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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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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天色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瑞王府的偏院却已经有了细碎的响动。柳玲珑是被一阵细密的腹痛弄醒的,那痛不像坠跌磕碰后的锐痛,倒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正一下下攥着她的肠子往深处扯。她蜷在锦被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只当是昨夜着了凉,翻了个身想再睡,却不知身下的月白锦缎,已洇开了一小片暗褐色的血痕。
院外的脚步声停在廊下时,她还闭着眼。陆骁手里攥着刚从太医院取来的安神香,是昨夜听着她屋里翻来覆去的动静,一早特意让人去求的。他抬手要叩门,却想起这几日她对自己的疏离,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晨曦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目光扫过床榻,却在触及那片暗红时骤然凝住。昨夜她分明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血?是夜里有人闯进来伤了她?还是旧疾复发?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掀被查看,可指尖刚碰到锦缎的边缘,那片暗沉的红痕便让他猛地回过神来。男子家纵然不懂闺中之事,却也隐约明白女子初潮的模样,再联想她今早蜷缩的姿态,耳尖瞬间烧了起来。他才想起,柳玲珑今年不过十五,正是豆蔻初开的年纪。
“玲珑?”他压着嗓子唤了一声,屋里却只有她均匀的呼吸。陆骁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目光黏在那片血痕上,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他从未与女子有过这般亲近的际遇,更遑论撞见这等私密之事。窘迫之下,他竟忘了放下安神香,转身便逃也似的出了房门,刚踏下台阶,就撞进了一双疑惑的杏眼。
柳玲珑正扶着廊柱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寝衣,头发松松挽着,脸色因腹痛而泛着苍白。她见他从自己房里出来,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手里还攥着个锦盒,不由得皱起眉:“王爷怎么在我房里?”
陆骁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只含糊道:“没什么。”
“没什么?”柳玲珑更觉奇怪,他平日里虽冷硬,却从不这般慌乱。她刚要追问,腹痛又一阵袭来,疼得她弯下腰去。陆骁瞥见她发白的脸色,刚要上前,却想起床榻上的痕迹,脚步又顿住了。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吩咐:“传叶楠楠过来。”
这道命令传到叶楠楠耳中时,她正对着铜镜描眉。听见侍女的传话,她指尖一顿,眉梢挑了起来。昨夜刚在宴上被柳玲珑呛了一句,如今王爷就让她去偏院,这唱的是哪一出?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声音柔得像水:“王爷,妾身昨日刚与柳姑娘有些口角,此刻去了怕再生嫌隙,不如换个稳妥的侍女去?”
传话的侍女垂着眼:“王爷说,姑娘必须亲自去。”
叶楠楠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放下眉笔。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显得自己识趣,又能让王爷觉得她懂事。她拢了拢身上的烟霞色褙子,踩着绣鞋袅袅婷婷地去了偏院。
柳玲珑正蜷在榻上,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没什么表情。叶楠楠却像没看见她的冷淡一般,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柳姑娘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柳玲珑偏头避开她的手:“劳叶姑娘挂心,不过是昨夜没睡好。”
叶楠楠却笑了,目光落在床角那片没来得及遮掩的血痕上:“姑娘怕是瞒了自己。”她凑过去,压低声音,“这是癸水来了吧?”
柳玲珑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床榻,那片暗红的痕迹刺得她脸颊发烫。原来不是着凉,竟是这个!她想起方才陆骁的慌乱,顿时明白了什么,整张脸烧得像要滴血。她活了十五年,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只觉得羞耻又无措,一把将被子拉到下巴处,闷声道:“你怎么知道?”
