地方,路好走吗?”他把手机导航递给司机看。
司机大叔眯着眼看了看,憨厚地笑了:“这地儿啊……听说过,没去过。路可能有点绕,晚上山里起雾,得开慢点。你们坐稳喽。”
后面,王也和诸葛青一起走了过来。
王也还是那身松垮道袍,手里只拎着一个瘪瘪的、看起来没装什么的深色布袋。他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迫营业”的颓废气息。他走到车边,看了一眼狭窄的车门和里面已经坐下的冯宝宝,又叹了口气。
“贫道能不能申请坐车顶?”他喃喃自语。
“车顶风大,对皮肤不好。”诸葛青在他身后笑道。诸葛青自己也只背了一个小巧的深灰色皮质单肩包,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但他本人依旧干净清爽,连头发丝都像是精心打理过。他轻轻推了王也一下,“进去吧,道长,给你留了靠窗的好位置,方便你继续‘避世’。”
王也认命地弯腰钻进车里。车内空间确实有限,第二排是连座,冯宝宝已经靠窗坐了,中间空着,最外面也空着。王也看了一眼,果断选择了最外面靠过道的位置——离冯宝宝远点,也离即将上车的其他人远点。他坐下,立刻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脸,身体缩进座位里,开始酝酿睡意。
诸葛青跟着上车,自然地坐在了冯宝宝和王也之间的那个位置。他坐下后,从单肩包里拿出那本小小的古旧线装书,又摸出了那个喷雾瓶,对着脸“呲”了一下,然后才翻开书,借着窗外所剩无几的天光,安静地看了起来。
接着是风沙燕。她背着一个看起来挺专业的黑色战术背包,大小适中但看起来分量不轻。她上车后扫了一眼座位,第三排是三个独立但更窄的座位。她没说什么,走到第三排,选了最靠右边窗户的位置坐下,放下背包放在脚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降噪耳机戴上,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最后到来的,是张灵玉和夏禾。
张灵玉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稍快,但依旧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节奏。他换下了那身显眼的白色道袍,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中式立领休闲装,料子挺括,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深色布制行李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眼神避开车门方向,直接看向车内。
当他看到第二排座位的情况——冯宝宝靠窗看书(?),诸葛青在中间看书,王也在最外面装死——以及第三排风沙燕已经占了一个位置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走到第三排,选择了最左边靠窗的位置,迅速坐下,把行李袋放在腿上,目光立刻投向窗外,仿佛外面有什么绝世风景。
他坐下的动作有点急,带得车子微微晃了一下。
夏禾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她也换了衣服,是一套方便行动的烟灰色运动套装,但剪裁依旧贴合身形,长发束成了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手里只拿着一个小小的手拿包。看到张灵玉几乎是“逃”到最里面的座位,她红唇弯起一个明显的、带着促狭意味的弧度。
她慢悠悠地上车,目光扫过车内。
第二排没位置了(除非她把王也或者诸葛青扔下去)。
第三排,张灵玉坐在最左,风沙燕坐在最右,中间空着一个座位。
夏禾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轻盈地走到第三排,在那个空位上坐下。
她坐下时,身体自然地向□□了倾,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旁边张灵玉紧绷的手臂。
张灵玉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他几乎是立刻向右挪了挪,身体紧紧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试图拉开距离。但他已经坐在最左边,再挪也挪不到哪里去,只是让姿势变得极其别扭和僵硬。
夏禾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反应,坐稳后,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她的手拿包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轻轻敲打着包面,哼起了一段没有歌词的、慵懒的小调。
张楚岚从前排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阵容豪华”又气氛诡异的后车厢,尤其是第三排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尴尬和紧绷,还有第二排那“与世无争”的看书二人组和“已进入省电模式”的王也道长,以及身边已经开始盯着窗外发呆的冯宝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调节一下气氛,但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转回头,对着司机大叔说:
“大叔,人都齐了。咱们……出发吧。”
“好嘞!”司机大叔憨厚地应了一声,挂挡,松离合,面包车发出一阵低吼,缓缓驶离哪都通华北分公司的大门,拐上了傍晚的城市街道。
车子一开始在市区行驶还算平稳。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景、商铺、行人,逐渐变成宽阔的马路、绿化带、然后是城乡结合部略显杂乱的建筑和空地。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渐次亮起。
车内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以及……冯宝宝偶尔用手指甲轻轻刮擦可乐瓶身的细微声响。
