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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识 不用我管? ...


  •   清晨的雾色还凝在檐角铜铃上,带着潮气的风卷着山雾钻进窗缝,拂过于倾露在锦被外的后颈。江尽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叩着于倾的寝门,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还不起?第一天正式上课,想迟到我可不陪你。”

      床上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像是把半片魂灵都陷在了暖香里。于倾翻了个身,长发散在枕上,又不动了,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江尽无奈地推门而入,看着这团缩在被子里的“懒虫”,压低声音叹道:“要是江老宗主在就好了,哪至于让我在这儿当恶人……”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叩门声,女子清凌凌的声音像冰珠落玉盘:“于公子,起了吗?江宗主的意思,第一天上课别迟到了。”

      江尽开门,廊下立着一位月白院服的女子,墨发高束,腰间佩剑斜插,剑鞘末端的灵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在下江氏弟子季笙,字轻舟。”她弯眼一笑,目光越过江尽,往屋里探了一眼。

      “江城东陵学院,江尽,字回舟。”江尽侧身让路,玄衣上的晨露未干,衬得他眉眼清冷。

      “那床上那位……就是于倾公子?还没醒?”

      “正在‘唤醒’。”江尽转身,毫不客气地捏住于倾的鼻子。

      “唔……”于倾憋得脸红,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乱发如草,枕痕宛然,“江尽!你完了!”

      “快起,不然季姑娘要笑你了。”江尽丢下一句,转身出门。

      于倾哀嚎一声,认命地爬起来,却在穿鞋时又晃了晃,眼看要睡着。

      “走吧师姐,”江尽拉起发呆的于倾,“不让他挨次罚,记性长不住。”

      食堂里水汽氤氲,蒸笼里的米香混着咸菜的咸涩,钻进于倾的鼻腔。他看着空空的食案,只剩几碟残羹冷炙,顿时炸了毛:“凭什么我不能吃!我不管!”

      “规矩,晚起者无食。”季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嘴角噙着笑意,“于倾公子,慢慢适应就好。”

      “我只是起晚了一点!”

      “你缺了半个早课。”江尽补刀,看着于倾气鼓鼓的脸,心情大好。

      于倾憋着气走出食堂,在老槐树下蹲着拨弄土灰,碎碎念:“不吃就不吃,我是不会让我的胃受苦的。”

      半晌,他拍拍尘土,转身向柴房摸去。刚推开门,霉味混着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角落里缩着个少年,院服破烂,听见动静,猛地抬头,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

      于倾动作很轻,不想被旁人看见。刚关上门,就看见了角落的人影。看穿着也是学院弟子,便大着胆子搭讪:“嘿,你也是被罚,来找东西吃的?”

      少年没理他,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于倾走近了才看清——这不就是那天被围殴的人?少年眉眼精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嘴角带血。他怀里抱着个豁口粗瓷碗,正一点点喝着里面的泔水,听见声音,猛地把碗藏到身后,警惕地瞪着他。

      少年原本低着头,于倾的脚步在他听来像催命鼓点。在这鬼地方,新面孔意味着麻烦。

      突然,于倾靠近了。

      “你……”于倾刚开口,少年突然暴起,一把锈刀抵在他脖颈上。少年一步步逼近,眼中泛着杀意。

      “不是啊喂!兄弟有话好说!我只是没吃早饭来寻些吃食,不至于杀人灭口吧!”于倾吓得连连后退,手摸向腰间,空荡荡的——坏了,我的小意落在寝房了!

      其实那少年握着刀柄的手也在发抖,手背上沾着泔水。他以为于倾会像其他人一样嘲笑他、推开他,甚至看他这个“杀人犯”还能猖狂多久。

      可意外的,眼前的这个人,只是单纯的在发抖。

      同时他也看见,于倾的手在腰间摸索,视线触及那空荡荡的腰侧,原本阴鸷的眼中突然愣神,眼底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快得抓不住。他把碎发别到耳后,直勾勾盯着于倾,手上的动作僵在半空,抵在于倾颈侧的锈刀,不知何时松了几分力道。他看起来和于倾差不多大,却多了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我叫于倾,新来的。”于倾定了定神,“没恶意,就是饿了。”

      少年盯着他看了半晌,戏谑地笑了笑,随手把锈刀往地上一丢,发出清响,转身缩回角落。

      于倾松了口气,只当他还为刚才的冒昧记恨,缓了缓心神,开始在柴房翻找。翻了半天只找到干草木屑。他正嘟囔晦气,余光瞥见那少年——他好似在吃些什么。只见他小心翼翼捧起一个豁口粗瓷碗,背对着于倾,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于倾悄悄走近,借着微光一看,那分明是厨房倒掉的泔水!混着剩饭菜叶,只能用手捧着喝。这么一看,于倾更惊异了。

      “呃,兄弟你……”

      于倾刚想开口,少年却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绷紧身体。他迅速将碗藏在身后,侧过脸,眼里满是防备,仿佛于倾的靠近是想把他最后一点尊严踩在脚底。

      气氛瞬间凝固。于倾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我寝卧处还有些吃食,可以分你”硬生生卡在喉咙。他忽然意识到,这少年对他很是防备。

      许久,少年表情变得难看,避开于倾的目光,往一旁的窗户一跃,只留于倾一人在柴房里。

      “不是有门吗?”于倾对着空荡荡的窗口嘟囔,想了想,还是从门走了出去,打算去教室上课。

      给他们上课的正是江城宗主——江横,年纪轻轻,玉树临风,待人和善。于倾对他印象极好,上课也还算认真。只是他看遍教室每个角落,没看见那少年的身影。

      下课后,于倾打算去找人问问那少年的事。才走出没几步,就看见那少年正被几个弟子围在墙角殴打,领头的正是之前在学院门口警告他的那人。一脚踹在少年背上,少年踉跄摔倒,嘴角溢血。

      那群弟子见了于倾,有的撇嘴,有的翻白眼,为首的啐了一口:“新来的,别多管闲事!”

