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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柳䕒咨最近 ...

  •   柳䕒咨最近感觉他家大人怪怪的。但是他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还有,周老头好像不见了,他本以为周老头只是去探亲了,可认真一想,曾经某次闲聊,周老头就说过他没有什么亲人了啊。柳䕒咨这些天茶饭不思,一连两三天,周老头都没有回来,柳䕒咨彻底是坐不住了。

      这天,他趁着凌真择出门前,拉着他的手袖就皱着眉头说:“大人,周老头去哪儿了,这些天许久不见他回来啊,他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该来的还是会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凌真择扶额,该怎么和他解释周老头的事儿呢,还是找个借口吧,凌真择果真撒起谎来:“周老头说不干了,他要回老家养老了,噢,对了,他还让我告诉你,要好好干啊,要好好看着长留什么的。”

      末了,凌真择还惋惜说道:“周老头能放松歇息,是对你我能力的信任呐。”

      柳䕒咨半信半疑,但也没再多问。

      凌真择总算应付好柳䕒咨,事已至此,他得去寻真正的周老头才是。

      那天结束之后,狐狸告诉他,昨天那个根本不是真正的周老头。

      “不过是两个厉鬼借同一个壳子使用而已。”狐狸不屑一顾,“你看什么?”

      就看见夜色下,凌真择端着脸,极其仔细地打量着他的面相,忽然张口来了一句:“你这狐狸化成人形倒还算那么回事。”

      狐狸:“……”

      “啪”一声,他又变回了兽形,缩成猫儿大小,一骨碌窜上凌真择的肩头。

      凌真择被压得往前趔趄了一步:“……你这狐狸也太懒了吧。”

      狐狸趴在他肩上,尾巴垂在他后背一晃一晃的:“我救了你啊,反正我不管。”

      凌真择:“我没力气了,背不动你啊……”

      狐狸没动,尾巴又晃了一下。

      ***

      周前玛逃出山洞后并没有走远,他蹲在山洞外头的一个枯树下,灰白色的头发在风中凌乱散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变淡,边缘像融化的蜡一样模糊,指缝间透出底下暗褐色的、干枯的东西。

      “哥哥死了。”他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悲伤,倒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实,“哈哈哈哈,那个死玩意儿终于死了,早都死了才好!偏偏是现在死的…!”

      彻底解决了哥哥对他的束缚和控制,真好,他恶毒的因子还在跳着,在这里他闻到空气都觉得是香甜至极的,他偏头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真的消失了——洞口已经完全塌了,烟尘还没散尽,灰蒙蒙地浮在半空。

      他朝着天,喊道:“老哥,死了都不知道给自己的亲弟弟一副像样些的皮囊。”

      然后他狠厉地收回目光,抬起手来,将指尖按在自己眉心,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闭上了眼睛,“不过没关系,那个知县还没死呢。”

      他说的“他”,是那个被他放了头发的长留知县。

      他能感觉到那个印记还在,就在凌真择身上某个地方,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

      只要这根线不断,他就还能找到他,找到最好看的“皮囊。”

      周前玛从树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像是脚没有踩实地面。

      他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塌掉的山洞,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

      在找到那张好看知县的“皮囊”时,他得暂时去寻一个别的“皮囊。”

      ————

      凌真择压根不知道有人在找他。

      他坐在县衙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积灰的户籍册,指腹蹭过纸面,留下一道灰印。册子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周大福,长留本地人,五十三岁,正平二年入县衙当差,任杂役。

      册子边缘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墨水颜色比正文浅一些:正平三年,病故。

      正平三年。凌真择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周正乌出现在县衙的那一年,真正的周老头就死了。

      也就是说,他从头到尾见的、说话的、喝他炖的鸡汤的那个人,从来没有活过。

      “你在看什么?”温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自打那一天起,这狐狸时不时就显出原形来,怕柳䕒咨起疑,他就告诉这人是他的远方亲戚,来这里玩玩的。柳䕒咨就回了一句“知道了,大人。”

      这会儿,凌真择抬起头来,看见温郁靠在门框上,还是那件不合身的旧衣裳,但袖口被他卷了两折,露出手腕,这人的头发没有束,就这么懒散地在肩侧,有几缕垂到胸前,发尾泛着霜白。他看起来像是刚晒完太阳,眼睛半眯着,有一种猫科动物刚睡醒的懒散。

      凌真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真正的周老头叫周大福,正平三年就死了,之后一直是周正乌在用他的身份。”

      温郁“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没什么惊讶的。

      他走进来,在凌真择对面坐下,姿势不太端正,一只脚踩着凳子边缘,另一只脚落在地上,凌真择发现他虽然变成人形了,但很多习惯还是狐狸那套——晒太阳的时候会眯眼睛,蹲着的时候脚尖会不自觉地垫起来,像随时要跳出去,吃饭的时候不碰热的东西,碗端起来先闻一下。就连坐姿都跟人不太一样,脊背微微弓着,像随时能站起来扑出去。

      凌真择没忍住笑道:“你以前吃饭也这样?”