张楚岚一直在看手机导航,眉头越皱越紧。路线已经偏离了主干道,开始进入蜿蜒的支路。
“大叔,还有多远?”他忍不住问。
“早着呢,”司机大叔专注地看着前方,“这才刚进山。到那个‘桃源坞’,还得开俩仨钟头,路越来越窄,不好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像是压过了一个大坑。
“哎哟!”王也的帽子被震歪了,他迷迷糊糊地扶正帽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这路……是当年游击队挖的防御工事吗……贫道的腰……”
诸葛青手里的书也晃了晃,但他很快稳住了,合上书,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和两侧黑黢黢的山影:“这才刚进山就这路况,后面恐怕更精彩。”
冯宝宝终于放下了那个被她研究了一路的空瓶子(瓶底似乎真的被她刮花了一点)。她把瓶子放在脚边,重新抱起了她的工兵铲,下巴搁在铲柄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被车灯照亮一瞬又迅速隐入黑暗的树林。
她的眼神很专注,鼻翼微微翕动。
又一阵剧烈的颠簸,车子像个醉汉一样左右摇晃。
张灵玉不得不伸手扶住前排座椅靠背来稳住身体。这个动作让他向□□了一下,手臂再次碰到了旁边夏禾的肩膀。
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重新紧紧贴住车窗,耳根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似乎又有点泛红。
夏禾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在颠簸和引擎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张灵玉的身体明显又僵了一下。
“我说……”王也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被颠簸抖得断断续续,“公司……就不能……申请点经费……换辆……减震好点的……车吗……贫道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跳踢踏舞……”
“快了快了,”司机大叔乐呵呵地说,显然对这种路况习以为常,“再坚持一会儿,前面有一段稍微平点。”
然而,他话音刚落,车子又猛地向下一沉,然后剧烈地弹跳起来。
“砰!”一声闷响。
冯宝宝抱着的工兵铲铲头,因为颠簸,不小心磕在了车窗玻璃上。
但她没在意这个,而是忽然坐直了身体,鼻子用力吸了吸,然后转过头,用那双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向张楚岚。
“张楚岚。”她开口,声音平直,但在只有引擎和颠簸声的车厢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嗯?怎么了宝儿姐?”张楚岚立刻回头。
冯宝宝指了指窗外漆黑的树林:“有东西。在林子里头,跟着车跑。”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连风沙燕都摘下一只耳机,睁开了眼睛。
张楚岚立刻从副驾驶探出大半个身子,努力向后窗张望。但车尾灯的光线有限,只能照亮后方一小段尘土飞扬的路面,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树影,什么也看不清。
“什么东西?宝儿姐,你看清了?几个?多大?”张楚岚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严肃。
冯宝宝摇摇头,依旧看着窗外,眼神锐利得像夜行的猫:“没看清。黑乎乎的,跑得挺快,比山里的野狗快。味道……有点怪。”
她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分辨:
“不像是活物的味道,热乎乎的、有血有肉的那种。也不像是死透了的,腐烂发臭的那种。”她转过头,看着张楚岚,很认真地说,“像是……活了一半,又死了一半。卡在中间了。”
这描述让车厢里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几度。
张灵玉已经悄然运转体内之炁,周身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金色微光,在昏暗车厢里一闪而逝。他的表情变得凝重,目光警惕地投向车窗外。
夏禾也不再哼歌,微微眯起了眼,指尖萦绕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粉红色的气息,那气息极淡,像烟雾一样在她指尖缠绕,又很快消散。她脸上的慵懒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兴味的审视。
诸葛青合上了书,放回包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眼神若有所思。
风沙燕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一个特制的、类似腰包的硬质物体上。
王也终于把帽子彻底从脸上拿了下来,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明的脸。他坐直了一些,没有看窗外,而是微微闭目,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几秒后,他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烦躁。
“啧,”张楚岚缩回座位,挠了挠头,感觉发际线又在隐隐作痛,“这还没到地儿呢,欢迎仪式就这么……别开生面?”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司机大叔依旧淡定(或者说麻木)开车的侧脸,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面这群瞬间进入不同戒备状态的“神仙队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掏出手机,屏幕光映亮他皱成一团的脸和闪烁的眼睛:“也总!别装深沉了!赶紧的,算算!前面等着咱们的是惊喜大礼包还是惊吓全家桶?咱们现在掉头回去写一万字检查还来得及不?”
