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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局1(出鞘) “顺风局” ...

  •   秋风卷着落叶,在玄灵院偏僻的角落打着旋儿。于倾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脚步轻得像猫,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墟。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给岑羡送饭的第七天了。

      起初,他只是带些吃剩的米糕,后来见岑羡伤重体虚,便开始从自己口粮里省下干粮,再到后来,干脆是去食堂打了热乎的饭菜,用厚布裹了送来。这草屋虽破,倒成了他这几日最挂心的地方。

      “岑羡,我来了。”

      于倾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他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屋内——草堆依旧凌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只是那个总是盘腿坐在阴影里的少年,今天却不在。

      于倾心头猛地一跳,油纸包差点没拿稳。

      “岑羡?”他提高了声音,快步走进屋内,目光急切地在草堆间搜寻。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于倾猛地回头,只见岑羡站在门口的逆光里,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那双总是藏着寒冰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里的油纸包。

      于倾松了口气,随即扬起笑脸:“你去哪了?我还以为……快过来,今天食堂有炖肉,我特意给你留的,还热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像往常一样走上前,想把油纸包递过去。

      然而,岑羡却没有伸手接。

      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热气腾腾的饭菜,落在了于倾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冷漠和疏离,反而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溺水的人。

      “于倾,”岑羡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粝的沙,“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于倾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这话说的,我给你送饭,是因为你饿啊。来,趁热吃。”

      他再次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岑羡却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你不明白。”岑羡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玄灵院的人都躲我如蛇蝎,你却偏偏凑上来。你不怕我是真的杀人凶手?不怕沾上我,会惹祸上身?”

      “怕什么?”于倾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我之前就说过,不管你是不是杀人凶手,我都认了。江尽也这么说过,可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要是坏人,就不会一个人躲在这里硬扛着伤痛,更不会在我第一次给你送米糕时,跟我说谢谢。”

      岑羡的身体微微一震。“你当时……听到了?”

      “什么听不听到的,不知道。”

      于倾见他还愣在那,趁热打铁地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饭、养伤。这肉再不吃可就凉了。”

      岑羡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油纸包,指尖触碰到那层薄薄的纸,仿佛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温度。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于倾以为他又要发脾气时,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于倾,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但有些真相,不去揭开,就永远不会被人知晓。不是吗?”于倾听见了那一句轻轻的低语,顺着说。他站起身,又一次环顾了这间小屋,“你这屋子,啥时候补补,一下雨不是就淹了吗?”

      岑羡笑了,笑的很轻,“可是我也想啊,但是你也看的见,我一个人,这里补完那边又被风吹开了,而且……算了,我就祈祷祈祷别下雨吧。”

      于倾看着那漏风的屋顶,心里猛地一沉,天命不可违……若是要下雨,哪里是祈祷就能避免的……

      “你……”于倾只能直直看着,口中有什么话,但确实是说不出来。

      “走了啊,明天吃糕,我去江尽屋里拿。”

      “随……好。”

      于倾将草屋的门关上,做贼似的向左向右看看,确认无人后才离开。

      他刚走进院门,便迎面撞上了江无衣。于倾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绕道走,匆匆打了招呼就想快步离开。

      “于倾,”江无衣的声音不高,却像钩子一样拉住了他,“你是不是去找……岑羡了?”

      于倾刚走开几步,被这样一问,浑身一僵,愣在了原地。他很快反应过来,挤出一个笑容转过身:“师兄为何这么说?我只是出去随便转转罢了。”

      江无衣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恰好此时他抬起头,和于倾对视上,目光却像水一样温润,很快又移开了。他的手在袖中缩了缩,仿佛在压抑着什么,许久才轻声开口:“去了便去了,没必要瞒着师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现在怎么样?”

      于倾大抵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更没想到他对自己给岑羡送吃的事似乎早已知情。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半天才憋出几个字:

      “他……不好吧。”

      江无衣眼里的光似乎暗淡了一瞬,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失神。他站在那里,明明是实体,却给人一种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感觉。

      “天凉了,早些回去吧。”江无衣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转身离去,背影萧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于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摇了摇头,想着明天还得去厨房“顺”糕点,便快步回了自己的住处。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于倾怀里揣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脚步轻快地穿过熟悉的荒草丛。

      他想快点见到岑羡,告诉他江无衣并没有发现他们的秘密,顺便尝尝这块甜丝丝的糕。

      然而,当于倾走到那片熟悉的废墟时,却发现原本的草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停在那里的马车,以及几个正在收拾残局的仆人。

      “这是……”于倾愣住了。

      “于公子?”其中一个仆人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您是来找岑公子的吧?他已经被接走了。”

      “接走了?”于倾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是江无衣……”

      “是江师兄”仆人点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叹,“江师兄心善,见岑公子在这荒郊野外受苦,特意安排了这辆马车,将他接到了后山的‘涤尘院’。那里环境清幽,比这破草屋强上百倍呢!”

      于倾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桂花糕。

      “涤尘院……”他喃喃自语。

      他当然知道涤尘院。那里是玄灵院专门安排给杂役弟子居住的地方,虽然清贫,但确实比这破草屋强多了。

      “江师兄真是菩萨心肠。”仆人还在喋喋不休,“他说岑公子病了,导致他神志不清,才误入歧途,他说岑公子身体不好,需要静养,特意嘱咐我们一定要把岑公子照顾好。这不,连这草屋都拆了,免得岑公子睹物伤情。”

      于倾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以及地上散落的茅草,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昨天江无衣那句“天凉了”,想起他那副“轻飘飘”的样子。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于倾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纸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感激江无衣的“好心”——毕竟岑羡确实需要一个更好的住处;另一方面,他又隐隐觉得不安——涤尘院那种地方……岑羡那么傲的性子,他真的愿意去吗?