      温郁偏头看他,雪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以前你养的那头猪崽,你什么时候喂过啊,一直都是我喂的啊。”

      凌真择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他说的是那只花两百文买的小猪崽。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他还以为温郁早忘了。

      “……你还记着那头猪呢?”

      温郁没有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凌真择没看见,因为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册子了。

      又翻了几页,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正要合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䕒咨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手里捏着一张纸,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大人!”他喘着粗气,表情却有些骇然,“村东头那口井……今早有人从里面捞了一个人上来,还活着,但是……”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太荒唐,“他说他叫陈大用。”

      凌真择手里的册子“啪”一声合上了。

      陈大用。那个七年前就死了的樵夫,那个被“吃”了的人,那个他们查案查到一半、发现全村都是怪物的案子里的死者。他看了一眼温郁,温郁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坐直了。

      凌真择站起来扶着柳䕒咨,倒了一碗水给他:“人在哪呢?”

      “抬到城西医馆了,还在昏着,但嘴里一直念着这个名字。”柳䕒咨顺势接过那杯水,气儿稍微匀了一点,方才坐下说,“全村都传开了,说陈大用回来了。”

      听到这儿,凌真择没有说话。

      “柳兄辛苦了,我这就去看看。”

      他大步跨出门槛,温郁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

      他们到医馆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

      凌真择拨开人群走进去,医馆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脸颊凹陷,嘴唇干裂,浑身湿透,像是被人从井底捞上来没多久。

      他闭着眼睛,但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凌真择走近了,俯下身,听见他反复念着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我还活着……没死……没死……”

      凌真择直起身,看了一眼温郁。

      温郁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看那个男人,他看着门外围观的人群,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定在一个方向。

      凌真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人群边缘,一个灰白色头发的老人正站在那里。太远了,凌真择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

      那根灰白色的头发碎在风里的时候,他就知道周前玛一定会来找他。

      温郁往前走了半步,把凌真择挡在身后,动作很轻,但很稳。

      他偏头,低声说了一句:“他在等你过去。”

      凌真择攥了一下手指,“那就让他等。”

      他转身回到医馆里面,蹲下来,看着那个自称陈大用的男人。

      男人还在念着那两个字,像是刻在喉咙里一样:“没死……没死……”

      凌真择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谁?”

      男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像是花了好久才认出眼前是一个活人。

      “我……”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是陈大用啊。”

      凌真择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像是编出来的。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周前玛已经不在了,人群也散了一些。

      只有温郁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像是替他守着那道门。

      凌真择走回去,和温郁并肩站着。

      “他说的‘没死’,”凌真择说,“是说他自己没死,还是说别人没死?”

      温郁偏头看了他一眼,雪色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很亮。“你问他自己。”

      他说,“等他醒了再说。”

      也对,一个不那么清醒的人这个时候说什么话信息都是断续的,狐狸说得对,他还是心急了一些,那还是等着这人清醒再说吧,于是,凌真择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想起周前玛落下的那根灰白色的头发,想起那个自称陈大用的男人反复念着的那两个字。

      洞塌了,周正乌死了,但事情好像远远没有结束,反倒越来越复杂了。

      “温郁。”

      “嗯。”

      “你觉得周前玛是真的来找我的,还是在等别的什么?”

      温郁沉默了一会儿:“他在你身上留了印记,但他刚才没有靠近你,可是他刚刚在看陈大用。”

      凌真择一愣:“他认识陈大用?”

      温郁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目光,往凌真择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回去再说,这里有风。”

      凌真择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你一个狐狸还怕风?”

      温郁没有接话,已经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走了。

      凌真择跟上去,走出了几步,忽然觉得肩膀一沉——温郁又变成了狐狸,缩成猫儿大小,爬上了他的肩头,尾巴垂在他后背,一晃一晃的。

      凌真择被压得往前趔趄了一步:“……你真是懒得没边了。”

      狐狸趴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我闻到了,他还在附近。”

      凌真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收紧了。“……周前玛?”

