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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样青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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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药在床上躺了一天,林果头很晕,真被李元说中了,她感冒了,还是重感冒。
脑子被李元传染得不清醒,半梦半醒间还是往事,海西对她好像有一种不可抗力,她来这里的每一次休息都在做梦,而那些梦都毫无例外。
何婉遥例行打电话过来,开口是一道破锣嗓子:“果,你什么时候回来?代你的课我快死啦。”
林果躺在床上浑身无力,费劲咳了两声说:“我估计没那么快,还得一段时间。”
那头何婉遥的声音笑得像公鸡打鸣:“你生病了?咱俩嗓子有的一拼。”
“是感冒了,不过我吃过药了,”林果停顿了一下,“我前男友送的。”
电话那边的笑声戛然而止,何婉遥虽然不太清楚林果这么多年的感情空白是因为什么,但直觉大概率和送药的那个人有关,问:“碰到了?你们这是?”
林果深吸了一口气,窗外已经暮色降临,她这一觉起码睡了八个小时,头脑转得不太灵敏,面对何婉遥的提问她竟答不出个所以然,起身挪去桌边吞下了整整一杯水,也没办法完整地编织出一个完美的理由。
“他不是出轨了吗?你怎么能——”何婉遥又在那头呐喊。
忘记这茬了,她在她的朋友圈里编织的李元的形象是一个出轨男。
“算了,不说这些,”林果打断何婉遥,提起自己在机场滞留时遇见的关小姐。说到关小姐一路的游历,说到幸运地相同的目的地,又避无可避地提到牧鱼村。
“牧鱼村是没有鱼的,你知道吗?”林果问何婉遥。
何婉遥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海西人。”
“好吧,其实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林果又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打算想到什么说什么,“我是跟他去牧鱼村了以后才知道那里根本没鱼。我很喜欢吃鱼你知道吧,他是看地图上有这个村就挑了一天周末说带我去,到了才发现那里既不养鱼,也没有卖鱼,倒是有水库,但你知道那个水库是干嘛用的吗?给大爷大妈冬泳用的。”
讲到这里林果自己都觉得好笑,“那个时候我真的怪了他,我们高中很不容易才有一个完整的周末假,他带我来这种地方干瞪眼。我们都年轻气盛,几句话就吵起来了,正在赌气的时候旁边扑通一声,我们都以为有人跳河了,结果是好几个大爷大妈在冬泳。就在那样的情况下又笑出来,没办法继续吵了,他妥协了只好带我去吃饭,找了半天竟然有一家农家乐在村口,我们在那里度过了很快乐的一天。”
吵架的缘由现在看来其实更奇怪幼稚。那时候林果的成绩不稳定,焦虑失眠都是太正常的事情。
在某个没有考好的周六早晨,李元突然敲开她的房门说,我今天带你去牧鱼村放风。
那一瞬间该怎么描述,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洒在昨晚刚换的被子上,阳光的味道都好闻,眼前是站在门口头发还滴着水的少年,她窝在床上抬头惊愕地看着这个时间段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李元。
不应该去的,应该坐在课桌前拼命刷题复习,以防下一次考试又考砸,但不知道为何那样层层重叠的景象铺开在眼前时林果说不出一句我不去。
她带着迷糊的睡意和尚不清醒的头脑点了头。
到了发现根本什么都没有,李元的表情出现了许久没见过的尴尬,林果脾气来得很快,一时之间口不择言,怪他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来这种破地方。现在看来有些情绪其实根本没有必要,一次月考考不好大不了就下次,总归不是高考,但那个时候好像总是把每一次的结果都看得过于重要。
和好于她现在都能回忆起的初吻。之后两个人走到村口发现居然有一家农家乐,老板躲在店里抽烟,两个人的肚子都饿得在叫,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迈步进了店里。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家。仍旧在农家乐睡觉。第一次一起睡在一张床上,农家乐的房间里只有空调,海西的二月份不再下雪,但还是冷,两个人盖一床棉被,只是聊天。从一开始规规矩矩的一人一侧躺着,到只占据床板的一侧,到紧紧拥抱在一起取暖,终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林果从来没有跟第二个人提过这些事,就连讲到牧鱼村她也只会说一句“牧鱼村是没有鱼的”,牧鱼村的确没有鱼,但她最青涩的初恋留在了那里。
那样青涩的感情大概这辈子只会有一次,于是她被反反复复滞留在那个落后的村庄,那个又硬又窄的床板和一眼望得到头的村落里。
何婉遥听到这个无聊的故事沉默了一秒,坦言:“大冬天的你们跑去落后的村庄确实像什么来着?对,私奔啊……不过,这也影响不了他渣你的事实。”
“十几岁的时候我真的很难缠,”林果低头轻笑,沉默了会说,“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何婉遥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果的微信就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名字是L,一片空白的头像,大概率是李元。林果沉思了一下,脸上随即挂起来玩味的表情,手上直接点了拒绝,留言道:有事打电话就好。
林果跟电话那头何婉遥告别:“我先挂了,你再帮我顶几天,回来请你吃饭。”
“行,”何婉遥说,“别让我看不起你啊。”
林果知道何婉遥说的是不要重蹈覆辙,她的年假只有一周,一周后生活归位,一切如常。
扔下手机就去洗澡,回来看到手机显示五个未接来电,还没来得及解锁屏幕,第六个电话打来了。
林果手还湿着,按了接听后水滴在屏幕上,李元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他说:“林果。”
“有事吗?”