王也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掐动了几下,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气流扰动。他的眉头慢慢皱起,然后又松开,最后变成一种混合着认命和“果然如此”的颓然。
几秒钟后,他白眼一翻,重新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脸,但这次没完全盖严,声音闷闷地、毫无波澜地从帽子底下飘出来:
“甭算了……省点力气吧。卦象显示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用一种咏叹调般的、带着浓浓宿命感的语气说:
“咱们现在,就像那扑棱蛾子,正欢实且无知地,朝着人家刚织好的、新鲜出炉还带着粘液的蜘蛛网上,一头撞过去呢。”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张楚岚:“……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比如,咱们现在停车,烧点纸,拜拜山神土地?”
王也的声音毫无起伏:“有啊。现在跳车,滚下山崖,断几根骨头,躺医院里住上半年,可能能避过这一劫。或者更干脆点,直接给自己脑门儿上来一下,昏过去,一觉醒来说不定就在医院了,啥也不知道。”
“……那还是撞网吧。”张楚岚立刻做出了艰难但明智的选择。断骨头住院听起来更惨,而且以他对公司的了解,医药费说不定还得自己垫付。
冯宝宝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王也的建议,她看了看手里的工兵铲,又看了看车窗,似乎在评估用铲子敲自己哪里能恰到好处地晕过去又不至于真挂掉。
张楚岚注意到她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宝儿姐!冷静!别听也总胡说!他就是个算命的,不准!咱们还是按计划,友好接人!”
冯宝宝看向他,眼神平静:“但是那个跟着跑的东西,味道越来越近了。它跑的方向,跟咱们一样。”
她顿了顿,提出一个很“冯宝宝式”的解决方案:
“张楚岚,要不我先下去,把它埋了?它可能是带路的,埋了,咱们就找不着路了,就可以回去了。”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且听起来竟然有几分道理——如果忽略“埋了带路的”这个行为的暴力性和后续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别!宝儿姐!使不得!”张楚岚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声音都变调了,“咱们是去‘友好接人’!是文化交流!不是去剿匪!再说了,万一……万一那是人家村里养的、看山护林的……呃,特色宠物呢?你给埋了,咱们更说不清了!说不定还得赔钱!”
他把“赔钱”两个字咬得很重。他知道冯宝宝对钱没什么概念,但对“张楚岚没钱”这件事有一定认知。
冯宝宝果然被说服了。她眨了眨眼,点点头:“哦。不能埋。那好吧。”
但她握着工兵铲的手依旧很紧,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显然对于那个“可能带路”的、味道奇怪的东西,依然保持着高度的“处理”兴趣和警惕。
**夏禾**忽然轻笑出声,打破了因为冯宝宝的提议而再次变得有些荒诞和紧张的气氛。
她的笑声在颠簸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的媚意。
“宝宝还是这么直接可爱。”她说着,微微侧头,目光却不是看向冯宝宝,而是落在了身旁那个几乎要把自己嵌进车窗玻璃里的白色侧影上。
“不过,灵玉真人~”她的声音拖长了,带着钩子,在引擎声里钻进张灵玉的耳朵,“你觉得呢?你们龙虎山典籍浩瀚,见识广博。有没有记载过这种……非生非死、跑得飞快、还喜欢跟着车跑的……‘山精野怪’呀?”
