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潇湘馆小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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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贾琏和凤姐儿两口子当着众人在厅上大闹一场，难得这么大的乐子，婆子丫头们岂有不坐在一起磨牙的？
那黄嬷嬷知道巧姐儿有林姑娘照看，乐得自在，在园门上和几个婆子就着席上撤下来的果子喝了几大壶茶，方散了。出来一看，天已将晚，才急慌慌地往潇湘馆去。
来时黛玉正教巧姐儿赶围棋子，巧姐儿正在兴头上，扭着身子不愿走，黄嬷嬷道：“我的小祖宗，你林姑姑身子弱，哪经得住你闹腾，快同我回家去，也好叫你林姑姑歇息了。”
紫鹃一面笑说不妨事，一面叫雪雁倒茶来，留黄嬷嬷吃杯茶再走不迟。
黄嬷嬷惟恐再生耽搁，忙将雪雁拦住，连哄带催地将巧姐儿抱走了。
刚出园门，巧姐儿就挣脱着下来，问奶奶在哪儿，黄嬷嬷因听说平儿被大奶奶拉去了稻香村，凤姐儿随老太太去了荣庆堂，心知这事儿恐怕一时难了，因此便哄她道：“奶奶在前头伺候老太太呢，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姑娘先回家罢。”
巧姐儿也不愿意回去，只闹着要去找凤姐儿，黄嬷嬷虽想劝住，架不住巧姐儿佯装哭闹，只好依了她。
巧姐儿得了逞，心说当小孩子倒也有些好处，怪不得柯南能装三十年。
到了荣庆堂，先去与贾母请安，贾母正因今日的事情不痛快，见巧姐儿赶来陪伴母亲，高兴道：“你这孩子倒是个有心的，比你老子强些。”便叫鸳鸯带了她过壁纱橱去。
巧姐儿一进屋，只见王熙凤独自一人呆呆地靠在床上，见她进来，忙背过身去。
鸳鸯见状，也不便跟着进去，只悄悄地给巧姐儿递了个眼色，便走开了。巧姐儿见母亲这样，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便跑过去爬上床，安静在她身边躺下。
凤姐儿仍背着她，扭着脸儿道：“你不好生在屋里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
巧姐儿道：“我要和妈一起睡。”
凤姐儿不答话，又问：“你平姐姐可回去了没有？”
“平姐姐去大婶子家了。”
凤姐儿听了无话，半晌方道：“你平姐姐今儿受了委屈……”
巧姐儿不知该说些什么，默默地听她吸了几声鼻子，想她平日在旁人眼里何等厉害威严，其实也不过才二十岁的姑娘而已。纵然不该与平儿为难，但明明事因贾琏而起，却都将错怪罪与她，实在令人心寒。
于是不由地靠过去，将脸贴在凤姐儿背上，轻声道：“我知妈也委屈的……”
那凤姐儿硬挺了半日，忽觉一阵心酸，又不好叫女儿笑话，背地里偷偷将被角儿拉起来抹脸。过了一会子，只听见背后呼吸绵长，知巧姐儿睡了，方才转过身来，帮她将身上的袄脱下，搂进怀里摩挲，却仍睡不下，抱着巧姐儿直至半夜方才囫囵睡去。
第二日早起，邢夫人便带着贾琏过来与贾母赔罪。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便是杀人放火，一旦扯上夫妻恩怨，似乎也能和个稀泥，大事化小了。是以贾母斥责了贾琏几句，便将此一桩公案了结，大家仍关起房门过日子去，还能怎的。
何况因昨日凤姐儿不自在，各管家媳妇们有事也不好来回，这一回去，不等进门，便早有米帐面帐等着核算，做冬衣的媳妇等着领对牌，大事小情几十件，还未经办，又有李纨带着姑娘们为着画园子会诗社来要钱……哪还有一点空儿呢。
妇人的委屈大多在这些柴米琐事的盘算当中被湮没了。
过了秋分，连着下了几场雨，天骤然冷了下来。这里的建筑虽豪阔，但屋子未免太高太空，到了秋冬，太阳也难照进来，越发显得湿寒。
巧姐儿尚不适应，没几日便染了风寒。因黛玉又犯了嗽疾，常要延医问药，黄嬷嬷打听了大夫进来，便也将巧姐儿抱过去瞧瞧。
潇湘馆的房舍因比别处小，倒显得比别处更暖和，且因黛玉身子弱，贾母早就吩咐将暖阁熏上，好令黛玉将养，便更加舒适了。
因此巧姐儿一来就不想走了，可若要留在这儿也要有个缘由，否则莫说潇湘馆不肯收留，便是凤姐儿和黄嬷嬷也必不能同意的。
一时那大夫诊了脉，说病不妨事：“姑娘只因时气所感犯了旧疾，还照原先的丸药吃着，好生将养就是了，小姐儿不过着了些凉，我写个方子，每日照方煎一剂吃了便是。”