李元沉默了许久,他那边的环境安静得可怕,之后他叹了一口气,说:“明天送我爸回家。”
水滴从屏幕上滚下来滴在地上,林果回答他:“好。”
接受生离死别是人生的常态,林果想起自己的父亲。林峰去世得太突然,她还没有上中学,但仍旧记得那时的场景,崩溃的林婆婆,前来慰问的领导,还有眼睛红红的袁玉兰。
李一明不同,在李一明家里住着的三年,他确确实实把她当作女儿看待。但,袁玉兰和李一明的这场婚姻仍旧以失败画上句点,她作为女儿也同样失败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李一明到底想和她说什么,以后真的也不知道了。
“还在吗,林果,”李元的声音沙哑低沉到不像他,“你有没有别的意见?毕竟你也曾经是他的女儿。”
林果回过神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回道:“我在,听你的吧,什么时候?”
“明天八点吧,八点医生才上班。”得挑医生上班的时候才能转出院。
林果点点头,想起那边的人看不见,又说“行”。
正准备挂电话,李元又说:“加一下微信吧,有事好联系。”
事到如今,李一明的去世已成定局,林果不大度,但也不至于小气到不论场面,回道:“好,我一会儿加你。”
第二天,两个人约好在医院门口碰面,林果到时看到李元已经站在门诊入口等她。他的背影和十八岁一样清瘦,黑色的羽绒服,在一众黑灰白里仍然出挑。李元回过头看到她,朝她挥了挥手,但脚步没动,仍旧站在人来人往的门诊大门口定定地看着她。
他带着口罩围巾,林果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黑眼圈快和眼睛一样大。走近了觉得这条围巾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决定不再想,她走近了对李元说:“抱歉,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到。”
“没事,本来也睡不着。”李元迈开步子,“走吧。”
两个人各自把包扔进医院门口的安检机器,又挤了两次电梯,才到重症监护室门口。期间电梯里人太多,病人和家属一波接一波地挤进来,人和人之间靠稀薄的氧气呼吸,慌乱中李元拉着她往后躲,把她圈在电梯最里面,而后跨了一步站在她外头。
医生还是原来那一位,家属谈话室还是原来的地方。林果才知道昨晚李一明的病情又恶化一次,李元昨晚已经谈好救护车转运的一切事宜。
医生说:“救护车转运负责送到家,之后吸氧机这些设备会撤下来,您父亲的状况已经和您交代清楚了,目前只是依靠机器维持生命体征,没有清楚的意识了。”
李元点头:“我知道。”
“那这几份知情文件您签个字,一会儿我们就可以出车。”
李元接过笔,寥寥几笔定了自己父亲生命的结局。
李元的眼睛被额前的碎发遮挡,看不到任何表情,但天气太冷,他的手在抖。
李一明被护士推进救护车的时候,林果终于时隔八年见到她的继父。
林果想不通李一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明明是个站在讲台上朝底下学生扔粉笔的高个男人,不是躺在洁白的床单里插着氧管的糟老头子。他有白头发了,脸也很皱,开始长老年斑了,怎么叫都不理人。
她只是几年没有回来而已,而且当初是李一明让她不要回来的,她还有一堆破问题要问,怎么就这样了?
救护车空间很小,李元和林果只得挤在一起,两个人大腿挨着,一旁还有跟车的护士。护士大概已经习惯了这个场景,坐在旁边昏昏欲睡。
车里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李一明带着的机器声响,混杂着林果吸鼻涕的声音。
到了家,李元把李一明推进房间,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给林果倒了一杯,递给她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吧。”
林果点头说好。
李元很轻地把房间门带上,里面还没有什么声音。
林果站在客厅中央环视这个家,这里仍旧和从前一样,电视机没有换,茶几还是那么矮,曾经觉得那么大的房子,如今好像转个身就能走到尽头。在客厅的尽头属于她的那个房间被锁住,不知道里面现在是否成为了杂物间。
林果怔怔地看了一会,大概十年前的回忆避无可避地汹涌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