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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盟与真相的碎片 可是,这种 ...

  •   顾瑶的问题像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扎进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怎么就这么轻易被骗来了呢……”我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声音里裹着几分自嘲的怅然,思绪飘回那段被病痛拖入泥沼的日子,“那会儿突然倒下,浑身骨头缝都在疼,连端杯水都费劲,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就像溺水时抓到根浮木,明知道可能靠不住,却还是想死死攥住——谁不想被拉一把呢?说到底,还是病急乱投医,昏了头。”
      顾瑶安静地听着,指尖也在桌角轻轻划着圈,等我话音落定,才抬眼望过来,眸子里盛着几分了然,却又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十五年前,我的心脏第一次衰竭时,医生说我活不过半年。”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那时我才十五岁,刚拿到市青少年绘画比赛的金奖,画的就是这雾隐山的日出。可奖杯还没焐热,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但再难,也不能干饮鸩止渴的事!拿命换一时舒坦,不值。”她顿了顿,嘴角撇了撇,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可惜啊,人到了绝境,脑子有时候就是转不动。”
      “饮鸩止渴?”我捕捉到她话里的迟疑,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带着探究看向她,抛出那个藏了许久的疑问,“所以……你之前提的那个“小甜水”,其实根本没碰?”
      “不是......起初我喝了。”顾瑶突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额前枯黄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那时我也在低谷期啊……每天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鸟飞过,都觉得它们比我自由。顾明远说那是‘补药’,喝了就能好起来,能像以前一样画画、爬楼梯、去山顶看日出……我太想活下去了,就像你太想抓住那栋别墅的‘馈赠’一样,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辨。”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右眉梢那颗痣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和我镜中的模样重叠又分离:“可喝了半个月,我发现不对劲。每次喝完药,心脏都会跳得又快又重,像揣了只疯兔子,夜里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墙上撞来撞去。有次我偷偷把药倒在花盆里,第二天那盆养了十年的兰花就枯死了——根全烂成了黑褐色。”
      我攥紧拳心,指甲掐入掌心:原来那不是“补药”,是毒药!顾明远根本不是在“维持”她的生命,而是在“控制”她的心脏,像调控一台需要定时检修的机器!
      “从那以后,我就把药袋偷偷藏在床板的缝隙里。”顾瑶掀开床垫,露出床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痕,里面果然塞着十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袋,褐色的汤药粉剂从纸包缝隙里漏出来,和处方签上“每日一包,温水冲服”的标注如出一辙。
      “顾明远每周都会送来新的药袋,每包拆开冲了就是小半碗深褐色的汤药。我总说‘今天的喝完了’,其实都顺着阳台的排水管倒掉了——药袋空了,他便以为我喝了。”她指尖摩挲着药袋边缘,“后来怕他起疑,我就把面粉炒熟了,混上可可粉调成近似的颜色,装回空药袋里系紧。
      张妈大概是看穿了,有次她帮我收阳台的衣服,故意把我藏在花盆底的真药袋扫进垃圾桶深处,又在我枕头下塞了瓶维生素,瓶身标签被她用马克笔涂改成了‘安神汤’的样子。”
      “张妈……”我想起那个从暗门里钻出来的老妇人,她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颤抖的双手,还有看到我时那瞬间惊恐又复杂的眼神,“她是那个‘从小照看你的人’?值得信任吗?”
      顾瑶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银质长命锁,锁身上刻着“瑶”字,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张妈是我妈的奶妈,我出生后就一直跟着我们。顾明远把我关在这里,对外说我‘精神失常送去疗养院’,只有张妈能自由进出。她对顾家忠心,却更疼我——”
      她把长命锁贴在脸颊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眼神里泛起一丝柔软,“有个月我连续高烧,顾明远不肯送我去医院,是张妈半夜偷偷翻山出去,找山下的老中医抓了药,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山风渐渐平息,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指尖那道新鲜的伤口——刚才她抓着床单时不小心被玻璃碎片划破的,血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她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那一刻,所有的怀疑、戒备、恐惧,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嘶”地一声泄了气。我们是被命运缝在一起的双生花,一朵在阳光下枯萎,一朵在阴影里苟活,却共享着同一个根系的痛苦。
      “对不起。”我蹲下身,从帆布包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这是我每次来别墅复健都会带的,怕自己爬楼梯时摔倒,“刚才在衣柜里,我不该那样看你。”
      顾瑶没有躲,任由我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她的伤口,疼得她瑟缩了一下,却咬着唇没出声。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她忽然说,目光落在我左手手腕那圈手表留下的白痕上,“外婆把你抱走时,给你戴了黑曜石手链,对吧?她说那能‘挡灾’?”