张灵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又往车门方向缩了缩,虽然已经无处可缩。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和清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
“山野之间,精怪之说自古有之。《山海经》、《搜神记》等古籍亦有零星记载。然多为乡野传闻,穿凿附会者众,未可尽信。”
他顿了顿,像是在背诵教科书,语速稍快:
“当务之急,并非探讨其种类渊源,而是提高警惕,收敛心神,以防不测。此类不明之物,往往惑人心智,不可不防。”
他回答得一板一眼,完全回避了夏禾语气中的调侃和那声“灵玉真人~”带来的微妙涟漪,试图把话题拉回严肃正经的轨道。
“说得对呢~”夏禾拖长了调子,指尖那缕粉红色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彻底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她靠回自己的座位,目光却依旧落在张灵玉紧绷的侧脸上,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用不大但足以让车内人都听清的音量说:
“警惕些好。尤其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内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最后又回到张灵玉身上,红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别被一些表面的东西,给迷惑了。有时候,跟着你的,未必是想害你。而看起来最无害的……”
她没说完,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尾巴。
车内几个聪明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诸葛青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狐狸眼里闪过思索的光芒。
王也在帽子底下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麻烦的预言。
张楚岚则是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手机边缘。他感觉这次任务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而且里面游动的,恐怕不只是“画皮匠”这一条鱼。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又颠簸了不知多久。
窗外彻底黑了。没有月光,只有车灯切开的一小片晃动的光明,照亮前方不断蜿蜒、仿佛没有尽头的灰白色路面和两侧张牙舞爪的树影。远处是更深沉的山峦轮廓,像蹲伏的巨兽。
车内的气氛沉默而微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思绪里,或戒备,或计算,或观察,或……试图睡觉(王也)。
就在张楚岚开始怀疑导航是不是把他们导进了某个时空裂缝、王也觉得自己快要被颠簸震散架、连冯宝宝都开始对着窗外黑暗打第三个无声的哈欠时——
前方的黑暗中,突兀地出现了两点昏黄的光。
不是车灯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更柔和、更飘忽的暖黄色光晕。
像两盏灯笼。
车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道路似乎变得稍微平整了些,颠簸减轻。两侧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自然林木,而是出现了明显经过人工修剪的灌木丛和排列整齐的树木。虽然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种规整感,与之前野性的山景截然不同。
那两点昏黄的光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果然是两盏老式的白色纸灯笼。
灯笼被挑在两米多高的竹竿上,竹竿插在道路两侧。灯笼里的烛火(或者是电仿烛?)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昏黄、温暖却照不远的光。灯笼纸有些泛黄,上面似乎还有模糊的墨迹,像是字,又像是简单的图案。
两盏灯笼之间,横亘着一座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木制牌坊。
牌坊的木头是深褐色的,饱经风霜,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牌坊的样式古朴简单,没有过多的雕花装饰,只在顶部中央,挂着一块同样颜色深沉的木匾。
借着灯笼昏暗的光,能勉强辨认出匾上三个斑驳的、笔画古朴的篆体大字:
**桃源坞**
牌坊下,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
他们一动不动,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又像是牌坊本身的一部分装饰。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和衣着细节,只能看到几个沉默的、轮廓模糊的黑色剪影。
面包车缓缓停下,发动机的轰鸣熄灭。
瞬间,山野间巨大的、潮湿的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包裹了车辆和车内的人。
耳边只剩下自己略显放大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潺潺的流水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过于“干净”的味道。干净到仿佛连夜晚应有的虫鸣、风声,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过滤掉了,只剩下这片被灯笼光晕笼罩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车门被拉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到了?”张楚岚压低声音,看向司机大叔。
司机大叔点了点头,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表,憨厚的脸上也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到了。就是这儿。你们小心点,这地方……感觉怪安静的。”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双脚踩在略显湿软、带着凉意的土地上。他站稳,立刻警惕地看向牌坊下那几个人影,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周围环境——牌坊后是一条延伸向村落深处的石板小路,两侧是黑沉沉的、轮廓古朴的屋舍,零星有几盏同样昏黄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像沉睡巨兽睁开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冯宝宝**紧跟着下车,动作轻盈利落。她手里依然拎着那把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工兵铲,站在张楚岚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微微侧着身,眼神平静但锐利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村落轮廓、牌坊、灯笼,以及那几个人影。她的鼻子又动了动,似乎在仔细分辨空气中那股“过于干净”的气味里,是否还混杂着别的什么。