叶楠楠却像是没察觉她的窘迫一般,自顾自地说着:“我比姑娘大两岁,自然是懂的。癸水来时最是娇气,不能碰冷水,不能吃生冷,还要喝些温热的汤汤水水。平日里要多备着干净的布巾,沾了污血就换,免得闷出疹子;若是腹痛难忍,用暖炉焐着小腹会好些;还有,这几日万不可跑跳劳累,更不能碰冰饮冷食,不然以后每逢癸水都要遭罪。”
柳玲珑听得懵懵懂懂,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叶楠楠见她听懂了,便笑着起身:“我这就去让人给你熬一锅当归乌鸡汤,再给你寻些干净的布巾和换洗衣物来。”说罢,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门“咔嗒”一声落锁的瞬间,柳玲珑猛地掀开被子,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钻进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头都埋进了锦被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锦缎香气,可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方才陆骁从她房里仓皇逃出的模样,此刻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他耳根的红,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句含糊的“没什么”,无一不在印证着她的猜测。十五岁的姑娘,本就对男女之事敏感羞怯,如今被一个身份尊贵的王爷撞见自己最私密的狼狈,只觉得天塌下来一般,羞耻得几乎要哭出来。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滚烫的眼泪却还是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不知哭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廊下传来侍女们扫地的细碎声响。柳玲珑才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鼻尖也泛着红。她看着床角那片已经干涸的血痕,心里又是一阵发慌,连忙起身换了身干净的藕色襦裙,抱着沾了血污的锦被,悄悄溜到院角的井边。她想趁着没人,赶紧把被子洗干净,免得再被人撞见。
井台边铺着青石板,沾了夜露的湿滑。柳玲珑蹲下身,刚把锦被浸到冰凉的井水里,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她心里一慌,手一抖,锦被掉在地上,转身就看见陆骁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奏折。
“王爷?”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把被子往身后藏,指尖因为浸了冷水而泛着青白。
陆骁的目光落在那片暗红的污渍上,耳尖又开始发烫。他原本是要去前殿议事,路过偏院时瞥见井边的身影,没想到竟是柳玲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眼睛,没话找话道:“洗什么呢?”
柳玲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没……没什么,就是被子脏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陆骁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忍。他想说“让侍女来做就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朝中还有事,我先去了。”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离开,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柳玲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松了口气,蹲下身重新把锦被浸到水里。冰凉的井水刺得她指尖生疼,小腹的隐痛也越发明显,她咬着牙用力搓洗着血渍,眼泪却又一次落了下来。
这时,叶楠楠带着两个侍女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铜盆和干净的被褥。她看见柳玲珑蹲在井边,连忙上前扶住她:“姑娘怎么自己动手了?这种粗活,让侍女来做就好。”
柳玲珑抬起头,眼眶泛红:“我……我想自己洗干净。”
叶楠楠笑了笑,让侍女接过锦被:“姑娘放心,她们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洗好了。”她又把铜盆递过去,“这是我让人熬的益母草水,用这个洗血渍最干净,还能祛味。”
柳玲珑接过铜盆,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她轻声道:“多谢叶姑娘。”
叶楠楠摆了摆手:“都是姐妹,客气什么。”她看着柳玲珑红肿的眼睛,又道,“姑娘若是觉得腹痛,我房里有暖炉,让人给你搬过来焐着?”
柳玲珑点了点头,心里的警惕渐渐松动了些。她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等侍女把锦被洗干净晾好,叶楠楠又让人把暖炉送到柳玲珑的房里。柳玲珑靠在床头,焐着暖炉,喝着温热的当归乌鸡汤,小腹的疼痛终于缓解了不少。她看着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心里却依旧乱成一团。
她想起陆骁仓皇逃离的模样,想起自己在井边的窘迫,想起叶楠楠贴心的照顾,只觉得这瑞王府的日子,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而前殿的议事厅里,陆骁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看着殿上百官奏事,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柳玲珑蹲在井边的身影。她泛红的眼眶,冻得青白的指尖,还有那句支支吾吾的“被子脏了”,都让他心神不宁。
散朝后,他回到书房,让人把安神香送到偏院,又特意嘱咐侍女:“柳姑娘身子不适,近日不必拘着她请安,让她好好休息。”
侍女领命而去,陆骁却依旧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海棠树发怔。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冷淡的女子,竟会让他如此牵肠挂肚。
傍晚时分,柳玲珑正靠在床头看书,侍女端着一个锦盒进来:“姑娘,这是王爷让人送来的安神香,说是助眠的。”
柳玲珑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小炉沉香,香气清润淡雅。她想起陆骁清晨的慌乱,想起他没话找话的模样,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
这时,叶楠楠又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羹进来:“姑娘,这是我让人熬的,补血益气的。”
柳玲珑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看着叶楠楠,认真道:“叶姑娘,谢谢你。”
叶楠楠笑了笑:“姑娘客气了。”她坐在床边,看着柳玲珑,又道,“王爷其实很关心姑娘,只是他性子冷淡,不擅表达。”
柳玲珑的脸颊微红,没有说话。她知道叶楠楠的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试探,但此刻,她宁愿选择相信。
夜色渐深,瑞王府里一片寂静。柳玲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闻着安神香的淡雅香气,终于沉沉睡去。而书房里的陆骁,却依旧坐在灯下,看着手里的奏折,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偏院的床榻边。
他知道,自己和柳玲珑之间,已经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而这牵绊,或许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