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时某刻》阿可贝拉

7、第 7 章 走吧，回家

　　从那以后，不知道是那个无聊竞速游戏还是李一明训斥的缘故，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无形被拉近，也许他们真的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蚁。李元不再抗拒同林果一起去上学，出门时碰到她整理书包，也愿意放慢穿鞋的速度等她一会儿。

　　李元开始与林果共同上下学，他们同在一个高中一个班级，甚至一个家，不一起出门反倒会让人觉得有隔阂。

　　林果的同桌叫宗小率，一个活泼开朗的男孩子，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人却意外的细腻。

　　林果和李元常同进教室，宗小率有一天便在课桌下低头小声问林果：“你和李元是什么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

　　林果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爱，但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该说妹妹吗？也许他并不承认，也没有接纳她突然住进家里，霸占原本属于他的地方。

　　正在踌躇的时候，李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后桌，他拿了一本优秀范文拍宗小率的头后说：“我妹，你以后说话小心点。”

　　宗小率摸着脑后的包，但不敢顶撞，只用好奇的眼神流经林果又看李元，感叹道：“你们也长得不像啊。”

　　李元漫不经心道：“我爸离婚后娶了她妈，能明白吗？”

　　一番话把在场三个人弄得没话说，他反倒不觉得有什么，翘着二郎腿在后桌转手中的笔。

　　林果又开始讨厌他这幅样子——做作得要死。他其实很在乎吧，但总要装作毫不在乎又云淡风轻的样子。

　　宗小率不敢再说话，等李元走了才小声对林果说：“那李老师是你后爸了？”

　　林果问：“你知道李老师是他爸爸？”

　　“我们篮球队都知道啊，”宗小率继续说，“李元有一次扭到脚，李老师很着急跑出来了，那时候篮球队的人就知道了，不过也没人说这件事，仔细看他们真的非常像呢。”

　　确实非常像，想到李一明，林果曾经觉得在李一明眼皮子底下读书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她想不出和教导主任在一室共处是怎样煎熬的场景，但李一明却把这个度掌握得十分恰当，在家中他是一家之主，进林果房间时并不会像袁玉兰一样闯进来，他会敲门，会记住她的喜好。在学校时他几乎不会送孩子去上学，也从不声张自己是李元的父亲，他是一个真正能做到工作和生活分离的男人。

　　有时林果也在想，如果，袁玉兰先遇到的是李一明会如何，也许不会有她，也不会有李元。

　　想来想去，她还是希望母亲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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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时候，海西已经开始下雪。

　　浪漫的初雪，袁玉兰和李一明挑了一天去看泰坦尼克号重映。袁玉兰已经与从前大不同，她不再执着于廉价的香水，也不再喜欢烫头发了，她似乎真的要去做一个温和的，人民教师的妻子。

　　李元和林果准备高一的期末考试，没有跟着一起出门。走之前袁玉兰把饭和菜热好放在灶台上叮嘱两个人一起吃饭，又让他们早些睡觉，不用等他们回来。

　　相比林果刚住进来时他们已经算得上同学关系，林果偶尔也能进李元的房间借练习册对答案。

　　林果还记得第一次进他房间时她无意中说了一句：“你的房间怎么有点小？”

　　李元说：“因为你的房间是原来我的，我爸说你们要来，让我搬出来。”

　　说的话是事实，但不知道为何听到耳朵里总觉得很刺耳，林果踌躇在他房间门口，摊手道：“那我还给你吧”，但其实如果他真的要，她也会马上收拾东西走人，因为她也没多少东西可收拾。

　　李元坐在书桌前，把工学椅转了个向，万向轮划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还转着笔，眼神并没有看向她，只是随意地说：“住着吧。”

　　这一次进来他房间还是借练习册，忘记从什么时间开始李元很自觉已经开着门，等林果进来便把放在一堆书上的第一本练习册递给她，问她：“上次月考你多少名？”

　　林果站着，李元坐在椅子里，她能看见他头顶的一个小发旋，这个东西比硬邦邦的李元可爱，她十分自信，坦言：“第十一。”

　　并没有人问他，但李元仍然自顾自告诉她自己的名次：“我第二，这次考差了。”

　　林果：……

　　李元瞟了她一眼，大概看到她无语的表情后又笑了，说：“你确实很厉害啊，还记得几个月前你进这个班的名额还是靠我爸，现在都能在中上游了，”他短暂停顿一会儿，“不到一个学期的时间。”

　　李元说教的表情有九分像李一明，林果想不出这究竟是夸赞还是贬低，如果是夸赞，为什么要弯弯绕绕才能说出口。如果看不见此时此刻他脸上是林果讨厌的戏谑的表情，林果大概率会把这句话理解为夸赞。

　　而下一秒，李元的表情真的消失，整个空间的光亮全部消失了。

　　停电了。

　　林果后退踉跄了一步，不小心坐在李元的床上，柔软温暖，她在黑暗中茫然问他：“怎么回事？”

　　李元摸着黑起身回应她，声音很冷静：“停电了，你先别乱走，我出去看看。”

