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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红红的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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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果的出生是不被祝福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自我认知。
袁玉兰凭借一张面容姣好的脸嫁给当时身为公务员的林峰,媒人叮嘱她一定记得保持温柔贤淑风范,她一直谨记在心。两年后分到家属院的房子,她才终于对林峰说出“我愿意”。林一峰思及妻子的工作不能太没面子,便勒令她关掉卖饰品的小店面,为她在单位寻了份闲职。
结婚一周年纪念日,袁玉兰发现自己怀孕,双喜降临,林一峰下班后路过花店,记起这个特殊的日子,他偶尔也会搞浪漫,随手问店员要一束花。
不过,林一峰哪会晓得袁玉兰喜欢什么花呢?他想她既然叫玉兰,就买一束玉兰花吧。
袁玉兰接过一束玉兰花的时候笑容凝固在脸上。
怎么会有人结婚纪念日送玉兰花呢?她明明最喜欢的是玫瑰啊。
林一峰从没问过她究竟喜欢什么花,也没问过她喜欢什么工作。
由于无法查明胎儿性别,她日思夜想,希望能盼来一个儿子。为此,怀孕晚期也时常挺着大肚子和婆家一起去当地的寺庙中求神拜佛。
一直到林果出生,袁玉兰在产床中用汗涔涔的手肘支撑着上半身,哆哆嗦嗦地问接产护士:“女儿还是儿子?”
助产士抱着粉色的小婴儿,笑得很开心:“小公主呢,你有福气啦,长得好可爱又粉嫩,我接生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粉嫩的小娃娃……”
袁玉兰一下子卸了力气瘫下来,冷汗混着眼泪流淌在蓝色的一次性床单。
她心里呆呆念叨:是女儿啊,女儿。
产房外的林峰也沮丧,他身为公务人员没法再生二胎,一胎又是个女儿,他作为林家的独生子,怎么把这代传下去?身旁的林婆婆更是止不住地叹息,转身骂起来当年的媒婆:“谁让她当初给我们林家介绍这种货色?生不出儿子,以后怎么办?”转头又用手指着自己不成器的儿子:“你看看你,几年前大好年华的时候不好好挑老婆,现在只能捡这种女人。”
林果出生在春天,林一峰心情好时也会逗逗她,尽一番父亲的责任。
思及女儿的名字,他望一眼窗外绿意盎然的春天,想了想对袁玉兰说道:“就叫林果吧,自然纯净、生机盎然。”林峰总喜欢遣词造句,说一些袁玉兰听不懂的话,袁玉兰年轻时崇拜他,而今全当他在放屁,她背过身去嗤笑一声,在心里想:其实是自食其果的果。
总之,林果从出生起就这么不被祝福、这么随便的活下去了。
小时候的生活过得还算富足,公务员福利丰厚,袁玉兰那时脾气还被林婆婆压着,大多数时候扮演贤妻良母,只有李元来家里时才会表现出一丝不耐烦。
李元也是家属院里的一员,还和林果同一年出生,摆着指头算也不过大她半年,两个人牙牙学语时就被抱在一起比较,抓周时也要比较哪个小孩抓得更好些。
长久以往,小小的林果也开始讨厌李元,她讨厌李一明时不时就要带着李元来串门,讨厌李元穿的每一件新衣服,讨厌袁玉兰在看见李元后又瑟缩着眼神看向林婆婆的神情。
李一明带着李元走后,林婆婆总会对着空气说道:“还是个男孩好啊。”
袁玉兰不说话,林果反驳道:“你不是女的吗?”
过后再挨一顿林婆婆的打骂,这事儿也平静地揭了过去,没人在意。
但小孩的玩闹总有限度,李元是李家的掌上明珠,林果再讨厌他最多只是在下雪的时候把他高领毛衣的后颈部拉开,扔进刚堆好的雪球,然后享受李元煞白的脸色和惨叫“妈妈”的声音。
坏景不长,林果六岁时在家属院观赏了一出李家大戏,她年纪尚小不懂什么叫感情破裂,只在房间里听到袁玉兰对李家的哀叹声,而后便不再有李元的消息。
不久后,李一明和李元的妈妈离了婚,李一明带着李元滚出了家属院,林果童年唯一的乐趣和讨厌随着短暂的童年一并消失了。
十二岁时,海西市罕见的下了一场特大暴雪,林峰走基层时被滑下山的落石击中,救护车来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林峰一句话都没给母女俩留下,遗产也没留下。
按理说一家之主去世应当沉浸在悲情的氛围中,但林家不是,记忆中袁玉兰是从那时起变得泼辣,她开始不再掩盖自己的泼辣性格与林婆婆争锋相对,一个家属院的小房子争了大半年到头来发现袁玉兰的名字根本没在上面出现过。
连林果也难以逃离战火,林婆婆碎嘴,连小孩子一起骂:“一个女孩子还想进族谱?还想分我儿子的遗产?做梦!”
