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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抱歉,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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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要带着所有人栽在这里吗?
不,不好,他是这里的地方官,是这里的主心骨。他不能乱,更不能慌。
可是…如果那只狐狸赶不来这里,那好像真的什么法子都没有。
这些绑架他们的人不是普通世界的人。这些是只存在于志怪书籍里面的怪物。
那“大块头”走动时,腰间破开的衣缝里掉下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像是从伤口边缘脱落的碎肉,带着一股腥气。
男孩捡起刚刚那“大块头”衣服上掉在地上的一块肉,吃了,阿来这孩子真的饿坏了,他就这么狼吞虎咽吃下了一整块的生肉,那肉还带着一点腥气,大概只用了三两下咀嚼,阿来吃完之后打了一个响嗝,看样子似乎是吃饱了罢。
凌真择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在陈家沟吃李子的那个阿来吃掉了一整块没有经过处理的生肉。这下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凭什么要让一个小孩子受苦?
为什么要抓无辜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
“阿来——阿来——,肉好吃吗?”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竟然有人问这生肉的好不好吃?疯了吗?是疯了吧?
而询问阿来的,是他右脚边的一个老人,老人的眼睛看不见,或许只是睁不开眼睛,但是,他的鼻子可能很灵,他笑着问阿来肉好不好吃,阿来摸了摸嘴角,附和了一句“是的。”那老人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有几分疯狂,“大家看啊,这样年纪的孩子都吃生肉啦,果然啊,村子里的习惯一直都没有变啊哈哈哈哈!”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抬起头来,只有毫不知情的凌真择始终盯着他。
“老头,你说的习惯是什么?”
那老人也不避讳,张口就来:“就是吃人啊!你知道我们装了多久人类吗?”
什么?!
这陈家沟莫非全村人都是妖怪吗?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被绑架在这里啊。
“大块头”掉头回来了,气势汹汹瞪着眼睛扫视了关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并用斧头指着那个笑得不停的老人:“是谁把我的肉吃了!谁吃了我的肉,我就吃谁!”
阿来缩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抖了一下身子,然而他不小心和“大块头”对视上了。
“大块头”把他从人群中拎出来,阿来被掐着脖子双脚悬空,拼命踢在“大块头”身上,可“大块头”就跟一点疼都感受不到似的,头也不回就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走去。
“哎呦呦,小孩子要被当成午餐了哟…”那老人又闻了一口山洞里空气的味道,片刻后,他才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无厘头的话,“怎么有一股妖族的气息…”他声音很小,但鼻子朝向洞口的方向抽动了两下——像是在闻什么正在靠近的东西。
“大块头”迈出洞口的那一步没能落下去。
他的脚悬在半空,然后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正面推了一把。阿来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咳了好几声,但好歹喘上气了。
凌真择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洞口站了一个人。
那人的脸在火光里只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的骨头,黑色长发散在肩侧,有几缕垂到胸前,余下的发尾微微泛着霜白。
可凌真择认出了那双眼睛。
雪色的,像是冬天里结了霜的景色,像他第一次在草丛里拨开枯叶时看见的那双眼睛。
那人没有看他,他在看着“大块头”,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太是使用暴力的人,凌真择想,幻化成人形的样子看着倒是温和,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
“你真是什么人都敢抓啊,拉图翰。”
“大块头”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动了,凌真择没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只隐隐看见黑色衣摆一晃,“大块头”就撞在了洞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斧头脱手,骨碌滚到凌真择脚边。
洞里安静了一瞬。
那人蹲下来,把阿来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动作很轻,轻到让人忘记他刚把一个怪物甩飞了出去,然后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洞中所有被铁链锁着的人。
最后那道目光落在凌真择身上。
那双雪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动了一下。
他抬脚朝凌真择走过来,铁链在他脚下哗啦响了一声——是他踩到了凌真择脚上的铁链,他低头看了一眼,凌真择没看清楚他的表情,不过他多少能猜出这人有点不耐烦了,他徒手捏断了那根链子,这力度就跟捏一根枯枝似的。
他把链子扔在地上,对凌真择说了一句:
“抱歉,来晚了。”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愧疚还是责怪。
凌真择怔怔看着他,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是那只小狗狐狸?”
