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和他的猎物小姐》祎南鸢

3、戏中人 这

　　这天柳玲珑身体刚恢复一半，还倚在窗边晒着暖阳，手里捏着本医书慢慢翻着，脸色尚且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院里的腊梅开得正好，冷香幽幽地钻进来，她正看得出神，就听见外头一阵喧嚷，夹杂着丫鬟婆子的请安声，还有一道娇俏又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嗓音，顺着风飘进了窗棂。

　　“王爷，这瑞王府可真大，楠楠瞧着都要迷路了呢。”

　　柳玲珑指尖一顿，抬眼望去，就见廊下立着一行人。为首的正是陆骁，今日他未着常穿的玄色织金大氅，只一身浅蓝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眉眼间的冷冽被柔和了几分，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深邃的眸子沉沉的，瞧不出情绪。他身侧跟着个穿粉色襦裙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眉眼间带着股藏不住的伶俐劲儿，正怯生生地挽着他的衣袖，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往四周瞟，最后落在窗边的柳玲珑身上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丫鬟们早已忙不迭地通报：“柳姑娘，王爷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位叶姑娘，说是要纳为妾室。”

　　柳玲珑的心微微一沉，却没什么真切的痛感。她入府不过月余，是陆骁以“故人所托”的名义收留的孤女，彼此间只有试探和防备，算不得熟稔。他待她素来带着掌控欲的温和，却从未流露过半分亲近，更别提纳妾之事。此刻见他带了个娇滴滴的女子回来，她只觉得这王府的水，怕是要更浑了。

　　她强撑着起身，扶着窗框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叶楠楠已经挣开陆骁的手，扭着腰肢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假意的笑：“这位想必就是柳姑娘了吧？奴家叶楠楠，今日刚入府，以后还请姑娘多多关照。”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眼神却带着刺，落在柳玲珑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她身上那件素色的锦袍，语气里满是不屑：“瞧姑娘这模样，怕是身子还没好利索？也是，这王府里冷冷清清的，怕是闷得慌吧？以后有奴家陪着王爷，姑娘也能松快松快了。”

　　柳玲珑皱了皱眉，她素来不喜欢与人争执，只淡淡道：“王爷既带了你回来，便安心住着吧。”

　　“安心住着？”叶楠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捂着嘴咯咯直笑，“姑娘这话说得轻巧，奴家可是王爷亲口说要纳的妾，往后这王府里的事，怕是也有奴家一份呢。”

　　她说着，故意往前凑了凑，裙摆一扫，竟将柳玲珑手边搁着的药碗扫到了地上。青瓷碗“哐当”一声摔得粉碎，药汁溅了一地，还溅到了柳玲珑的裙摆上。

　　“哎呀！”叶楠楠惊叫一声，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眼眶瞬间红了，转头看向陆骁，委屈巴巴地哭诉道：“王爷，奴家不是故意的，是柳姑娘……是柳姑娘推了奴家一把，奴家才失手打碎了药碗的。”

　　柳玲珑一愣，她明明站在原地没动，哪里推了她？但她没有辩解，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心里冷笑。这女人一来就挑衅，分明是有备而来。若是她今日忍了，往后这王府里，怕是再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都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吭声。叶楠楠见状，气焰更盛，指着柳玲珑的鼻子道：“柳姑娘，你也太过分了！奴家初来乍到，你就这般刁难我，莫不是容不下奴家？”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使了个眼色，身后一个贴身丫鬟心领神会，悄悄往旁边的水坑挪了两步，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子，看样子是想等柳玲珑上前理论时，将她绊倒，让她摔个正着，好让她出丑。

　　柳玲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一声。她虽病弱，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杀过父兄，双手染血，怎会怕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她看着叶楠楠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蓄势待发的丫鬟，忽然心念一动。

　　不等叶楠楠继续哭诉，柳玲珑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竟直直地朝着旁边的水坑扑了过去。