　　林果听话地坐在床上没有动，李元在跨步出去的时候绊了一下她的脚，人没站稳向前扑去。林果急忙从床上起来扶他的手，问：“你没事吧？”

　　李元把手抽走，往后退了一步：“没事，你在这儿等会。”

　　他摸黑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掀开，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已经覆盖了整个城市，连路灯都熄灭，世界只剩下耀眼的白。

　　“应该是雪太大了，小区电路出问题，我去找蜡烛，你怕黑吗？要不要跟着我。”李元这么问她。

　　林果思考了一会，说好。

　　她用食指和拇指捏着李元的毛衣下摆，非常小心地跟在他后面迈步，但好在李元走在她前面，她没有任何困难就从房间移动到了客厅。

　　李元找到了蜡烛，点火的时候烛光照亮了李元的整个上半部分脸，他用手掌虚握着火苗，防止蜡烛熄灭。林果坐在他的对面，黑暗的客厅里她只看得见被烛光照得通红的李元的脸，视线下移又意识到那天在网吧他也是用这只手帮她打游戏。

　　等蜡烛点好后李元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一侧，林果感觉到一旁的皮质沙发陷进去一点儿，马上李元的声音从她右边冒出来，他用和平时不一样的声线说话，十分轻快，低低笑着：“现在好像写不了作业了。”

　　“嗯，”林果同意，“休息会吧。”

　　两个人又没话说，就剩下沙发和衣物摩擦的声音，连窗外雪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这个时候偏偏暖气片好像也不管用了，客厅的温度还是在时间流逝中慢慢降低，李元突然侧头看她，提议道：“下去走走吗？外面雪很大，在这也没事干。”

　　林果沉思了几秒，觉得以李元的性格来说，一旦自己说不好，他一定会丢下自己走掉。

　　两个人各自回房间换了羽绒服，裹成了米其林轮胎才终于出了门。

　　街上人竟然挺多，有许多邻居都因为停电而出门走走，他们两个人走在人堆里终于也不那么沉默。

　　林果想起来袁玉兰还在电影院，于是问：“我们要告诉他们家里停电了吗？”

　　“不了吧，”李元想想后说，“电影应该还有一会，还没演到杰克死掉。”

　　李元不合时宜的玩笑让林果觉得他其实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低下头隐秘地笑出声。

　　袁玉兰期待重映很久了，最近餐桌上总是在提这个电影，李一明推了一节晚自习陪她去看电影，林果也觉得现在不太方便通知他们家里停电的事情。

　　又走了十分钟到小区的儿童设施公园里，里面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李元突然想起什么，没有忍住笑起来。

　　林果停下脚步问他：“你笑什么？”

　　李元指着那些小孩，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在雪地里玩，你突然把雪球塞进我衣服里。”

　　林果想起来了那个遥远的家属院和伴随着林婆婆叹气声的童年，现在回忆起来对她来说无趣的童年里唯一有趣的竟然是时隔十年后再见到的李元。

　　而她的恶作剧他记得。

　　她也配合他笑着说：“你那时候又瘦又小，看起来很好欺负。”

　　不近人情的李元提醒她：“当晚回去我就发烧了，我爸妈吵了一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果，林果皱了眉，他很快补了一句，“吵架和你没关系，他们本来就经常吵架。”

　　林果只知道后面有一段时间都没见过李元，但并不知道他发烧了，她尴尬地用雪地靴磨脚下的雪，还是选择道歉：“不好意思啊，我那时候不懂事。”

　　李元摇头，像在安慰她似的拍她肩膀：“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想起来小时候还挺好玩的。”

　　好玩吗？也许是吧，在某个想不起来父母、奶奶的时刻，在某个沙堆里，有一个小孩同她一起堆建一个城堡，创造一刻只属于他们的游乐场。

　　林果觉得可能那时他们就在一条绳子上了。

　　想到这里，林果问李元：“明年高二你选理科是吗？”

　　李元说：“对啊，你呢？”

　　林果没说话，李元背后的路灯突然亮了起来。

　　来电了。

　　他身后的小孩们爆发出响亮的嬉闹声，在他们身旁肆无忌惮地追逐打闹，其中一个男孩子往这边扔了一个雪球，李元眼疾手快把她拉到一边，很快又松开手，雪球滚在地上变成一片雪花，马上被两个人的脚印吞没。

　　林果看着李元，他和她一样都长大了许多，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瘦猴子了。

　　我呢，我应该做什么选择，才能拥有让李一明和袁玉兰都满意的答案，才能成为更优秀的人。

　　她突然有一种预感，觉得她如果不选理科的话，应该就不会再有人用那样千回百转的方式说她的进步，不会把做好的练习册永远放在书堆里的第一本，也不会有人永远向她开放他的房间。

　　正要说话时，李元先她一步开口道：“选理科吧，理科以后大学选择多，我也还能帮我爸抓你学习。”

　　“好啊。”林果没什么犹豫，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可以做。

　　闻言李元蹲下身也捏了一个雪球，往刚才小孩的方向扔过去，那边传来更大的笑声。这一次李元不仅仅是语气，连步伐都变得很轻松。

　　玩够了以后他转头对林果笑着说：“走吧，回家，来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