那人偏了一下头,似乎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但最终什么也没反驳。
洞口的风灌进来,吹起他垂落的长发。
身后传来老人的低笑:“原来是找着主人了啊……”
“周前玛,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狐狸淡淡扫了一眼这老人,“自导自演好玩吗?”
果然,此话一出,陈家沟那些人无论男女老少,动作整齐划一地抬起头来,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似的。他们的嘴角向两侧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头上渐渐凸出两只犄角,眼珠全都翻成纯黑,他们的身体开始膨胀,衣服被撑破,干瘪的皮肤贴着骨架,像极了先前在野猪身上见过的那种贴着地面滑行的怪物。
凌真择现在有理由怀疑陈赵氏才是那个吃掉陈大用的那个人。
不,或许这一村子的人都分到了陈大用的一分羹。
也就是说,这一村子里面的人都有可能是造成陈大用死亡的凶手。
陈赵氏在哪里,这里都是清一色的怪物,数以百计,她在不在这个队伍中呢?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洞口的光又暗了一层。
清脆的脚步声袭来,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身形瘦长,灰袍裹身,脸上那张木制面具在火光里泛着山洞里苔藓的光,是那个把他押到这里的灰袍人。
他没有看那些正在变形的村民,而是直接看向温郁。
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狐妖,你这来的真不凑巧呐。”
温郁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冷着声说道:“你弟弟把我的人抓到这里,我不该来?”
灰袍人沉默了一瞬,丝毫没有犹豫,他慢慢摘下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和那老人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年轻许多,没有皱纹,笑起来没有一点架子,寻常人看见了兴许还会说他长相算得上一点面善,“周前玛是我弟弟。”他说,“我是周正乌。”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温郁,落在凌真择身上。
“也是你口中那个——周老头。”
凌真择听见自己的心跳狠狠地顿了一拍。
周老头——那个给他炖鸡汤、带他逛集市、在县衙门口扫了二十三年地的周老头。
那个说“大人,您打算待多久”的周老头。他一直以为周老头只是知道些什么、瞒着什么,他从没想过——周老头本身就是那个秘密。
“你……”凌真择的声音有点哑,“你到底是什么?”
周正乌没有回答凌真择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温郁,轻飘飘说了一句:“他是人,你是妖,你能护他到几时?”
温郁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凌真择挡在身后。
身前那些怪物发出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嘶吼。
周正乌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声音从木头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想带他走?可以啊,那就看看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有没有资格做你的对手,打赢我再说这些也不迟。”
温郁偏了一下头,长发滑落肩侧,露出那双雪色的眼睛。他看了一眼凌真择,很轻的一眼,他捻了捻凌真择的手指,留下来一片看不见的雪花在他小拇指上,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说:“你站在这里,不要离开。”
雪花消融,凌真择没有察觉到,只是觉得有点凉凉的,更像是山涧溪流的温度。
凌真择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说你小心,或者说你这狐狸怎么谁都认识——但最终只是攥紧了手里那根被捏断的铁链,点了点头。
一定要赢啊,小狗狐狸,我相信你。凌真择如是这么想着。
阿来被温郁护在身后,凌真择最后一眼看到他时,他正缩在洞口边缘,被温郁推了出去。
接着,温郁转过身,朝周正乌走去,洞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前后是数以百计正在逼近的怪物,面前是那个扫了二十三年地的灰袍人。
凌真择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一截冰凉的铁链。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别人的局里,而唯一愿意告诉他真相的人,此刻正背对着他,走向一场他根本插不上手的对峙。
“那些村民,”凌真择开口,仍然抱着侥幸,愣愣问道,“莫非一开始就是怪物?”
周正乌笑了:“不然呢?你以为陈家沟真的有活人?”
“陈大用呢?”凌真择不死心,他想起来那个案卷凶手不明的人,陈大用。
“陈大用是人啊。”周正乌语气平淡,“那不过是一个倒霉的樵夫罢了,谁叫他撞见了不该看的,就被‘吃’了啊。至于那张状纸,是我贴在卷宗后面的,我只是想看看,下一个来长留的知县,到底有没有兴趣注意到它。”
凌真择深深呼了一口气,直视那个木头面具背后的人,“然后你就等到了我。”
“对。”周正乌没有否认说,“你知道吗?这场游戏我等了你二十三年。”
温郁站在两人中间,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别理他。”
凌真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拎着斧头走向下一个被锁住的怪物。
一阵风与他擦着肩膀吹过,他知道,这场狐狸和周老头的争斗开始了。
凌真择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一味搜查这里的活人,对,这里可能有他们的妖怪的食物,不然这么多的怪物,没有足够的食物是不可能好好安分守己待在这里的,他一愣,看向那个周老头刚刚走出的那个洞口,那里会不会有现实的人们存在?