      于倾叹了口气,揉了揉肩膀,嘟囔道:“本来还想留着力气吃饭的……”他右手按在腰间黑红剑柄上,原本懒散的眼神瞬间锐利。

      “小意,别睡了。”(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轻呜)

      “肆意,随我!”

      锵——!

      一道刺眼的金光骤然炸开,于倾手腕一抖,剑尖直指那群人。“你们学来的剑法就是用来欺负人的吗?”

      本来被打的少年在听到那名字时突然抬起头,眼中流露出错愕,连身体都僵住了,而后带着莫名的恨意,声音沙哑到:“滚开!不用你管!”

      于倾把目光转移至那少年身上。【于倾OS:不是哥们你会说话啊,而且这眼神……怎么像我挖了他家祖坟一样,我只是想帮个忙啊,好人还是难当啊。】

      此时江宗主走了过来,原本和善的面孔在看到那少年时,瞬间变得狠厉。于倾见江宗主来了,把剑收了收,上前一步:“江宗主,他们总是欺负这位弟子,一群人打一个,这算什么事?”

      “切,仗着你靠山来了是吧。”其中一人嗤笑,满脸不屑。

      那少年满脸怨气地瞪着领头的弟子,却也只是瞪着,脸上的土灰显得整个人有些虚弱。

      “赶出去。”江宗主冷冷地看了那尘土满身的少年一眼,转身就走,对于倾的质疑全当听不见。

      “是,宗主!”那群人得意地看着于倾,其中一人阴阳怪气地说:“要我说,你怎么还有脸回来?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解气的?哎嘿嘿,这眼神想杀我啊,可惜了你那宝贝佩剑不在身边。”

      此起彼伏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少年的心上。不知是哪句话刺激了他,他突然站起身,朝着那群人扑了过去:“我说了,不是我!”

      几人立即还手,很快扭打在一起。于倾站在一旁目睹全程,见状况不妙,正打算上前劝架,一名弟子拉住了他的手。于倾回头,见这人常跟在江宗主身边,似乎与谁都亲近,正是“名人”江无衣。

      江无衣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中流露出痛心:“于师兄,离那人远点吧。”

      他顿了顿,仿佛不忍心再说下去,声音低沉了几分:“他是……杀害我们大师兄的凶手。也是杀害其余几十位弟子的凶手。”

      于倾大惊:“什么?!”

      “唉,说来也是宗门不幸。”江无衣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语气变得沉重,“大师兄一向待他如亲弟,可他……唉……人心不足蛇吞象。据说是为了那宗主之位,一时糊涂,竟对大师兄痛下杀手。”

      他看了看四周,仿佛怕被人听见:“宗主仁慈,尽管悲痛万分也终是不忍心,只将他的剑收了,并赶出宗门,但他无论被打多少次,被赶出几回,他总还会回来。于师兄你可要小心,莫要被他伤了。”

      说着说着,江无衣落下泪来,连声音也变得颤巍巍:“之前我们三个总一起修习,大师兄、他、还有我……可是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于倾推开对方的手,感到很震惊:“啊……敢问兄弟之名?”

      那人擦了擦眼泪,缓了一会:“江无衣,江氏弟子江无衣,字同泽。”

      于倾听着他说,回头看向那位少年——他没有剑,却还是在一群人的围攻下撑住了,但渐渐地,他快没有力气了。

      这时候,在于倾身旁快哭成泪人的无衣走了过去,他拍了拍带头的弟子后背:“别打了,随他吧,赶出去还会再回来的,过几日我找他聊聊。”

      那人不屑地撇了他一眼:“大名人发话啦~走了走了。没了大师兄就是不一样啊。”

      “你说什么呢?”

      “自己知道。”撂下这句,参与其中的弟子们才散开。那位“名人”脸色很难看,看着走散人群的背影,跺了一脚后也走了。

      于倾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最后只剩少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的血迹和尘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于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少年艰难地撑起身子,背对着于倾,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哭,只是那种沉默的倔强,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惊。

      于倾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穗。江无衣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可眼前这幅画面——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少年,真的是那个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吗?

      【于倾OS:嘁,就凭他?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能杀几十个人?若真是心狠手辣的凶手,怎会落得连泔水都喝的下场,会被打了连手都不还?……这其中的道道,怕是没那么简单,江氏这回怕不是被表象蒙了眼。】

      他看着少年摇摇晃晃走向远处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那股烦闷,比在茶肆时更甚,不再是无端的烦躁,而是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憋屈。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留下了一个印子。

      “喂,”于倾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加快了离去的步伐,只留下于倾一人站在原地,和一地刺眼的阳光。

      看着那抹灰扑扑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于倾低头摸了摸怀里——那里还揣着江年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块米糕,用粗布包得好好的。

      “既然你说不用我管……”于倾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那我偷偷管,总行了吧?”

      他确认四周无人,脚步轻快地朝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墙根下,江无衣并未走远。他倚着那棵老槐树,看着于倾追风似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是看着什么有趣的事发生。他抬手拂去肩头一片落叶,转身离去,步履轻缓,像是怕惊扰了这一院的晨光。

      而此时,晨雾早已散尽,日头又高了几分。

      于倾追着那个灰扑扑的影子,穿过曲折的游廊。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米糕甜香,混着少年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像是雨后青苔般的清冷气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只是觉得,若是此刻停下脚步,心里那个刚被撞出来的“印子”,大概就真的留在那儿了,成了这一整天里,最突兀的一块空白。这样想着,于倾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只想快些追上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好快些填上那突兀的空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误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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