**王也**几乎是“蠕动”着下车的,他扶着车门框,脸色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有点苍白,眉头紧皱着,仿佛还没从颠簸的眩晕中完全恢复。他眯着眼,先是看了看那两盏在无风状态下静静燃烧的灯笼,又看了看牌坊下静立不动的人影,最后目光投向牌坊后那片被零星灯火点缀的黑暗村落。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在一片寂静中足够清晰:
“……好重的‘暮气’……这地方,多久没正经来过活人了?怎么感觉像走进了老照片里……”
**诸葛青**优雅地下车,随手关上车门,动作自然流畅。他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襟和袖口,然后才抬起那双狐狸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牌坊、灯笼、人影、村落。他的目光在那两盏灯笼的火焰上停留了片刻,眼神若有所思,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依旧挂着,但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审视和计算。
“有意思,”他轻声说,声音悦耳,像在评价一件艺术品,“这迎客的阵仗……够传统的。连灯笼的火苗都稳得不像话。”
**张灵玉**下车后,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立领的衣襟,恢复了那种肃穆端正的姿态。只是他的目光在扫过牌坊下那几个人影时,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龙虎山弟子特有的、对“非自然”或“异常”事物的敏锐感知和审视。他站得笔直,清炁在体内悄然流转,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
**夏禾**和**风沙燕**最后下车。
夏禾似乎对这里过于“洁净”和凝滞的空气不太满意,一下车就微微蹙了下精致的眉头,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仿佛只是嫌弃空气不够新鲜。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同样打量着牌坊和那几个人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风沙燕下车后,没有立刻看向牌坊,而是先冷静地、快速地扫视了一圈车辆周围的环境——地形、可能的障碍物、撤退路线、以及那些便于她能力发挥的空间节点。然后她才将目光投向牌坊方向,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加专注。
面包车司机大叔没有下车,只是从驾驶座探出头,对张楚岚说:“那个……小张啊,我就在这儿等你们?还是……”
张楚岚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大叔,您先在这儿休息会儿。我们进去看看情况,很快出来。”
司机大叔点点头,缩回车里,关上了车窗,但没熄火。车灯依然亮着,成为这片被昏黄灯笼和黑暗统治的区域里,唯一一抹现代而明亮的光源。
就在这时,牌坊下,那几个人影终于动了。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甚至有些僵硬,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步伐不快,但很稳,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发髻。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他穿着一身样式古朴、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粗布衣服,裤脚扎着绑腿,脚上一双黑布鞋。
他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的皱纹堆起的形状,都像是经过精确测量和反复练习,标准得有些不自然。那笑容挂在脸上,却并未抵达眼底。
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平静得有些过分。像两口荒废已久的古井,水面无波,映不出丝毫情绪波澜,也映不出灯笼的火光和来客的身影。
他上前几步,在距离张楚岚等人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动作刻板地抬起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很老派的礼。
然后直起身,用一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但异常清晰且语调平板的官话说道:
“贵客远来,山路崎岖,辛苦了。老朽乃桃源坞管事,在此恭候多时。”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什么起伏,像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课文。
“诸位,请随我来。少村长,已在宅中备好薄茶,静候诸位光临。”
他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话语也合乎古老的迎客礼仪,但配合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和毫无波动的语调,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寒意和疏离感。
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精致但陈旧的礼仪机器。
张楚岚脸上立刻堆起他那套熟练的、人畜无害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上前半步,也学着抱了抱拳(动作有点生疏):“老人家太客气了,是我们深夜叨扰了才是。不知道少村长现在方便吗?我们接了人,办完公司交代的小事,也好尽快离开,不敢过多耽误贵村休息。”
他刻意强调了“公司交代的小事”和“尽快离开”,试图传递一种“我们就是来走个过场,绝不多事”的信号。
老者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调整一分。他缓缓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
“贵客莫急。夜已深,露水重,山路险峻,不宜再行。少村长吩咐,定要留诸位歇息一晚,略尽地主之谊,明日天明,再议他事不迟。”
他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动作标准,但缺乏活人应有的流畅和温度。
“请——”
他身后那几个同样面无表情、穿着类似粗布衣服的村民(有男有女,年纪不一,但都带着那种刻板的平静),也齐刷刷地侧身,让出一条通向村落深处、被零星灯笼和黑暗共同笼罩的石板小路。
那姿态,看似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甚至不容讨论的意味。
张楚岚回头,和身后的队友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冯宝宝看着他,眼神平静,等他的决定。她握铲子的手很稳。
王也撇了撇嘴,用口型无声地说:**“鸿、门、宴。”** 每个字的口型都做得清清楚楚。
诸葛青轻轻点了点头,折扇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里,轻轻敲击着掌心,眼神示意:既来之,则安之。看看再说。
张灵玉眉宇间有一丝凝重,显然也觉得这“邀请”背后有问题,但他微微颔首,表示同意进入。
夏禾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村民和老者,红唇弯着,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风沙燕没表态,但已经调整了一下站姿,更便于观察和应对突发状况。
张楚岚转回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点受宠若惊和不好意思:
“哎呀!那真是太感谢少村长和老人家的盛情了!这……这怎么好意思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就厚着脸皮,打扰贵村一晚了!”
