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遗憾》季江灿

9、同居

　　五月的南城已经有了盛夏的燥热，教室窗外的梧桐叶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意遮住了刺眼的阳光，却遮不住季灿和江亦漫之间，那层刻意拉开的沉默。

　　自从那天课间操，季灿生疏地喊出“江亦漫”三个字后，两人就彻底陷入了冷战。他们依旧是同桌，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江亦漫主动搭话，季灿要么敷衍地“嗯”一声，要么干脆假装刷题，不做任何回应；江亦漫再偷偷往他桌洞塞牛奶和点心，第二天总会原封不动地放回来；放学路上，江亦漫故意放慢脚步等他，季灿却会绕路走，避开所有可能和他独处的机会。

　　江亦漫知道，季灿是在故意推开他。他懂季灿的自卑，懂季灿的顾虑，懂季灿怕拖累他的心思，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心疼，越不想放手。母亲依旧每天盯着他，不准他和季灿有任何接触，甚至找老师调了座位，却被江亦漫以“季灿能帮我补物理”为由，死死拒绝了。

　　他偷偷找过季灿好几次，在棚户区的巷口，在工地的门口，在旧书市的长椅旁，可季灿要么躲着不见，要么见了面就冷着脸，语气生硬地赶他走：“别再来找我了，江亦漫，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每次听到这句话，江亦漫都忍不住红了眼睛，却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看着季灿的背影，一遍遍地说：“我不在乎，季灿，我只在乎你。”

　　冷战持续了半个月，直到季灿的家，彻底住不下去了。

　　那天暴雨倾盆，城南的棚户区积水严重，季灿家的小平房漏了雨，墙皮大面积脱落，连床褥都被泡得湿透。更糟糕的是，季父酗酒回家，不小心打翻了煤油灯，引燃了墙角的杂物，虽然火势很快被邻居扑灭，却让本就破败的房子，彻底成了危房。

　　季灿放学回到家时，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还有醉醺醺躺在地上的父亲，心里一片冰凉。他蹲在巷口，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浑身冰冷，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

　　就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季灿猛地回头，看到江亦漫站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一把伞，身上的校服也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脸上满是担忧。“我听说你家出事了。”江亦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

　　季灿的喉结滚了滚，别过脸，语气依旧冰冷：“与你无关，你走。”

　　“我不走。”江亦漫蹲下身，把伞往他这边挪了挪，遮住了他身上的雨水，“季灿，别再装了，我知道你很难受。”

　　季灿的肩膀微微颤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想推开江亦漫，想继续伪装冷漠，可在江亦漫温柔而坚定的目光里，所有的坚强，都瞬间崩塌了。

　　“我没地方去了。”季灿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

　　江亦漫看着他，心里疼得厉害，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季灿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季灿身上的几分寒意：“有我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江亦漫带季灿去的，是学校附近的一间小出租屋。那是他用自己的压岁钱租的，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却干净整洁，比季灿的家，温暖了太多。

　　“这里是我租的，”江亦漫打开门，让季灿走进去，“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

　　季灿站在出租屋的门口，看着屋里暖黄的灯光，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看着桌子上放着的两个水杯，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江亦漫打断了：“别跟我说拒绝的话，季灿，我不想再和你冷战，不想再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可是你妈……”季灿的声音带着一丝顾虑。

　　“我会想办法的。”江亦漫看着他，眼里满是坚定，“我就说我想好好备考，找个安静的地方住，我爸妈应该会同意的。至于我们的事，我们慢慢说，慢慢等，总有一天，他们会接受的。”

　　季灿沉默了很久，看着江亦漫清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坚定，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被击溃了。他点被击溃了。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好。”

　　那一夜，是两人冷战半个月后，第一次并肩而眠。出租屋的床不大，两个少年紧紧地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身上的温度。江亦漫从身后轻轻抱住季灿，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季灿，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季灿反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攥得很紧，声音沙哑：“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却不再让人觉得冰冷，反而多了几分温柔。出租屋里的灯光，暖黄而明亮，映着两个少年相拥的身影，把所有的隔阂、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现实压力，都暂时挡在了门外。

　　他们开始了隐秘的同居生活。

　　每天清晨，江亦漫会先起床，给季灿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两个鸡蛋；季灿会在江亦漫洗漱的时候，悄悄把桌子收拾干净，把两人的校服叠好。早自习前，他们一起走出出租屋，并肩走向学校，路上，季灿会偷偷牵住江亦漫的手，指尖相触时，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冷战和疏离，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中午放学，他们会一起回到出租屋，季灿负责做饭——他跟着手机教程学的几道菜，已经做得有模有样，番茄炒蛋、青椒土豆丝，简单的家常菜，却让江亦漫吃得眉开眼笑；江亦漫则负责洗碗，收拾屋子，看着季灿靠在椅子上，揉着做饭累酸的胳膊，他会走过去，轻轻给他按摩，指尖划过季灿胳膊上的薄茧，心里满是心疼。

　　晚自习结束后，他们一起回到出租屋，坐在桌子上一起刷题，遇到不懂的问题，季灿会耐心地给江亦漫讲解，江亦漫会给季灿读几页书，缓解他一天的疲惫。夜深了，他们躺在床上，聊着未来的梦想，聊着北大的未名湖，聊着以后想一起去的地方，声音轻轻的，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季灿不再喊他“江亦漫”，而是重新喊他“亦漫”，声音温柔，带着浓浓的暖意；江亦漫依旧喊他“季灿”，却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喊他“阿灿”，季灿听到后，会笑着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

　　他们依旧要躲着老师和同学，依旧要瞒着江亦漫的父母，依旧要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秘密。可比起之前的冷战和疏离，这份隐秘的同居时光，显得格外珍贵。

　　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以为只要彼此坚定，就能跨过所有的风雨。却不知，江亦漫的母亲，早已察觉到了异常，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再次将他们，卷入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