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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中危影 但或许是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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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柜门板的缝隙透进的光线被骤然切断,紧接着是房门被关上的沉闷声响,那脚步声——沉稳、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正一步步远去,最终消失在楼道的拐角。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世纪,衣柜里逼仄的黑暗和樟脑丸的刺鼻气味几乎让我窒息。就在我以为可以稍微喘息时,“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衣柜门被猛地向外拉开,刺眼的光线瞬间涌入,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出了衣柜,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眼前,是那张几乎与我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因极度的惊恐和愤怒而扭曲变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你到底是谁?!”顾瑶的声音尖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死死地盯着我,那双和我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审视,“为什么……为什么你和我长得一样?!”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我胳膊的皮肉里,留下四个清晰可见的月牙形红痕,火辣辣地疼。
我强忍着手臂的疼痛和内心的惊涛骇浪,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
我指着她纤细手腕上那条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的饰品,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应该我问你才对!你认识我外婆?这条黑曜石手链,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照片里?还有顾明远,他到底想干什么?!”
听到我的质问,顾瑶先是一愣,随即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照片?”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是你的照片!不是我的!”
她猛地转身,抓起床头柜上一个精致的相框,看也不看就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相框里的照片滑了出来,落在我的脚边。
我下意识地弯腰捡起。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容灿烂,眉眼间与我、与眼前的顾瑶都有着七八分相似。而照片的背面,用一种熟悉的钢笔字迹写着一行小字:“薇薇,十岁生日快乐,外婆赠。”
薇薇!那是我的小名!这张照片,是外婆在我十岁生日时亲手送给我的礼物!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外婆还笑着说,希望我像照片里一样,永远开心快乐。它怎么会出现在顾瑶的房间,变成了她的摆台?!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涌上心头。我想起外婆临终前,紧紧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的那些胡话:“别信顾家的人……她们会来抢你的命……一定要小心……”
当时我只以为是老人病重糊涂了,还安慰了她许久。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外婆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警告!
“这是我的照片!”我将照片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背面的字迹确实是外婆的,带着老花镜写字时特有的颤笔,绝不会错。
“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我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她的脸,最终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本翻开的日记。
最新一页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姐姐今天来了,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爸爸的计划不能让她察觉。镜子里的人又在哭了,她说地下室好冷,好黑,她想出去……”
“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啊,笨蛋。”顾瑶的笑声戛然而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滴砸在我手中的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绝望,“二十年前,外婆把你抱走了,她说顾家欠她一条命,她要让你远离这一切,过普通人的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可爸爸还是找到了你。他说……他说你是我的‘药’。”
她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抓住我的手,将我的掌心按在她的胸口。一股冰凉的触感从她的睡衣下传来。
“你听!你仔细听!”她急切地说,“我的心跳越来越慢了……它快要不行了……”
双胞胎?药?我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我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冰冷的梳妆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巨大的穿衣镜映出我们两个重叠又分离的身影,灯光下,那影像扭曲而诡异,仿佛一个人分裂出了两个灵魂。
无数被刻意遗忘或忽略的片段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妈妈总是欲言又止地说我出生时“差点被抱错”,当时只当是医院的小插曲;
每年体检报告上,“先天性心脏瓣膜缺损”的诊断结果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医生说不严重,但需要定期复查;
还有顾明远,第一次见面时,他那过于热切和专注的眼神,尤其是他盯着我右眉梢那颗小痣时的表情,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偶然的关注,而是确认目标的审视!
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外婆……是救过顾明远的人?”我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量巨大的事实,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
这关系太过错综复杂,简直像电视剧里才会有的狗血情节。
顾瑶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水,声音渐渐平静下来,那种平静并非释然,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陈年往事:“是。外婆年轻时曾舍命救下爸爸,这份恩情本该被顾家铭记,可他们却不知恩图报,反倒将外婆无情赶出。
外婆带着满心委屈离开后,才遇到了外公,两人成婚生下妈妈。谁知多年后,妈妈竟与顾家后人顾明远相识相恋,最终嫁入顾家,生下了我们。”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似乎在回忆外婆告诉她这些时的复杂神情,“外婆说,顾家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她把你抱走,就是为了让你摆脱顾家的命运,养在一个普通人家,过普通人的生活。”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照片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人影:一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妇人,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是年轻时的外婆。而她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与我红布包里那条一模一样的黑曜石手链!
