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二位是来买 ...
-
二人终于抵达陈家沟。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陈家沟竟然没有一丝烟火气,先前在黄家村可热闹了,这么一对比,倒是让凌真择更加怀疑这个案子可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虽然这案子的确有鬼。
但很多时候都是人作鬼。
路上柳䕒咨就跟他说过,这样的什么沟啊村啊前面带个姓氏的,一般都是这个村子里面的主要姓氏。为什么说只是主要姓氏呢?因为除了外嫁到这里的女人之外,一律都会成为陈某氏,黄某氏。
不过就是这样的村子往往是最难对付的。
因为都是一村人,再加上血脉相连,有什么事他们会抄起家伙什,把你团团围住,叫你没有办法,还有就是如果一人犯了罪,全村人都跟着牵连。谁愿意跟着受罚?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所以当凌真择准备上前询问的时候,猛地想起先前柳䕒咨在路上就说过,知县大人,这恐怕不太方便查案子啊。
是的,不太方便。凌真择不知道柳䕒咨是否知道什么,或者说根本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柳䕒咨待在这里的时间比他长久,茶余饭后肯定多少听过什么吧。不过凌真择根本就不在意。一个人的立场不会因为找不到答案而改变。
这村子往外露面的人很少,没法子找人问,他们走了好久,凌真择才发现这里有人养猪,他走到一个正在喂猪的妇女旁边,安静看着她喂猪崽。他没急着把问题剖出来,那样子未免太过于直接,而且你这外乡人初来乍到的,我们这陈家沟没有赶你走都算好了,况且你要是一上来就问这问那的,让人家怎么瞧?
每个人都是有边界感和疏离的,不要一上来就对着不认识的人表示热情,人家可能并不太想要理你,所以需要安静的时候请不要打扰她。柳䕒咨对他这种办案方式十分不解,他发现好像这新来的知县大人真的跟往常的任何一个知县不一样。
猪饲料撒完之后,那妇女就进屋里去洗了把手,两人看着那一圈猪崽吃着猪饲料,二人没有说话。柳䕒咨捻了一下指腹,心里纳闷,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看一群小猪争先恐后的抢猪食的吗?
“二位是来买猪的吗?”妇女久久看着他们,想来他们应该不是讲官腔的人,于是稍作打扮就迎着笑容走过去,大大咧咧笑着:“二位要买猪的话就请坐吧,一直站着那多不像话啊?”村子里面的女人说话挺粗犷的,可是粗犷也是声音的一种独特。这样不刻意放柔的嗓子,让人更觉得亲切,这很难得。
“是的,我们想来看看猪崽,看您这猪崽又肥又健康,要是瞧着好了我们就买下。”
凌真择摸了摸袖中为数不多的银两。知县那点俸禄,在京城都不够花的,更别说在这穷乡僻壤的,坐地起价一个比一个高。
柳䕒咨一怔,你一个知县好大的口气说买猪崽,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捡来的?
然而凌真择面不改色,妇女注意到,意识到这位客人并不是开玩笑的,随即笑了,笑得很大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哎呦,那您这眼光可真好啊,不过,我们家这猪崽也就一般般,没那么好。”
凌真择笑了笑,没接话。
妇女领着他俩往猪圈边走,边走边絮叨:“不过您二位来的赶巧,这一窝正好该出圈了,您二位看看,这几只猪崽个个都好得很呢。”
凌真择蹲下来,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猪崽,扫了一圈周围,最后随口问道:“大嫂,您在这陈家沟住了多久了?”
妇女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哎呀,我嫁过来都二十年了。”
“二十年,那您待在这里的时间真长啊。”凌真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下来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聊天话,“那您一定认识陈大用吧?”