说完袁玉兰打了林婆婆一巴掌,随后三十四岁的袁玉兰和六十岁的林婆婆扭打在一起。
林果放学后回家便是这幅景象。
第一次见到女人打架,连吃了半包的辣条都忘了咀嚼。
事后回想起来,家属院的房子最后留下的回忆只剩下弥漫在空气里的香精辣条味,满屋飘散的发丝,林婆婆不绝于耳的骂声以及袁玉兰劣质的香水味。
风水轮流转,袁玉兰也带着林果滚出家属院了。
她们搬进一个又一个的出租房里,大多数时候只有一个房间,母女俩挤在一起,但海西市的冬天自那时起不冷了。
袁玉兰又重新开了饰品店,好像这凭空多出来的十余年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她还是那个在街角开着小饰品店的老板娘,只是莫名多出来一个林果。
一个拖油瓶。
袁玉兰没管教过林果,她能写作业就写,不能写就不写,爱读书就读,不读就去帮忙看店,连隔壁水果店的老板都劝她:“你可不能这么对小孩啊,这么小也不帮她看看作业。”
袁玉兰照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妆容笑道:“我哪看得懂。”
老板挺可怜林果,想了想开口道:“现在的小孩下了课都得找老师补习,你小孩就让她在这晃荡?成什么样子。”
袁玉兰嗤了一声:“我能管她吃饭就不错了。”
林果没说话,吸了吸鼻涕,继续坐在昏暗的饰品店后门旁写作业。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袁玉兰的生日。
林果用攒下来的零花钱去隔了两条街的鲜花店挑了一支玫瑰花给袁玉兰,老板看她这么小,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原来是送给妈妈的。不禁夸她懂事,又免费帮她包装好。
她捧着这支花来到没有油烟机的厨房,袁玉兰正在煎辣椒,空气中游荡着呛鼻的辛辣气味。
袁玉兰叫林果出去等,这里烟大。
林果努力屏气,仍旧一动不动,手里固执地举着那朵玫瑰花。
一直到袁玉兰回过头才在乌烟瘴气的厨房里看见那一支和旁边灶台小米辣一样颜色的,红红的玫瑰。
袁玉兰愣住了,漂亮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泪珠顺着她雪白的脸上往下滑,粉底液被带着流淌下来,不一会儿泪水变成乳白色,袁玉兰脸上留下两道恐怖又诡异的痕迹。
林果没有笑,妈妈这个时候仍然美丽,只是不知道她是被小米辣呛的还是被自己感动的。
过了一会儿,袁玉兰慢慢蹲下身体,拥抱了一下林果,那一瞬间和永远一样久,袁玉兰的气息混杂着香水味和生抽味,却莫名地好闻,她身上的毛衣质量不好,有点扎人,但怀抱很温暖。
林果听见袁玉兰的声音从她左耳传进来:“果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玫瑰花?”
林果也不知道,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母女连心,对,她也是和林峰一样随便挑的,但她选了玫瑰。
那天晚上,林果已经快睡着了,袁玉兰却在黑暗中突然坐起来,转身对已经快要睡着的林果说:“果果,我送你去最好的学校,你一定要好好读书。”
林果已经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但在三年后,她住进了李一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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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晚上做的梦光怪陆离,总是梦到小时候的事,梦到家属院的房子和被她泼了雪的李元,但李元转过头来,脸却模糊了。她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但是昨晚仅仅说了两个字的声音还记得。
简直是心有余悸。
雪已经停了,气温比之前更低。想到海西第一人民医院离这里不远,林果躺了会就出门走去医院对面的水果店挑了果篮准备送去医院。
水果店旁边就是花圈店,在医院附近好像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林果看着那些已经做好的花圈,感觉一阵眩晕,有一天这里也会出现李一明的名字,并且有可能就在不久的将来。
肿瘤科的人相比门诊稍微少一些,但由于昨晚没有打通李一明的电话,林果只好问护士有没有一个叫李一明的病人。
护士让她等等,又去忙别的事情。过了十分钟,护士终于回来,问她:“谁?”
林果耐心重复:“李一明,木子李,一……”
“哦,患者昨天抢救今天转到重症监护室了。”护士打断她,说完又站起身来要去忙,走之前好心给她指方向,“从这个电梯上去,十一楼就是重症监护室。”
不清楚自己怎么移动到电梯的,甚至也没有按电梯按键,因为刚好上来一个推着床跟她一起去十一楼的病人,浑身插着管子,床旁放着便携氧袋。病人旁边的家属问:“小姑娘,去几楼?”
林果回过神来,说:“跟您一样。”
病人家属勉强笑了下,不再说话。
重症监护室每天早上九点探视,已经过了探视时间,林果没办法进去看李一明。
林果杵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问护士:“病人情况怎么样?我什么时候能探视?”
护士看她的眼神稍有悲悯:“您是李一明的什么家属?探视这边也需要登记的。”
什么家属?继女?儿子的前女友?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合适。林果还在犹豫,身后便出现渐起的脚步声,之后她被笼罩在带来那个脚步声的阴影中。不出几秒,她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和昨晚的声音有相同,也不同,不同的是从电话的电波中与现实中亲耳听到的声音有所不同,相同的是来自于同一个人,他说——
“林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