我的隐疾!医生说我的心脏问题是先天遗传,可妈妈却一直说家族里没有心脏病史,她为此还带我跑了好多家医院复查……原来病根在这里!
我想起上周,顾明远派来的那个所谓的“私人医生”来家访,用一个复杂的超声波仪器在我胸口照了很久,当时我以为是顾明远关心我的身体,现在想来,他根本是在评估我的心脏功能!
“你的病……和我的心脏有关?”我颤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山风呼啸着撞击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女人压抑的哭泣,又像是亡魂的哀嚎。
顾瑶缓缓点头,掀开病号服的袖子。她的胳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新旧叠加,触目惊心,看得我头皮发麻。
“扩张型心肌病,”她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认命的悲凉,“和你一样,只是我的情况比你严重得多。医生说,我的心脏正在逐渐衰竭,药物只能勉强维持,唯一的希望就是心脏移植。”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紧紧抓住我的手,按在她的胸口,“你听!你仔细听!我的心跳是不是越来越慢了……它快不行了……”
她的胸口传来微弱而缓慢的搏动,隔着薄薄的睡衣,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生命的律动是如此脆弱。
双胞胎……心脏移植……药……
这些词语在我脑海中交织、碰撞,形成一个巨大的、恐怖的漩涡,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冰冷的梳妆台才勉强站稳。镜面映出我们重叠的身影,一个憔悴惊恐,一个苍白绝望,像一个扭曲的倒影,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彻底的崩溃,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清醒!
顾瑶的话虽然串联起了许多之前的疑点,形成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故事链条,但这链条太过“完美”,完美得就像一个精心编织的剧本,每一个环节都恰到好处地指向那个恐怖的结局——我必须死,她才能活。
外婆的恩怨,双胞胎的宿命,“药”与“心脏”的隐喻,一切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催命符。
我看着顾瑶苍白而带着病态潮红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求生欲和对我的依赖,心中那根名为“怀疑”的弦,被绷得越来越紧!
她的表演很投入,情绪也很到位,甚至连那些细节——外婆的手链、泛黄的照片、日记、针孔——都准备得“天衣无缝”。
可是,越是完美,就越是透着刻意!她似乎笃定我会相信这一切,笃定我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情”和“宿命”而心软,甚至认命。
那她太小瞧我了!
我轻轻挣脱了她的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刚刚得知真相的迷茫和脆弱:“原来……是这样……”
我低下头,仿佛还沉浸在这巨大的冲击中,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无法承受这残酷的现实。
然后,我缓缓抬起头,眼神却在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她,一字一句地说:“听起来真是……感人肺腑。”
顾瑶被我的眼神看得一愣,似乎没明白我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在她的剧本里,我此刻应该痛哭流涕,或者惊慌失措,甚至对她产生姐妹情谊,而不是用这种冰冷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么说,妈妈……也就是我们的妈妈,她当年和爸爸,是校友?他们上的是什么学校啊?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顾瑶的意料,她微微一怔,漂亮的眉毛蹙起,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但或许是之前的倾诉耗尽了她的警惕,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燕大啊,国内顶尖的大学了。爸爸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当年在学校里很有名的;妈妈是中文系的,听说当年也是系花呢。”
“燕大?”我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羡慕和向往,语气也变得热切起来,仿佛一个对名牌大学充满憧憬的普通女孩,
“哇,那真是好学校!我从小就听说过燕大的名气,一直很想去燕大读书,如果我当时高考能考上这个学校,我一定要学古生物专业!我特别喜欢恐龙和那些远古生物,觉得它们特别神秘,特别酷!”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回忆那些曾经让我心动的宣传语,眼神中充满了向往:“我记得以前看燕大的招生宣传,说古生物专业是全国顶尖的,还有张弥曼院士亲自执教呢!能跟着院士学习,那简直是太幸运了!而且我还听说——”
“那些都只是宣传!”顾瑶立刻打断我,反驳道,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话音刚落,她才猛然回过神:自己被反骗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望着我,眼神里满是困惑:“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轻易被爸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