　　那水坑是昨日下雨积的水，浑浊不堪，里面还漂着几片落叶和泥土。

　　“姑娘！”
　　“哎呀！”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叶楠楠也愣住了，她原本是想设计让柳玲珑自己摔进去，可没料到她竟真的跳了下去，而且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陆骁原本一直站在廊下，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切，此刻见柳玲珑扑进水坑，瞳孔猛地一缩，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厉声喝道：“柳玲珑！”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也顾不上水坑里的泥泞，伸手就将柳玲珑从水里捞了起来。浅蓝色的衣摆扫过泥污，沾了几星脏痕，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怀里人的模样。

　　柳玲珑浑身湿透了，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身上的锦袍沾满了污泥，狼狈不堪。她本就病弱，此刻被冷水一激，身子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一丝青紫。

　　陆骁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冷的湿意透过衣服传来，刺得他心口一阵发疼。他抬眼看向叶楠楠，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声音更是带着压抑的怒火：“叶楠楠，你好大的胆子！”

　　叶楠楠被他这眼神吓得浑身一颤，腿都软了，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结结巴巴地说：“王爷……我……我没有……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够了！”陆骁厉声打断她，抱着柳玲珑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又快又急，带起一阵风。浅蓝色的衣袂掠过廊下的灯笼，在暖黄的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

　　他将柳玲珑抱回卧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丫鬟们早已手忙脚乱地拿来了干净的衣物和帕子，陆骁挥手让她们都退下，只留下自己守在床边。

　　他蹲下身，伸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污泥，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脸颊时，却忽然顿住了。

　　柳玲珑的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玲珑的身段。她平日里总是穿着宽松的衣服，病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怜惜，此刻湿衣裹身，竟透出一股别样的风情。

　　陆骁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又瞥见她脖颈间细腻的肌肤，耳根忽然一热，脸上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红晕。他连忙移开视线，干咳了一声，掩饰般地喊道：“来人！”

　　门外的丫鬟连忙应声。

　　“去，熬一碗姜汤，要热的，赶紧端过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丫鬟应声退下，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柳玲珑靠在床头，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疏离。她知道，这个男人对她有几分异样的心思，但她不敢也不能回应。杀父杀兄的血债压在她心头，她不能有任何软肋，更不能让他知道她的秘密。

　　她轻声道：“王爷，你不必动怒，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陆骁抬眼看向她，眼神复杂：“你可知那水坑有多脏？你身子刚好，若是再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柳玲珑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刻意的疏远：“与王爷无关。我若是不跳下去，今日被她栽赃陷害，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骁沉默了片刻，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再解释叶楠楠的事，只是低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安排她的住处。往后在府中，若她再敢刁难你，直接告诉我。”

　　柳玲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陆骁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而他不知道的是，柳玲珑藏在被子里的手，正紧紧攥着，指甲嵌进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她的秘密，绝不能被他发现。

　　待陆骁走后，柳玲珑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腊梅，眼神冰冷。她知道，自己在这深宅大院里，只能步步为营，绝不能有半分松懈。

　　而另一边，陆骁来到前厅，叶楠楠正惴惴不安地等着，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脸上满是讨好的笑：“王爷……”

　　陆骁冷冷地看着她，道：“今日之事，你做得太过了。本王让你刁难柳姑娘，是让你做做样子，不是让你真的去陷害她。若不是她反应快，今日这戏怕是就要演砸了。”

　　叶楠楠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请罪：“王爷恕罪，奴家一时糊涂，下次再也不敢了。”

　　“罢了。”陆骁摆了摆手，“往后在府中，你需得安分守己，该演的戏要演足，不该做的事，半点也不许碰。柳姑娘是本王的贵客，你若再敢对她不敬，休怪本王不客气。”

　　“是是是，奴家记住了。”叶楠楠连连点头，心里却暗暗叫苦。她原以为这瑞王府的妾室是个好差事，没想到竟是来演戏的，还要处处看柳玲珑的脸色，这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陆骁又道：“本王给你的银子，一分也不会少你的。只要你好好演完这场戏，事成之后，本王会给你一笔丰厚的酬劳，让你离开京城，过你想过的日子。”

　　叶楠楠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道谢：“多谢王爷！奴家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陆骁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下人给叶楠楠安排住处，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夜色渐深，瑞王府里一片寂静。柳玲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一片冰冷。她知道，自己的秘密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而陆骁站在她的门外，听着屋里均匀的呼吸声，嘴角也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知道，他的猎物，已经渐渐落入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