妇女的手顿了一下。
不过只是很小的一下。很快她就恢复了自然,表情从容自然地弯腰从圈里抱出一只小猪崽,掂了掂分量:“认识啊,怎么不认识啊,我们都是一个村子的,往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话说这村子里面谁会不认识他啊……”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妇女把小猪崽放回去,拍了拍手,直起身来。她看着凌真择,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大人,您这到底是来买猪的呢,还是上面派来查案的呢?”
被发现了,然而凌真择没有躲,只是迎着她的目光:“大嫂真是聪明,不过我们两个都有哈哈哈。”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最后妇女先移开了眼睛,转身往屋里走:“二位先等着,我先去给二位倒碗水吧。”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陈大用那事儿,村里人都知道,但是村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往外说出来真相。”
“这是…为什么?”
妇女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因为刘三还在啊。”妇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唉,我看二位也不像是坏人,我说了的话…那你们甭在外头是我跟你们说的啊……唉,这刘三根本就没走,他现在就在陈家沟里面呢,哪儿也没去……”
凌真择心里一动,原来刘三还在,而且还待在陈家沟,他为什么没有跑远?为什么案卷上写着的刘三去向未知?为什么当时的官员没有一个来查?还有,案子里面写的刘三和这个刘三会是同一个人吗?会不会是假冒的呢?
柳䕒咨顺势问那妇女:“那他现在在哪儿?”
妇女摇了摇头:“这个我可不能说了。你们自己慢慢找吧。”然后妇女就进屋去了,似乎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了。
而后柳䕒咨走到凌真择旁边,压低声音道:“大人,她说刘三还在——可明明卷宗上写的是去向待查啊……”
凌真择点了点头。
他知道卷宗上写的是假的。但他不知道的是——是谁写了假的卷宗,又是谁把那张状纸粘在封底。做假卷宗的这个人手段了得。
妇女端了水出来,凌真择接过,喝了一口,道了谢。他没有再追问刘三的下落,而是换了个话题说:“欸,差点忘了正事儿了,大嫂,您这猪崽,怎么卖来着?”
妇女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真的会买:“两百文一只,您要买几只啊?”
“那就要一只。”凌真择摸了摸袖中为数不多的银两,回头看了柳䕒咨一眼。
柳䕒咨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钱袋,数了两百文递过去,妇女接过钱,脸上的笑顿时又回来了:“哎呀,您二位先等着,我去给您抓一只来。”
凌真择站在猪圈边,看着妇女利索地抓了只小猪崽,用草绳捆了蹄子,递过来。柳䕒咨接过,一只手拎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
“大人,”柳䕒咨不死心,劝凌真择说,“咱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买猪的啊。”
“查案也是要吃饭的啊。”凌真择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况且,这只猪崽,说不定比咱们更管用啊。”
柳䕒咨:“……”他默默在心里说,大人您是说猪比人更重要是吗?知县大人还真是幽默……
得到这则消息已经足够了,查案子讲究的就是循序渐进,而不是一蹴而就,一口吃撑,案子破得越快越离谱,可如果案子破得慢了,久而久之,就会尘封几个月,甚至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凌真择绝不会容忍凶手在外面逍遥,他要给受害者一个真相。
两人出了陈家沟,上了马车。凌真择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安静得不像话的村子。
他心里清楚:陈大用的死,刘三的去向,那张被涂掉的名字——这些东西像一张张蜘蛛织的网,就是这样一张张粘得死死的网把整个陈家沟都罩住了。而他今天做的,仅仅是在网边轻轻碰了一下,等待时机成熟了,就要把这张网彻底撕烂。
马车往回走,回去的路仍旧难行。
凌真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黑狐。小家伙还在睡,耳朵偶尔动一下,有时候尾巴无意识地甩一下,有时候发出细微的呼吸声。“……”这会儿这只狐狸竟然用鼻子使劲拱他。凌真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陈家沟的那一刻,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人影正望着马车的方向。
那个人站了很久,直到马车消失在山道尽头,才转身走了。
……
“大人我说您这买个猪崽干什么啊……”
“给我捡的狐狸做个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