      狐狸没有回答,但尾巴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说:别回头看。

      凌真择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肩上趴着一只缩小了的黑狐,身后是灰蒙蒙的天和一条空荡荡的街。他不知道周前玛在哪里,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看着他——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把线收回去。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的味道。

      凌真择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根已经不存在的灰白色头发的位置,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

      凌真择刚跨进县衙门槛,身后就传来一阵拖泥带水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连着嗓子都快要喊劈了的嚎叫:“大人——大人啊!为草民做主啊!”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踉踉跄跄地从街那头跑过来。

      衣袍湿透,鞋上还沾着井底的青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正是医馆里那个自称陈大用的男人。

      柳䕒咨从侧门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人一路跌撞着扑进县衙大门。

      凌真择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就“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额头贴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过度之后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鸟。

      “大人!我是陈大用!我真的是陈大用!他们都说我死了,可我没死啊大人……我活了七年才从那个井底爬出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抖,一开始是嘴皮子抖,接着肩膀也开始抖,最后连手指都在地面上抠出几道白印。凌真择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还滴着水,后颈有一道暗褐色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之后留下的。

      温郁从凌真择身后走出来,蹲在那人面前,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看了几息。那人被盯得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水痕,分不清是井水还是别的什么。

      温郁偏头看了凌真择一眼,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嘴角没动,但凌真择读懂了那意思——不是鬼。

      凌真择伸手去扶他:“你起来说话。”

      那人却不肯起,整个身体往下坠:“大人,草民不敢起来……草民怕一起来又被抓回去了……”

      “被谁抓回去?”

      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往周围扫了一圈,像是怕隔墙有耳。

      声音压到只有凌真择能听清的程度:“那些……披着人皮的东西。”

      他伸出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要确认那还是不是自己的手,“他们吃了我的邻居,穿了他们的皮,在村子里走来走去……我看见他们在半夜聚在一起,脱了人皮晾在树上……”

      凌真择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人继续说:“我被他们追到井边,就跳下去了,他们以为我死了。”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特别短,像是自己都没察觉,“然后我就在井底下住了七年。”

      凌真择蹲下来,和他平视:“七年,你吃什么?”

      那人指了指自己后颈那道疤:“吃这个。”

      凌真择有些不忍心,为了躲避一个小鬼不至于这般,但是陈大用躲避的是一群鬼。

      凌真择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陈大用的手腕很细,细到几乎能摸到骨头,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贴着一层半透明的纸。他在井底住了七年,靠啃自己的皮肉活下来,这样的人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凌真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只问了一句:“疼吗?”

      陈大用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凌真择,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习惯了。”

      凌真择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陈大用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很轻。

      陈大用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站直。

      他的膝盖还在发抖,站不太稳,凌真择扶着他进了县衙正堂,让他坐在椅子上,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陈大用捧着那碗水,没有喝,只是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水面晃了一下,他的脸也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凌真择说:“大人,他们还在找我。”

      “谁?”

      “那些披着人皮的东西。”陈大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井底的时候偶尔能听见地面上的动静,听见他们说话、走路,有时候还会有人往井里丢东西……石头、树枝、有一次是一整只死鸡。”他顿了一下,“他们知道我在下面。他们只是懒得下来。”

      凌真择皱了皱眉:“既然知道你在下面,为什么不直接下来抓你?”

      陈大用摇了摇头:“他们说……那口井有东西。”

      “什么东西?”

      陈大用张了张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说了一句:“他们怕那口井。”

      凌真择看了一眼温郁。温郁站在门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狐狸捕捉到什么动静时的那种反应。

      凌真择知道他在听着。

      温郁察觉到凌真择的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他说的话,是可信的。

      凌真择回过头,看着陈大用:“那口井里的棺材,你碰过?”

      陈大用的肩膀缩了一下:“摸过,但没敢打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忆什么,“棺材盖是冰的,但棺材底是热的,感觉像、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凌真择没有说话。

      温郁从门边走过来,在凌真择身后站定。他没有看陈大用,而是看着凌真择的侧脸,声音很轻:“我下去看看。”

      凌真择转头看他,讶异道:“现在?”

      “趁还没人来封井。”温郁说,“天亮之前我回来。”

      凌真择想说什么,但看着温郁那双雪色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轻声说了一句:“你小心。”

      温郁没有回答。他走出正堂,经过陈大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陈大用被那一眼看得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像是本能地想躲。

      温郁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凌真择站在原地,听着温郁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大用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水,声音闷闷的:“大人,那位……是什么人啊?”

      凌真择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朋友吧。”

      陈大用“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眼睛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凌真择没有追问他在看什么。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大半,最后一缕光正在从屋檐上退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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