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途次 一眼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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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舟，求你了，歇一会儿行不行？”于倾把腰弯成一张弓，双手撑在膝盖上，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砸在青石板上。
“就快到了，江老先生让我们快去快回。”江尽头也没回，月白的衣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步履稳得像嵌在山径里。
“唉，都要走了还来拜这破庙，关键这台阶……”于倾用脚踢了一下石阶，抬头望了望，那台阶，望不到头……干脆往道旁的老松一蹲，“我不管，挨骂就挨骂，又不是没被骂过。”他把脸埋在膝弯里，墨色与金色交织的发带垂落，被山风吹得轻轻动了动，在地面扫出细碎的影子。
忽然，他眼尾扫到脚边的枯枝，随手捡起来，在干燥的泥地上勾出一张歪歪扭扭的脸——塌鼻子，吊梢眼，嘴角还斜斜撇着。他抬头望了眼已经走出老远的江尽，猛地把树枝一扔，拔高了嗓子喊：“回舟！江回舟！”
江尽终于回头，看见他蹲在树下，像团不肯挪窝的猫，无奈地瘪了瘪嘴，又一步步走回来。“干什么？”他伸手去拉于倾的手腕打算往前走，“别玩了，快走了。”
“唉唉唉，等会儿！”于倾赶忙抽回手，把地上的鬼脸亮给他看，“回舟，你猜猜这是谁？”
“不猜。”
“求你了，就猜一下嘛。”
“猜不到，好丑。”
“好丑吗？”于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抓起树枝在鬼脸旁一笔一划写下“江”“回”“舟”三个大字，随即把树枝一丢，转身往山上跑，“好丑好丑～是谁呀好难猜～”
江尽被他气笑了，快步追上去：“于倾！你完了，你最好跑快点！”
两人一路闹到灵庙门前，于倾喘着气摆手告饶：“错了错了，别人想我画他们肖像我都不画呢，这次就不收你银子了。”
江尽点了点他的额头：“画成这样还敢要银子？信不信我去告诉江老先生。”
“呃……其实……就是也没有非要收银子——”于倾理了理跑散的发带，委屈巴巴，“哼，跑的我发带都松了。”
“少来，”江尽随手施了个禁言术，“谁叫你非要绑两根发带的，也不知道在臭美什么。”
于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瞪着眼睛干生气。
【于倾OS：这破术也就是层窗户纸，我一捅就破】
他看了看江尽。
罢了罢了，懒得弄。
这时庙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师兄啊，你们来啦。”
江尽笑着行礼：“江年师弟，你来得好早啊。”
江年起身行礼，目光扫过于倾憋红的脸，有些犹豫：“师兄今早我起床时你们还没醒，江老先生就让我先来了。只不过……于师兄怎么……呃，看上去有点……”
江尽回头，看见于倾正鼓着腮帮子瞪他，笑着解了禁言术。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于倾双手抱臂，把头扭向一边“下次别用这招了，怪难受的。”
“不能。”江尽答得干脆。
“哦～不能～你装什么啊！”
江年连忙打圆场，拉过于倾的手：“于师兄，江师兄，我们快祈福吧。”
三人走进灵庙。庙内空旷，而且大，佛前的空地还算干净，但其余地方都积着厚厚的灰尘，佛像后的角落结着蛛网，以至于连回声都细弱得几不可闻。
一谒灵空，病散灾空。
江年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声音轻而稳，“鄙人无大求，只愿至亲平安，此生平淡，岁岁圆满。”风吹进了这座庙，把他的愿吹的好响，也吹进于倾耳中，于倾愣了愣，第一次发现这个温和的师弟，心底藏着这样细碎的温柔。
于倾抬眼望向佛像——那是尊山石雕刻的佛像，多处开裂，右肩甚至缺了一块，不知在此立了多少年。
江年郑重地拜了三次，起身退到一旁：“江尽师兄，你来吧。”
江尽走到蒲团前跪下，声音清润：“愿余以真心待之人，亦以真心待余。愿余所做之决定皆无悔，余之所愿只此耳，无满，亦满。”
于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回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的，这……一点都不好笑。
轮到他时，他学着江尽的样子跪下，却没急着磕头，反而一本正经的看着那尊残破的佛像，像是在和它讨价还价。
“神佛啊，我这人贪心，愿求得四个‘无’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愿无病，无灾，无怨，无恨……"
“听起来是不是倒像个连‘苦’字都沾不得的胆小鬼,”他像是自嘲般笑了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穗子，“可我啊，名倾，字思仄，‘倾’是倾覆的倾，‘仄’是崎岖的仄，这名字起得不好，像是早就注定了——我这一生，怕是都躲不过这‘苦’字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既然躲不过，那便无思无仄吧……无思，无仄。行吗？”他抬头望着神像，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道“行了，愿望许完了，走吧。”