他听见冰层炸开的声音,听见周正乌的刀锋破空的声音,听见温郁脚步落地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雪上,然后是周正乌的笑声,断断续续的,这人挨打都还在笑。
“变化真大啊,你比当年更狠了。”
温郁没有说话,接下去是三声沉闷的撞击——有人撞在洞壁上。
凌真择砸开第三根铁链的时候,听见周正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呼吸明显比之前重了:“你就不想知道,这洞底下埋着什么?”
凌真择的动作停了一下。
温郁没有停。又是一声结冰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凌真择攥紧斧头,转身走向下一个被锁着的人,那人的身体歪在墙边,头垂得很低,凌真择伸手想扶他一把,指尖碰到那人的肩膀时,整个人僵住了。
是冷的。
不是石壁那种冷,是血肉已经凉透的那种,他低下头,看见那人的胸口没有起伏,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伤口已经发黑,血似乎很早时候就凝住了,这是一个死了很多年但却保持着刚死模样的一具尸体,想到这儿,他慢慢松开手,那人顺着墙面滑下去,彻底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过。
凌真择站在那里,他弯下腰,把那个人的铁链砸断了——尽管他已经不需要了。
可是死了还被这群怪物锁起来,不是变相的“死了也不安生吗”。
凌真择走向下一个,手指碰上去,也是冷的,再下一个,还是冷的。
无一例外,这儿没有一个活口。
寒气从掌心灌入,周正乌的笑声卡在喉咙里,身体从胸口开始结冰,裂痕爬上那张年轻的脸,最后一声闷响,整个人碎在地上。
那些被锁在墙边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不是不想,是早就不能了,他们只是尸体被铁链挂在墙上,他砸了那么多根铁链,砸的全是已经死了很久的陈家沟村民。
凌真择蹲在墙角,手撑着地面,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碎裂的声响——最后一只怪物的身体碎成冰碴,落了一地。
温郁的脚步声走到他身后,停住了。
“这儿的村民…就没有活着的。”凌真择说,他自己都没听出来自己的声音有多哑。
温郁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凌真择自己站起来。
凌真择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滩暗色的痕迹。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转过身,手里还攥着“大块头”先前掉落的那把斧头,他看了一眼温郁,温郁的衣摆沾了灰,长发有几缕散在肩前,雪色的眼睛看着他,什么情绪都没有,但也没有催他。
“周正乌呢?”凌真择问。
温郁偏了一下头,示意墙角那堆碎冰。
凌真择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面具碎成几块,散在碎冰中间,底下是灰白色的、像枯木一样的东西,原本那张年轻的脸已经不在了。
“周前玛呢。”凌真择又看向他。
温郁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灰白色的头发——比普通人的粗一些,像是什么东西掉下来的,递到凌真择面前。
凌真择接过那根头发,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
“他不在这里。”温郁告诉他说,“周前玛趁刚才塌洞的时候走的。”
凌真择攥紧了那根头发,没说话,他站起来,再一次回头扫了一眼整个洞穴——满地的冰碴、碎掉的铁链、墙边靠着的那些再也不会动的人。
洞顶的裂缝还在扩大,碎石不断往下落。
“走吧。”凌真择说,“这里要塌了。”
他转身朝洞口走去,没有回头。
温郁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那道正在收窄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风里裹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凌真择走出洞口十几步,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山洞彻底塌了。烟尘从洞口涌出来,像大地吐了一口气。
凌真择没有回头看。他直起身,把手心里那根灰白色的头发举到眼前,风一吹,发丝就碎了,散在风里什么都没剩下。
温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风把他垂落的长发吹起来,他偏头看了凌真择一眼:“你在想什么?”
凌真择沉默了一会儿,把空着的手放下来。
“我在想,”他说,“周前玛什么时候会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