婆子们打了伞送大夫出去，黄嬷嬷原也就走的，只是雨忽然下得急了，只好在此暂避一避。
俗话说“下雨天是留人天”，这倒正对了巧姐儿的心思。一时紫鹃打发黛玉更衣出了账子，姑侄两个仍坐在一处赶围棋子顽儿。
巧姐儿因见黛玉书案上放着笔墨，不知又写了什么好诗，于是踩上凳子去看，黛玉见她这样儿，也一时兴起，拿起笔教她写字。
一时雨势下去，黄嬷嬷便叫巧姐儿下来，预备回去，巧姐儿只管窝在黛玉怀里不动弹，说：“我不回去了，我要同林姑姑住在一起，学写字。”
黄嬷嬷不知这又闹得哪出，因劝道：“我的哥儿，你林姑姑身上不自在，哪有精神教你，且连你也还要吃药呢，若认真要学，回去说给奶奶，等明儿大好了，或是去家塾念书，或是请个先生来教可好？”
“不必先生教。”巧姐儿道：“先生们虽有才学，但他们自幼读书时，皆以考功名要紧，因此学的都是考试的官话，我虽然没念书，但我想天下书中必定不止有当官儿的道理，只因读书的人一般的只为功名而读，所以才将书读狭隘了，若我将来去考功名倒也罢了，却又不能，学那些腐文死书做什么？”
虽是稚声嫩语，却说得有条有理。
黄嬷嬷等原都以为巧姐儿不过一时孩子心性，并不甚在意，如今听她小人儿家嘴里说出这番理论，无不惊奇，正呆愣在一处，忽听有人拍掌笑道：“好！好！好个‘不学死书’！”
众人一看，原是宝玉。
原来自黛玉病了，宝玉每日必要来望侯一二回方可安心。今日一进院子，便听见屋里笑语阵阵，心中纳罕，不知有何乐事。上了台阶，正听见巧姐儿说得这番话，心中大为赞赏，不由得便为她拍掌叫好了。
进了屋又接着说道：“这话正是，那些有功名的未见得就有学问，岂知圣人著书时原立天地之间，秉自然之理，皆因后人断章取义，将一己之迂腐谬论解注其中，不但未得圣人之学，且将书也辱没了。”
黛玉笑道：“你又疯了，既是二爷有此等高论，我也不敢了，竟叫你去教罢。”
宝玉忙道：“不可不可，妹妹又来取笑我，我方才所说，不过男子多为如此，女儿家生来自有世间灵秀之气，又不受功利所困，妹妹虽居闺阁，却可得见书中之大智慧，”又指着巧姐儿道：“且听她方才所说，是个有悟性的学生，如此灵慧之才必得妹妹这样空灵之师教导才好。”
巧姐儿在一旁听得捂嘴偷乐——灵慧之才……吹还是你宝二爷敢吹……
黄嬷嬷听他们越发说得真了，恐难与凤姐儿回话，忙上来拦住，又说黛玉没工夫，又说巧姐儿费事……
黛玉因笑道：“这有何妨？如今四丫头那里作画，姐妹们也不常来，我在家中养病，横竖又无甚要紧事可做，何况她能学多少功课，权当作伴罢了。”
紫鹃见黛玉高兴，却见黄嬷嬷仍有难色，也劝道：“嬷嬷尽管放心吧，我们这儿天天煎药的，多她一副，能费多少事？先没进园子时，云姑娘每常来了，也是同我们姑娘住在一处的，何曾就伺候不过来了？”
宝玉也在旁一再帮腔作保，那黄嬷嬷才回去将此事说给平儿，托平儿回与二奶奶知道。
凤姐儿听了平儿的话，便猜着了巧姐儿的心思，吊着眉梢笑道：“什么学习，必是为着在园子里离我们远，没人管束，好胡闹的。”
“谁还不知道她肚子里的算盘，”平儿道：“我想她正在兴头上，又有宝玉跟着起哄，何必扫他们的兴，等过一两日，兴头一过，不用咱们劝她自己就回来了。”
凤姐儿也觉很是，因想着横竖也出不了这园子，便由他们闹去，并不放在心上。
谁知三五日过去，巧姐儿竟没有回来的意思，恰是紫鹃来说煎药的药吊子裂了缝儿，要一口新的，凤姐儿便顺口问道：“你们常用这吊子做什么使？”
紫鹃不解：“自然是煎药了，这可还能做什么呢？”
“竟是煎药，我当煎得是迷魂汤呢！”凤姐儿笑道：“怎么我们大姐儿在家里连丸药都哄不进嘴里，听黄嬷嬷说自打进了你们潇湘馆连吃药都听话了，你们这药吊子里敢是添了蜜不成？”
紫鹃笑道：“这竟是，巧姑娘如今同我们姑娘住着，饭也一起吃，觉也一起睡，吃药自然也是一起的，想必两个人伴着，也就不觉得苦了。”
婆子们也都笑说：“小孩儿家原这样儿，看旁人做什么就要跟着做，有样儿学样儿的……”
凤姐儿只道：“林妹妹睡得浅，叫奶娘哄着大姐儿睡罢了，何必又搅得你们姑娘睡不安生。”
“这倒没有，”紫鹃忙道：“巧姑娘如今越发长大了，一点也不让人费心，每日间同林姑娘读书写字，闷了就玩一会子，到了夜里，姑娘要睡时，她也就睡了，睡在床上还用功呢，叫姑娘与她讲书听，亏得她这样儿，我们姑娘这几日倒睡得踏实了，前儿多睡了两个时辰呢。”
凤姐儿听了心里好不得意，嘴上却只不信：“你别替她描补，你只回去说给她，叫她好生学习，我可是要查的！”
正说着，只见邢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请，不知又有何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