      “于公子,您要去看看岑公子吗?”仆人问道。

      于倾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我去看看。”

      他跟着仆人来到涤尘院。这里确实如仆人所说,环境清幽,鸟语花香。然而,那高高的围墙和紧闭的大门,却透着一股森严的寒意。

      于倾站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前,手刚要抬起来推门,动作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想象着岑羡在里面的样子。但他又想起仆人说的那些话……

      可能这是最好的安排了吧。

      于倾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油纸包,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酸涩的释然压了下去。

      他缓缓放下手,退后了一步,对着仆人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用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院门,眼神里带着一丝落寞,却又努力扬起嘴角:“既然他有了安身之所,我也就放心了。”

      他把手里的桂花糕举到眼前,看着那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糕点,自嘲地笑了笑:“这糕……我自己吃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有些沉重,心里的酸涩一点一点溢出来……终于是回头又想再看一眼那扇门。

      “放开我,你们江家人这么没规矩?我可是宋家来的,江宋晏三家可是世交!江无衣你个畜生,你抓了岑羡还不够,你怀疑我?”那少年双手被缚,头却高高昂起,脸上挂着些还未干涸的泪痕,一脸的桀骜不驯。

      于倾听到岑羡的名,好奇的往哪方向走了几步。

      那人,好像是宋家的,叫宋沅,宋予安吧好像……

      “予安,正是因为我们两家是世交,所以我才更要还你一个清白!我不相信会是你,但……你也看见了,大师兄的剑确实在你房里。”

      “第一,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剑在我这;第二,你别装作我们关系很好的样子。改个姓真把自己当江家人了?”

      江无衣漫不经心的用手帕擦了擦自己手上的灰尘,然后好像不想再与其辩驳什么似的转过身,“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带走。关水牢。好好看管,没有允许,不得放出。”

      “去你大爷的,少在这里假惺惺,你们有什么资格关我?有种让江宗主来!”

      于倾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面,只看见了这一幕。巨大的信息量让他理不清楚,只能看见江无衣的两名手下押走了那位华贵的公子。此时转身打算走的江无衣看见了他,隔着老远就挥手向于倾走来。

      “于倾,你怎么在这?”他好似明知故问一般,又刚好在望向于倾身后不远的涤尘院时,露出明白一切的笑容,“是来看岑羡的吧。他住着挺好的,你放心吧。”

      “嗯,他住这起码比那破草屋强。你们刚刚……在干什么,那公子是宋家小师弟吧,为什么要抓他?”

      “呵,于倾师弟,这哪里叫抓嘛。他……犯了点事,要审问一下。”

      “啊,那……岑羡?”

      “于倾师弟这么好奇啊,那也不妨和你说说……我们在他房间里发现了大师兄的剑。”

      “是那个……”

      “对,我的大师兄,也是岑羡的……大师兄。我本来也不相信是岑羡杀的他,现在……,”江无衣拿起一旁手下用布包着的一把剑,他慢慢把布掀开,那是一把很美的剑,但是剑上却沾着一些血迹,显然已经干了,干在那把剑上,像极了一朵朵绽开的墨梅。江无衣的手指用力的擦着剑末端的血,指腹被粗糙的血痂磨得泛红,声音也变得颤颤巍巍,甚至带上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哏咽,“我……想再查查。”待那血渍被擦去,赫然两字刻在上面。

      承影?是那把承影剑?那场凶案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的剑?

      “你怀疑是宋沅杀的人?然后嫁祸给岑羡?”

      “予安他啊,怀疑……有一点吧,我不想误会岑羡,如果真凶不是他,那是最好了,他现在这样,我……不忍心。毕竟当时,死的不只是我们宗门的弟子们和大师兄,他的母亲……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去世的。而且大师兄是我最敬爱的人,我没有父母了,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所以他和我算是最亲……”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无衣,别说了,”于倾勉强挤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心里乱成一团麻,“好,我不问了,我走了。”

      于倾逃也似的离开了涤尘院。

      于倾不知道,那堵高墙内,刚被安排好住处的少年,正站在井边打水。

      冰冷的井水刺痛着他手上的伤口,但他一声不吭。

      少年的手指死死扣住粗糙的井绳,指甲在巨大的力道下崩裂,渗出血丝。那血珠混入了浑浊的井水中,瞬间晕开,像一朵朵沉入深渊的猩红彼岸花。

      锵。

      那是金属摩擦的轻响,极其细微,却像淬毒的针,精准地刺穿了高墙,刺入了他的耳膜。

      ——是承影。

      门外,那把沾染了大师兄鲜血的剑,刚刚出鞘,又入鞘。

      紧接着,是宋沅撕心裂肺的咒骂,是江无衣的叹息,最后,是那个他最熟悉的声音——于倾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起初是急切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随后变得迟疑、沉重,最终,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前停驻了许久。

      他就在门外。

      岑羡闭上眼,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甚至能想象出于倾此刻的模样:眉头紧锁,眼眶微红,正对着那扇门,用那种让他感到温暖又心悸的语气说——

      “既然他有了安身之所,我也就放心了。”

      然后,是离去的脚步声。

      一下,又一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那脚步声没有回头,走得决绝,走得……如释重负。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四周重归死寂。

      岑羡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涤尘院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井。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嘲讽。

      安身之所……

      我早该料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入局1(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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