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时某刻》阿可贝拉

3、第 3 章 你过得好我

　　“哦，李先生，”护士的眼神越过林果朝她身后点头，“这位女士称是您父亲的家属，你们这边是？”

　　林果还是没回头，人好像被钉在重症监护室门口。

　　“妹妹。”李元很快回答。

　　原来是妹妹，林果缓缓回过头看他。

　　比十八岁的时候高了不少，她好像只能平到他的肩膀，现在只能抬头看他了。李元一只耳朵挂着蓝色的口罩，口罩的另一边垂下来，露出来冒着青色胡茬的下巴。一夜没睡吧？眼睛里也都是红血丝，恐怕这个人现在只能用沧桑来形容。

　　“哎，你们，”护士招呼他们过来，“医生说今天可以谈病情，是李先生您过来还是两位一起？”

　　护士说完给他们开了一道门，那道门口旁边挂着一张白色牌子，上面写着：家属谈话室。

　　李元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一步，侧身擦过林果，又停下步子回头看她，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又马上收起眼神回过头对护士说：“一起吧。”

　　谈话的过程很不容易，医生尽量用了通俗的话概括李一明现在的病情，大致是昨晚李一明突然出现的情况已经是意识障碍和感染性休克，目前高烧不退，治疗的意义已经不大，问李元是否有打算回老家，让病人走好最后一程。

　　白炽灯直直照在李元的脸上，很苍白，他重新把围巾和口罩拉在鼻梁上，盖住整个下半张脸，别人可能看不见他颤抖的嘴唇，但隐隐约约林果觉得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谈话室没有开暖气，林果也很冷，手脚僵硬，所以她没有触碰他，当然最好不要有多余的触碰，她有点艰难开口对李元说了分开八年以来的第一句话：“你还好吧？”

　　李元掀开眼皮看她一眼，但没有回答她，只是对医生说：“抱歉，我再考虑一下。”

　　医生点头表示理解，这样的病人太多，他补充一句：“病人现在需要抗感染，还有其他的治疗，一天的费用可能要2-3万。”

　　“钱不是问题。”李元很快又说。

　　“行，那如果后续病人有任何病情变化，我们这边会拨打您的电话，请您保持电话畅通。”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便把房间的灯关上，把他们赶出了谈话室。

　　昨天李一明的电话是李元接的，因为那时候李一明在被抢救，半夜被转到重症监护室。林果的心里一阵阵的钝痛，不知道为什么林果总觉得她也许错过了李一明想对她说的话，也有可能再也没办法和李一明对话。

　　李元出了谈话室的门后对她说：“我爸让你过来的？”

　　林果点头。

　　“我说呢，”李元笑了一下，呼气的白烟从他的口罩里冒出来，“昨晚的电话是你打的吧，挂那么快。”

　　林果“呵呵”笑着，没肯定也没否认，说走吧。

　　出了医院李元似乎就和刚才在谈话室里的状态不同，他在她面前摆出一副怡然自得，早已习惯此番场景的样子，尽力维持久别重逢的平静。

　　李元的车就停在医院内，他扭头对林果作了个请的姿势：“没吃早饭吧？我们去吃个早点。”

　　林果没吃早饭，但此刻还是摇摇头，她还不太想和他同处一个这么密闭的空间，她不能平静说一句“这么多年没见”，他们不是那种关系，李元摆的出来，她不行。

　　“去吧”，李元已经为她打开了车门，“顺便和你说一下他的病情。”

　　林果眼神落在他为她打开的车门上，沉默了一会后还是选择妥协答应：“好吧。”

　　她也想知道李一明这几年怎么了。

　　李元把副驾车门关上前，像想到了什么，对她说你在这儿等等，把车内暖气打开后转身跑去旁边的药店。没过多久后他跑回来，从兜里拿了两盒感冒药出来，坐上车递给她。

　　“我没感冒，”林果连连摆手，从碰到李元到现在，她只不过说了两句话。

　　“你有，”他不由分说抓住林果的手腕，把那盒感冒药放在她手上，“吃完早饭再吃，回来多久了？待几天？你回来了住哪儿？”

　　问题太多，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林果只好把手缩了一下挣脱出来，李元的手太凉了，害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说：“我订酒店了。”

　　李元盯着前面的路：“得有八年没回来了吧？”

　　“是啊。”

　　之后再无话，八年已经够赶得上九年义务教育，也够当初的高中同学的小孩打酱油了，时间的跨度横跨在他们中间，没那么容易越过去。林果扪心自问，当初她发誓，再见到李元一定用右手给他左脸一个巴掌，因为她右手劲儿大，李元左脸好看。

　　但现在突然心平气和地说话，又觉得先前说的话做不到了。面前这个人看着衣食无忧，但怎么也不像二十六岁的样子，或许是父亲的病缠了他太久，或许是别的原因，但此时此刻与她脑海中一千种重逢的样子截然不同。

