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狐》凛寒双木

3、第 3 章 蚂蚱童年

　　晌午的天。山脚的稻子还是青黄交错的。

　　孩子们已经嬉戏打闹一路，他们齐刷刷涌进稻田，泥土和风的味道被他们毫无保留吸入，这是自然的气息。

　　他们慢慢停下了脚步，穆旼“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道：“阴时予，阴蘅还有戚寐你们就在这里看看有没有蚂蚱，如果蚂蚱那就捉一只，我跟凌晞去别的地方捉蚂蚱。”

　　阴时予表示没有问题。

　　阴蘅则认可她姐姐的想法。

　　“那戚寐呢？”穆旼问道。

　　穆旼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凌晞，这其实是凌晞自己硬要牵上他哥的手的。他面上装作冷冰冰，心里却异常激动。

　　原来带弟弟是这样的感觉吗？

　　虽然凌晞不是没有牵过他的手，可这种牵手和过去种种的肢体接触没有可比性，这次牵手，是凌晞在依靠他。

　　原来被别人依靠是这样的感觉啊。

　　真好。

　　他忽地回过神，看见戚寐笑了一下：“没有问题呀。”

　　“那就分别行动吧，日落之前大家必须要在这里集合。”

　　阴蘅大笑着跑开了，“哟，去捉蚂蚱了哈哈哈哈！”阴时予也快步跑上去，揪住阴蘅的耳朵，没好气斥道：“喂，你别把蚂蚱吓死了。”

　　戚寐和穆旼对视一眼，无奈笑了，随即也跟着姐妹俩离开了。

　　凌晞抬头看着他哥，催促道：“鸽，捉麻扎。”

　　穆旼点头叮嘱他：“那你跟紧哥。”

　　凌晞严肃嘬起小嘴，挺胸重重点了点头。

　　他带着凌晞去了另外一处稻田，他认真跟凌晞说：“你在哥哥后边跟着好吗？你不要随便乱跑，”

　　“好。”

　　他们在青金色的稻田里行走着，忽然，穆旼站在地里头不动，拿眼睛一扫，不远处，一只大概七厘米左右的蚂蚱趴在向阳的草叶上，后腿暴露地蜷着，头前的触须慢悠悠的晃荡。

　　蚂蚱按颜色区分则有两种说法，土黄色的叫做“土蚂蚱”，绿色的则称为“青头郎。”

　　没有最喜欢“土蚂蚱”或“青头郎”这一说法，孩子们才不管它俊不俊，精不精的。只要能蹦起来的，就是最好的那一只了。

　　那便是一只“青头郎。”

　　青头郎比较傻，趴在草尖上晒太阳，就连人走到它面前都是懵懵的样子，“鸽，我捉可以吗……？”

　　穆旼想了想，凌晞这是第一次捉蚂蚱，头一回捉蚂蚱的孩子，都会出现手抖，心慌，还有不太敢太敢使劲儿，如若遇上的是“青头郎”——只要一把捂上去，能感受到手心痒痒的，那就是捉成功了。

　　看着凌晞希冀的双眼，穆旼就低声指导他怎么捉蚂蚱最容易。凌晞学习得极其认真，忽然，蚂蚱没由来的蹦了一下，不过没有蹦特别远，反而却离凌晞更近了。

　　穆旼蹲在地上指挥道：“晞小宝，可以捉了。”

　　很快那只“青头郎”就成为了凌晞的阶下囚。

　　“青头郎”在凌晞手心不安分的动来动去，许是觉得痒痒的，凌晞开始咯咯笑起来，然而手里的蚂蚱还是没有离开凌晞的手掌心。

　　“噢！鸽，偶捉住了捉住了！”凌晞笑着，小心翼翼的朝穆旼的方向走去，“鸽，倪快看呐！”

　　这几声稚嫩呼喊，仿佛是在向这一隅茵茵，宣告他的童年时代踏着水泥地信步而来了。也许，这就是他童年的开始。万幸他会有一个难忘的儿童时代。

　　他难以控制的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数以千计的稻叶被轻柔的风吹得浮动起来，凌晞朝他哥哥的方向奔跑着，脸上洋溢着好不幸福的笑容，然而不知何时，凌晞手里的蚂蚱动静渐渐小了，他的笑容也停住了。

　　时间开玩笑给凌晞的世界漏了一拍，那一秒无端拉长了。凌晞后背一下子发凉了，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脊椎骨往上涌，凌晞怔愣，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没有来的感到些许熟悉，可他太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场面，他只知道手里的蚂蚱早就在他怔松间跳走了。