最后，三人一起走出灵庙。远望山影层层，近看却已是黄昏。
刚回到学院，江老先生黑着脸坐在堂前：“一次机会，谁的原因，连秋风都这么晚才回来？”
“呃……江老先生，其实是我路上比较慢，师兄他们只是……”
“秋风，你不用说”
【于倾OS：反正回舟最会说场面话，江老头最吃他那套了】
于是用胳膊肘碰了碰江尽，低声道：“你要不先认一下？这老头今天不对劲。”
江尽斜他一眼，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于倾，你还要脸吗？是谁走半路发现发带掉了，硬拉着我和师弟找了半天。”
“求你了，就帮我这一回，回头我把我珍藏的话本给你看。”
“不要。”
江老先生叹了口气：“于倾啊，应该又是你吧，不让人省心。时辰不早了，你们拿着吃食去门口的马车吧，明日早晨应该能到玄灵院。”
“啊？是！江老先生！嘿嘿”
……
三人坐上马车，于倾扒着车窗挥手：“再见，江老头！”
江老先生笑着摇头：“你这小子……”
马车渐远，马蹄声一点一点轻了下去，江老先生转身回院，侍者上前：“江老先生，餐堂那桌晚食热着，还吃吗？”
“撤了吧……”
“可您不是说……要……”
江老先生回头看了那侍者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必了，撤了吧”
那侍者似乎显得有些犹豫，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轻轻应了句“是”，便退下了。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一辆马车，和马车上的三个人还前行着……
天光初露，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轴吱呀作响，远处人群的嘈杂声，悠悠撞破了早晨的清静。马车里，江年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若隐若现，于倾把玩着手里的风车，漫不经心地问：“回舟，什么时候到啊？”
“应该快了，”江尽探出头，“唉，前面应该就是了。”
江年撩开车帘：“是的，师兄，可以准备一下了。”
“真的吗？太好了！”于倾立刻收起风车，脸上漾开浅浅的笑。
还没下车，远远的就看见玄灵院门前围了几个穿蓝白院服的弟子，正对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那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那尖厉的话语，都传入了于倾一行人的耳中。
“还以为自己是谁呢？我们玄灵院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领头的弟子啐了一口，“害死我师兄还敢嘴硬，怎么还说不得打不得了？岑子暮，你装什么清高！”
被围的少年穿着同色院服，却脏得看不出底色，也没有最外层的罩衫，浑身灰扑扑的。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被踢打也一声不吭，嘴角渗着血。虽然狼狈，但那双露在发丝外的眼睛却亮的吓人，像是一把藏在破布里的利刃。
于倾见了立马下车，刚要冲上去，却被江尽拉住。“于倾，别意气用事，有些事和我们没关系。”
“我有分寸。”于倾挣开他的手。
江尽还想拦，江年却先一步挡在他身前：“江师兄，让他去吧。你细想想，那一次我们拦住了？”
江尽想了想，又看见于倾那执拗的眼神，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罢了，他若真想管，我们是拦不住，说多了还招人烦。”
于倾走到那伙弟子面前，抱臂而立：“喂，玄灵院的弟子都这么没规矩吗？他犯了什么罪，要这么打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领头的那位玄灵院弟子朝于倾大声喝到，说完又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踹了一脚倒在地上的少年“啧”，而后撂下一句“我劝你别管他”，就带着他的小弟匆匆进了院门。
“这就走了？我都准备打一架了。”少年撑着地面艰难起身，于倾见了下意识伸手去扶，“你怎么他们了，被打得这般厉害，没事吧？”少年被打得衣带都松了，于倾站在他侧边，无意间瞥见了那少年衣襟微敞处裸露的旧伤，心头猛得一跳，脸颊竟有些发烫。但伸出的手却仍没有收回，只是将头转向一边。
当于倾的手掠过那少年的脸颊时，他瞳孔微微缩了缩，但很快又收回，装作像没看见他的手，垂着眼往前走，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于倾的手僵在半空，笑着调侃：“呵，还挺有脾气。”而后贴近那少年的脸，“你叫什么？他们为什么打你？看你的着装，你也是玄灵院的学生吗？我是新来的。”他说着又想去拉少年的手。
少年随意的擦了擦嘴角的血，微微皱了下眉，躲开他的触碰，依旧沉默又固执地走着。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傲？”于倾悄声道。
“于倾，去报道了。”江尽的声音传来。
“啊，好吧。兄弟那我先走了，有缘再见。”于倾冲少年挥了挥手
“快点！”
“来了来了。”
于倾的脚步声渐渐轻了下去，少年听见那声“有缘再见”，脚步顿了顿。晚风卷着这句话落进心底，像一根不太紧的琴弦，风一吹就颤一下，心一动就挪一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途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