      我心里一惊,猛地抬头看她。外婆的手链是我最大的秘密,连爸妈都不知道红布包里具体是什么,她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条。”顾瑶掀开枕头,露出压在下面的红布包——和我汽车储物格里那个一模一样的布料,边角绣着半朵褪色的兰花,“外婆每年都会偷偷来看我一次,趁顾明远出差的时候。
      她每次来,都会把这条手链放在我枕头底下,说‘等瑶瑶长大了,就能和姐姐一起戴着它去看海了’。”她的声音突然哽咽,“她从没告诉过我你还活着,只说我有个‘在很远的地方健康长大的姐姐’。直到她去世前,才让张妈转交给我这张照片——”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外婆,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左边那个婴儿的襁褓上绣着“薇”字,右边那个绣着“瑶”字。
      外婆的手腕上,戴着两条黑曜石手链,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外婆说,顾家欠她三条命。”顾瑶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那个“薇”字婴儿的脸上,“一条是她年轻时救顾明远父亲落下的病根,另外两条……都遗传了顾明远的心脏疾病……”
      顾瑶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外婆说,地下室有个‘心脏匹配信息库’。顾明远这些年一直在找和我匹配的心脏,他不仅骗了你,还骗了很多人!
      那些被他用‘别墅馈赠’‘工作机会’骗来的年轻人,其实都是来给他做各种身体测试的,看谁的心脏能和我匹配,谁有资格成为那个所谓的‘合适供体’!可那些人,最后都不知去向了!”
      “你怎么知道?”我追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张妈偷听到的!”顾瑶的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上周顾明远和那个‘私人医生’打电话,说‘供体73号心脏功能稳定,爬楼测试已通过三楼,下个月可以安排匹配度检测’——73号!他把我们这些被骗来的人,都当成了编号的‘供体’!”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来别墅时,发现二楼公主房的梳妆台抽屉里,放着十几支不同款式的口红——有斩男色、豆沙色、正红色,显然属于不同的女人。当时我以为是顾瑶收藏的,现在想来,那根本是之前“测试者”留下的物品!
      “楼梯的洁净……”我喃喃自语,线索像潮水般涌入脑海,“张妈每天通过暗门打扫,不只是为了保持干净,更是为了销毁之前‘测试者’留下的痕迹!监控抖动不是故障,是她在干扰信号,避免被顾明远的人发现她在帮我!”
      “还有镜子投影!”顾瑶抢着说,眼睛亮得吓人,“上周你在镜子里看到‘姐姐,替我健康活下去’的字迹,是张妈按顾明远的要求做的!他想让你以为我是‘冤魂’,精神崩溃后更容易控制!
      但张妈故意把投影设备的线路接错,让字迹闪烁得很假——她就是想让你发现不对劲!”
      “顾明远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我握紧胸前的应急纽扣摄像头,指腹被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他让我爬楼梯,真的是为了‘锻炼心脏功能’?”
      “不仅是锻炼。”顾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他在测试你的心脏耐力。楼梯的高度、台阶的倾斜度,都是按心脏负荷测试的标准设计的!
      你每次爬楼时,墙壁里的传感器都在记录你的心率、血压、血氧——上周那个‘私人医生’来家访,根本不是做体检,是用超声波仪器扫描你的心脏结构,确认是否和我匹配!”
      我想起那个“医生”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林小姐的心脏很有活力,顾先生会很高兴的”——当时我以为是夸奖,现在想来,那眼神和屠夫打量待宰的牲畜没有任何区别!
      “那你呢?”我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细得像根芦苇,仿佛一折就断,“他给你喝的‘甜水’,到底是什么?”
      顾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墙上挂着的那幅《雾隐山日出》油画上——那是她十五岁时的获奖作品,画里的太阳正从山顶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山谷。
      “是‘心脏保鲜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曼陀罗能抑制神经兴奋,洋地黄能控制心率……他不是在‘维持’我的生命,是在‘延缓’我的死亡,等你的心脏成熟到可以移植!”
      油画突然从墙上滑落,“哗啦”一声砸在地上,画框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隐藏的——不是暗格,是一张泛黄的诊断报告。
      我弯腰捡起,纸张边缘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却触目惊心:
      “患者顾瑶,扩张型心肌病,需心脏移植。”
      报告右下角的签名,赫然是顾明远的名字,日期是十年前——正是顾瑶“摔下楼梯去世”的那一年!
      原来从十年前开始,她就被打上了“受体”的标签。
      外婆抱走我,不是为了“让我过普通人的生活”,是为了让我逃离这场从出生起就注定的猎杀!
      顾明远让我爬楼梯,不是“挑战”,是“喂养”——把我的心脏喂养得足够强壮,好摘下来给他养在身边的女儿顾瑶!
      可是,这种诡辩我怎么会轻信?双胞胎女儿一换一,精明如他,这不划算!所以如果我是供体,那么需要换心的受体恐怕另有其人?!
      顾瑶突然扑进我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却带着一种绝望的重量。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脏在胸腔里微弱的跳动,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我想我们一起活着走出这里,去山顶看日出——像我画里那样。”
      听着她带着颤音的剖白,我心里那点被‘折腾’的委屈突然就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涩的共情。
      我放柔了声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不说这个了。要不……我们抱一下吧?我知道你刚才又是绕弯子又是摆架子的,也不是真要吓唬我。”
      顾瑶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有点别扭的样子,却还是朝我挪近了些,张开双臂:“抱就抱。”
      她轻轻环住我的后背,下巴抵在我肩上,闷闷地说:“刚才那不算吓唬……是想看看你够不够机灵,够不够扛事——毕竟要搭伙,总不能找个一遇事就慌神的!”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山风再次呼啸起来,却不再像女人的哭泣,反而像某种觉醒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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