　　你得过得好我才能恨你吧。林果想。

　　李元带她去附近的市场吃早饭，市场里人多，来买菜的砍价，卖菜的吆喝，人多那些心里弯弯绕绕的心思也就不见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反倒少了一点尴尬。

　　林果提着米线问他：“叔叔的病怎么这么突然？”

　　李元专心吞了一口米线才回答她：“很久了，前几年做过一次手术，还有化疗，但这两年复发了。”

　　林果说：“我都不知道。”

　　李元笑笑，安慰她：“没事，这些事他也不想给你糟心，大家生活都不容易。”

　　林果心里泛起一些不知名的情绪，就见李元拿起桌上的醋，下意识想给林果碗里倒醋，瓶口已经挨着碗边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动作问道：“你还吃醋吗？”

　　林果也对他笑了一下，“不吃了。”

　　李元没再说什么，转而往自己碗里倒了醋。

　　时间这么久，什么都会变的，林果吃东西不再需要醋来调味了，李元开始变得吃醋了。

　　剩下的时间几乎什么都聊，比如宗小率的儿子前段时间刚出生，谁谁谁结婚又离婚，很多人名在脑海里过了个声，似乎很久没有听到，真正提起来往事又能浮现在眼前。海西的高中同学们绝大部分留下来，剩下的埋没在人海里不见踪迹，林果属于后者。

　　期间李元问到林果最近的情况，他问得谨慎，脸上的神情和刚刚谈论高中同学的趣事不同。林果没太在意，她早就不是十八岁一点就炸的年纪了，放下筷子只说自己毕业后留在福湾当老师，末了又补了一句：“当了老师才知道，底下学生做什么其实都看得到。”

　　的确是做什么都看得到，现在她做了老师，也知道学生们在底下传纸条，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数时候也能依靠这些回忆起自己的高中时代。

　　十几岁的生活其实无聊到无话可说，除了和李元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高三时他们在一起，两个人的年级加起来还没她现在的鞋码大。在干燥的秋天午后，自习课李元和宗小率换位置，他悄无声息坐到她旁边，嗅觉比视觉更早发现身边的人，他们在课桌上交换纸条，在课桌下偷偷牵手，手心是黏腻腻的汗水，心里是带有酸甜气息的冒泡汽水。

　　她意有所指，李元也不接她的茬，问她：“你不好奇我吗？”

　　林果面上摇头，李元却自顾自说：“我这几年做了些小生意，就那样，疫情过后行情也不太好，但养活自己总没问题。”

　　林果没再接话，对话之间沉默的时候李元接了个电话，他没避着林果，这里环境嘈杂，林果也听不太清，只听到李元说“下午开会”“没事”“不会推迟”。

　　等李元挂掉电话，林果问他：“你很忙吗？一会儿我自己回酒店吧。”

　　李元摇摇头，开玩笑道：“公司没忙到这种程度，还是送你比较重要。”

　　林果将筷子放下，张了张嘴，没开口，把羽绒服穿上走出去。

　　真走到了车门口，李元反倒成甩手掌柜，将钥匙丢给她，“你会开车吗？我太累了，想歇会。”

　　林果翻了个白眼，你说要送我，现在自己要在副驾睡大觉？

　　李元的整张脸烂透了，心情其实没有那么不好，一直紧绷的状态在吃完早饭后反而放松了一些，吃饱喝足后更觉得困，奇怪 。

　　林果善心大发想他毕竟累了一个晚上，这时开车算疲劳驾驶吧。她接过钥匙，打算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会开车。

　　她一路靠导航前行，好在海西的路她脑海里还有些印象，不久后车稳稳地停在酒店楼下，身边的人居然在导航的一句句提示下睡着了。

　　林果用视线的余光打量李元，李元只是歪着头靠在安全带的另一侧，围巾胡乱散下来，脸上的胡茬已经比早上更明显了一点。林果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已经到了目的地，犹豫几分钟后她在心里默默道歉，手放在喇叭的按键上。

　　路过的行人被吓了一跳，嘴里对着车骂了句脏话后离开。在这之后李元果然醒了，睡眼惺忪地扭头看林果。

　　他的双眼睡得通红，林果现在相信李元昨天是真的一夜没睡，否则不会短短十分钟的车程一上车就昏死过去，也不会在醒来的时候不知今夕是何年做一些没有分寸的事情。

　　车里的暖气太足，李元这一路被烘得比刚才暖了许多，身体很舒服，意识却变得不清醒，大脑更是混沌。他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比大脑先醒来的是僵硬的脖子，李元强行扭了扭头，听到脖子的咯吱声才能勉强醒过来，不过模糊之间似乎已经忘记这个地方是哪里，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自己车里的副驾驶座。只是转头看到许多年没见的人此刻就在他的左侧，一时间愣住，这么清楚，那应该是梦吧。

　　一秒之后，他颤抖着伸手，缓慢地放在那个影子的头发上，头发的触感是真实存在的，他用细微又沙哑的声音说：“好像比以前更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