他迈步,跟着老者走向那条幽深的石板路。脚步不快,带着谨慎。
冯宝宝自然跟在他身侧,工兵铲依旧拖在地上,铲头与石板摩擦,发出轻微的、持续的“沙沙”声,在这片过分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也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不再困倦,而是带着锐利的观察。
诸葛青摇着折扇(在这阴冷的山野夜晚摇扇子,这行为本身就足够突兀和引人注目),优哉游哉地走在中间,目光不断打量着两侧黑沉沉的屋舍和屋檐下那些静止的灯笼。
张灵玉和夏禾落在稍后。张灵玉刻意走在夏禾前面半步,试图保持距离,但石板路不宽,两人之间依旧只有一步之隔。夏禾则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偶尔掠过张灵玉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风沙燕走在最后,脚步轻盈无声,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后方和两侧的阴影,以及来时的那条路。
一行人,随着那沉默引路的老者和村民,缓缓没入被“桃源坞”牌坊所框住的、那片被昏黄灯火和浓稠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之中。
村落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冯宝宝铲子拖地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那一直隐约存在、却始终不见源头的潺潺流水声。
两旁的屋舍都是黑着灯的。建筑样式古朴,多是木石结构,灰瓦白墙(在黑暗中呈现为深浅不一的灰色),有些墙皮已经斑驳脱落。屋舍排列得很整齐,门扉紧闭,窗户也关着,有些窗上还糊着旧式的窗纸。
整个村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整齐和……呆板。像是一个精心搭建但缺乏人气的模型,或者一张年代久远、色彩褪尽的老照片。
空气中那股“过于干净”的气息越发明显,连草木泥土的味道都变得很淡。
张楚岚边走,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心里飞速盘算:少村长被“请”来做客?看这架势,这村子本身就不对劲。这些村民……太安静,太整齐,太……没有“人味”了。还有那个老者口中的“少村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稍微落后半步,凑近冯宝宝,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音问道:“宝儿姐,还能闻到那个跟着车跑的东西吗?它进村了没?”
冯宝宝吸了吸鼻子,动作很轻微。她点点头,同样压低声音,用她那平直的调子说:“嗯。味道还在。不远。好像……绕到前面去了。”
她说着,目光看向石板路前方更深的黑暗,和那些零星灯笼照不到的角落。
张楚岚心里一沉。果然跟进来了。这东西和村子,恐怕脱不了干系。
这时,走在前面的老者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声:
“贵客勿怪。本村向来好静,村民习惯早歇,入夜后少有走动。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他说话时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交代一句。
张楚岚连忙笑着回应:“哪里哪里,是我们打扰了贵村的清静。这样安安静静的,挺好,挺好。”
老者没有再说话。
又走了一段,拐过两个弯,前方的巷道稍微开阔了一些,出现了一栋比周围屋舍稍大、看起来也更新一些的宅院。白墙更高,黑瓦更齐整,两扇对开的木制院门虚掩着,门口左右各挂着一盏与村口类似的白色纸灯笼。
灯笼的光晕染在深色的木门上,投下晃动的、模糊的影子。
“到了。”老者停下脚步,转身,依旧是那副刻板的笑容和古井无波的眼神,“此处便是为贵客准备的歇脚之处。少村长正在院内等候。”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老朽不便入内,诸位请自便。院内一应物事皆已备齐,若有需要,可摇动檐下铜铃,自有仆役前来。明日一早,老朽再来拜会,引诸位去见少村长商议正事。”
说完,他竟然不再多言,朝着张楚岚等人微微躬身,便带着那几个沉默的村民,如来时一般沉默而整齐地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步履平稳地离开了。
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道拐角,连脚步声都迅速隐去。
留下张楚岚一行人,站在那栋宅院门口,面对着两扇虚掩的、在灯笼光下像一张沉默等待着的巨口的木门。
灯笼的光晕晃动着,门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啧,”王也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送客送到门口,话都不多说两句,转身就走……这待客之道,还真是……够省事,够干脆。”
“也许人家是觉得,”诸葛青“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有些话,有些事,留给‘主人’和‘客人’私下交流,更合适?”