　　青黄的稻田不复而去，生机勃勃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凌晞的脚下全是雪，可他却并不觉得寒冷，甚至觉得这雪下的舒服。这雪无论多么凶残暴烈，似乎一遇上他，都变得温柔以待，还没等回过神来，那雪花开始渐起了。

　　雪轻轻地降落在凌晞身上，似乎早就有所预谋，只等待和他的邂逅。

　　凌晞伸出脚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小步，蓦然，眼前出现了一个跟白色世界完全搭不上边的黑色东西，也许是人类本能的特性，凌晞下意识的重新后退了一大步，跟那个不知名东西离了一小节距离。

　　凌晞抬眼看着那个黑色东西，他才猛然发觉，这个黑色东西是一只黑狐狸。这只黑狐体型巨大，似乎一爪子就可以把他拍死，他的毛发黑的像是深不可测的深渊，眼睛却异常不同，凌晞无法形容这只黑狐的眼睛究竟像是什么。

　　巨大的黑狐朝矮小的他走了过去，一人一动物的距离不断缩小。凌晞身体冷不丁抖了一下，可他没有再次选择后退了，也许是认为这只黑狐不会伤害他，骤然，黑狐猛然把他扑倒在雪地里，它已经收起了锋利的爪，索性这黑狐狸力气没有特别大，凌晞没有怎么受到实质性或是侵略性的伤害，黑狐狸忽然低头，距离又一步拉进了，凌晞没有逃跑的可能，凌晞惊觉这只黑狐狸的眼睛像是雪的颜色，而且睫毛长长的，蹭着他的小脸痒痒的。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凌晞只觉得黑狐的毛发很温暖，他喜欢靠在黑狐身上，黑狐似乎也猜到凌晞心里想的是什么一样，竟然露出动物最柔暖的、也最容易被肉食性动物伤害的部位，凌晞就这么躺在黑狐的肚皮上，曾几何时，给他一个错觉，似乎很久之前他也这么做过似的。

　　凌晞累了，就躺在黑狐怀里睡了一小会儿，黑狐那雪一样的眼睛沉静地看着凌晞，没由来，它眼眶一热，鼻子吸了几次想要极力克制，最后还是落下珠泪，第一滴泪落地时，那难以计算的一瞬，雪顷刻间便散了。

　　雪白的天地消失了。

　　凌晞静静躺在稻田里，穆旼是最先发现凌晞位置的人，穆旼叫喊着其他正在找寻凌晞的伙伴们：“戚寐！你们快来这里，凌晞找到了！”

　　阴蘅最先跑过来，从她脸上不难看出，这小姑娘才刚止住眼泪，她担忧地发问：“凌晞找到了？”

　　穆旼抱起昏睡的凌晞，沉声道：“嗯，不知道怎么就睡了。”

　　天色变得艳紫嫣红，阴时予和戚寐对视一眼，知道天快要黑了。

　　“天色不早了，大家先回去吧，今天谢谢大家了…”穆旼从心里感谢这群伙伴，如果是他一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只有这一个弟弟，要是丢了那可怎么办呢？幸好，这一群伙伴没有说走就走，他很感激伙伴，却无以回报。

　　“说什么呢穆旼，你改天请咱们吃糖果嘛，凌晞可能就是跑着就累了嘛。”

　　戚寐笑了一声，拍拍穆旼的肩膀，开玩笑接过阴蘅的话道：“然后这小没良心的就在别人稻田里睡了，还睡得挺踏实的。”

　　穆旼抱住凌晞的手更紧了，他们走在回家路上，前面是戚寐和阴蘅在打打闹闹，阴时予和他并肩而行，把手里的小罐子递给他，“喏，小蚂蚱。给凌晞的。”

　　夕阳下，穆旼脸色一红道：“那可怎么好意思，都这么麻烦你们了…”

　　往着前面活泼打闹的两人，阴时予回答说：“就当这是送给凌晞童年的礼物。”

　　穆旼知道推脱不了，索性把那小罐子放在自己口袋里，“谢谢…”

　　还没谢完，阴时予就先说道：“再加两个鸡腿和小龙虾还有…”

　　“…？”

　　阴时予面无表情解释：“前面那两个说的。”

　　穆旼笑骂几句，“行啊，那你们什么时候来嘛。”

　　没过多久，几人各回各家。

　　那天傍晚，有一朵茉莉在田埂边开着，像在怀念什么，又难以说清。

　　没人知道这株茉莉是什么时候开的。

　　第二天，这朵茉莉本应该凋零的，可狐狸却忽然凭空出现，它像对待什么至宝似的，动作极其虔诚地采走了这快要濒临死亡的茉莉花。

　　这一次，天没有下雪，可凌晞的窗台上，雪茉莉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