他看向张楚岚,狐狸眼在灯笼光下闪着微光:
“那位‘少村长’,就在里面?”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抬手准备敲门。
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木门的前一刻——
门内,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年轻,男性,音色清朗,但语调……
同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感。不是老者那种刻板的平静,而是另一种……更空泛,更缺乏起伏,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或者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门未锁。”
那声音说,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门外的人听清。
“贵客请进。”
张楚岚的手顿在半空。
他和身后的冯宝宝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冯宝宝琥珀色的眸子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她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眼神锐利了一瞬,像嗅到危险气息的野兽。
张楚岚收回手,改为轻轻推门。
“嘎吱——呀——”
木制的门轴发出悠长而干涩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门,被缓缓推开了。
院内的景象,随着门缝的扩大,逐渐映入眼帘——
一个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的小院。青石板铺地,缝隙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墙角种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叶片碧绿,在灯笼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显然被精心打理过。院子中央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摆着一套素色的粗陶茶具,一个茶壶,几个茶杯。
石桌旁,背对着门口,面朝院内正屋方向,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和刚才那些村民类似的、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但布料似乎更细软一些。头发是简单的短发,脖颈修长。
听到推门声,他缓缓地、以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转过了身。
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眉毛疏淡,眼睛不大,眼神……和那位老者一样,平静得过分,甚至更空泛一些。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珠子,映着灯笼的光,却没有任何神采。
他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杯中的茶水早已没有热气。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门口进来的众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在冯宝宝和她手里那与这古朴院落格格不入的工兵铲上略微停顿了半秒,在张楚岚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恢复平视。
“各位,辛苦了。”他开口,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欢迎或客套的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山路难行,夜露寒重。”
他放下茶杯,陶瓷与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磕”的一声。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张楚岚脸上,“桃源坞,现任代村长,陶弘。”
他的自我介绍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前缀或修饰。
然后,他顿了顿,那双空洞的黑曜石眼睛直视着张楚岚,说出了让所有人心中一凛的话:
“你们是来‘接’我走的。”
他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但很遗憾,”他苍白的脸上,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械开始运转一般,扯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和村口老者的笑容,如出一辙的标准、刻板、空洞。
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肌肉牵动的纹路,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我现在不能跟你们走。”
“为什么?”张楚岚保持着脸上的笑容,问道,同时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但全身肌肉已经悄然绷紧。
陶弘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歪了歪头,这个本应显得有点天真或疑惑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感。他空洞的目光越过了张楚岚等人,投向院门外那片被灯笼光晕边缘切割开的、浓稠的黑暗。
仿佛在看着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几秒钟后,他才转回头,重新看向张楚岚。
苍白的脸上,那个刻板的笑容依旧挂着。
“因为,”他说,声音平直,“‘客人’还没有到齐。”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调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涟漪,像死水里投入了一粒小小的石子:
“……而且,村里的‘规矩’,还没给你们讲完。”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院墙外,远处村落的不同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几声极其轻微、但在这死寂环境中格外清晰的声响。
“沙……”
“沙沙……”
像是某种硬物,轻轻地、连续地刮擦着石板地面。
或者……像是很多只脚,拖着步子,在石板路上缓慢移动时,鞋底与石面摩擦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
起初很模糊,很分散,仿佛来自村落各个角落。
但很快,它们开始汇聚,变得清晰,变得有节奏。
“沙……沙……沙……”
不紧不慢,却坚定不移地,朝着他们所在的这处宅院方向,靠近。
冯宝宝猛地转过头,不是看向院门,而是侧耳倾听,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像是捕捉到了常人无法察觉的细节。她的鼻翼再次翕动,握着工兵铲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来了。”她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带着绝对的肯定。
张楚岚瞬间绷紧了身体,体内炁流加速运转,金光咒的微光在皮肤下一闪而逝,又被他强行压下。他上前半步,隐约将冯宝宝和身后队友护在更安全的位置。
王也终于彻底清醒了。他脸上最后一丝懒散和困倦消失无踪,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脚下不动声色地踏出半步,站到了一个既能观察全院、又能兼顾前后方的位置,右手微微抬起,袖袍无风自动。
诸葛青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收起,握在手中。他脸上惯常的笑容淡去,狐狸眼微微眯起,手指间隐约有淡蓝色的、极细微的炁流开始萦绕流转,像星辰运转的轨迹。
张灵玉踏前一步,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隐隐将修为稍弱或需要保护的几人挡在更后方。他周身清炁流转,白色(现在是浅灰色)的衣袍下摆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他的表情凝重,目光如电,扫视着院墙和院门方向。
夏禾轻轻“咦”了一声,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她指尖那缕粉红色的气息再次浮现,这次比之前在车上时更凝实一些,像一条小小的、柔软的蛇,在她纤长的手指间灵活缠绕。她脸上的慵懒被一种专注的兴味取代。
风沙燕的手已经彻底按在了腰间那个特制的硬质腰包上,手指扣住了某个隐蔽的开关。她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降低,双脚前后分开,是一个标准的、随时可以爆发移动或进行空间操作的起手式。
石桌旁,陶弘依旧坐在那里。
手里端着那个早已凉透的茶杯,脸上挂着那个空洞刻板的微笑。
仿佛眼前骤然紧张起来、一触即发的气氛,院外那越来越近的、诡异的“沙沙”声,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报幕员。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端杯子的手,用食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石桌的桌面。
“叩。”
“叩。”
“叩。”
敲击声与他口中缓缓吐出的话语节奏重合:
“看,”他轻声说,语调平直,却像带着某种冰冷的兴奋,或者说,是完成仪式般的庄严感。
他空洞的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众人,最后落在张楚岚脸上。
“这就是第一条规矩——”
他顿了顿,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
院外那“沙沙”的拖行声,已经近在咫尺,仿佛就在院墙之外,巷道的石板路上。
甚至能听到一种细微的、仿佛很多人在同时低语,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的“嗡嗡”杂音,混杂在拖行声中。
然后,另一种声音加入了。
清晰,有节奏,近在耳边。
“叩、叩、叩。”
不是敲击石板。
而是敲击木质窗棂的声音。
从他们身后——从这栋宅院临街的那面墙的窗户方向,从不远处其他宅院的窗户方向——不紧不慢地、一下下传来。
越来越密集。
仿佛有无形的东西,正用指节,或者别的什么硬物,一下下,敲打着沿途每一户人家的窗棂。
而它们前进的方向,它们敲击的终点——
赫然便是他们所在的这处宅院。
这间亮着灯、开着门、有着“客人”的院子。
陶弘苍白的嘴唇开合,吐出最后几个字,在越来越响的敲窗声和拖行声中,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入夜后——**”
“**莫听窗棂响。**”
话音落下。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院门方向传来。
不是敲,是撞。
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那两扇虚掩的、厚重的木制院门上。
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
院子内外,灯笼的光晕剧烈晃动。
阴影张牙舞爪。
(第一章/坑,总是从天而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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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碎碎念】**
这次节奏放得非常非常慢,试图用大量的细节、神态、微动作和环境描写,把每个人物在特定情境下的反应和特质一点点“腌”出来。重点突出了张楚岚的警惕与算计中带着的对宝儿姐的本能维护,冯宝宝的纯粹直接与野兽般的直觉,王也懒散表象下的敏锐和“被迫营业”的颓废式幽默,以及其他角色的鲜明特点。希望这种“慢炖”式的写法,能让你更沉浸地感受到这个逐渐诡异起来的故事氛围和人物互动。如果喜欢,我们可以继续用这个节奏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