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遗憾》季江灿

5、动心

　　腊月的风裹着碎雪，刮过南城三中的教学楼，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花，映着教室里暖黄的灯光，也映着桌角并肩放着的两个保温杯。

　　自从派出所那次相拥，季灿和江亦漫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就被风悄悄吹开了一道缝，暧昧的气息像杯里氤氲的热气，漫进了每一个朝夕相处的瞬间。

　　季灿不再刻意回避江亦漫的目光，有时会在早自习的晨光里，看着江亦漫低头写字的侧脸，看他纤长的手指握着钢笔，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清秀的字迹。阳光透过霜花，在江亦漫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季灿的心跳就会跟着漏跳一拍，连忙低头假装刷题，耳根却悄悄红透。

　　江亦漫也愈发大胆，会在放学路上牵住季灿的手，指尖相触时，能感受到季灿掌心的薄茧和微微的颤抖。他会拉着季灿绕远路，走过铺满碎雪的小巷，看墙角的腊梅冒着寒气绽放，听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季灿一开始会僵硬，后来慢慢放松，甚至会反过来握紧他的手，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带着体温的校服口袋里。

　　班里的玩笑话越来越直白，有人说：“季灿，你看江亦漫的眼神，都快拉丝了。”还有人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每次听到这些，江亦漫都会红着脸瞪回去，心里却甜滋滋的；季灿则会抿着唇，嘴角偷偷勾起一抹笑意，手里的笔却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满了“江亦漫”三个字。

　　真正让心动破土而出的，是冬至那天的晚自习。

　　那天格外冷，窗外飘着鹅毛大雪，教室里的暖气却坏了，同学们冻得缩着脖子，搓手哈气。江亦漫穿得单薄，鼻尖冻得通红，手指握着笔，写出来的字都微微发颤。

　　季灿看在眼里，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那件江亦漫送给他的厚外套，带着淡淡的皂角味，他小心翼翼地披在江亦漫身上。外套很大，裹住了江亦漫清瘦的身子，带着季灿身上的温度，瞬间驱散了寒意。

　　“你不冷吗？”江亦漫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担忧。

　　季灿摇摇头，把自己的围巾也解下来，一圈圈绕在江亦漫的脖子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颤。“我抗冻。”季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亦漫裹着季灿的外套和围巾，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连冻得发僵的手指都慢慢回暖。他看着季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挺直脊背做题，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硬撑。”江亦漫把季灿的手捂在掌心，哈了一口热气，“暖一暖。”

　　季灿的身体僵住了，低头看着江亦漫认真的眉眼，看着他温热的掌心包裹着自己的手，一股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发烫，也甜得发烫。

　　他看着江亦漫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雪，也映着自己的身影。季灿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鸿沟，所谓的差距，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他只想靠近他，只想告诉他，他有多喜欢他。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雪已经停了。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脚下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月光洒下来，把雪地照得一片银白，也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到巷口的腊梅树下时，江亦漫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季灿。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钻，他的脸颊泛红，眼神却格外认真。

　　“季灿，”江亦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我喜欢你。不是同学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季灿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他看着江亦漫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紧张得抿着唇，等着他回答的模样，心里的情愫再也藏不住，汹涌而出。

　　季灿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捧住江亦漫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带着雪的凉意和少年的羞涩，像腊梅的香气，清冽又温柔。江亦漫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慢慢闭上，伸手搂住季灿的脖子，踮起脚尖，回应着这个迟到了太久的吻。

　　雪地里的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两个少年相拥在月光下，心跳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风的声音。季灿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那是心动的声音，也是他不敢奢望的，却真实降临的幸福。

　　那一晚，他们在雪地里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江亦漫说，他不怕父母反对，不怕别人的眼光；季灿说，他会努力考北大，会努力挣钱，会给江亦漫一个未来。

　　他们牵着手，走过一条又一条小巷，脚下的雪咯吱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季灿看着江亦漫笑弯的眼睛，忽然觉得，原来贫瘠的人生里，也能开出这样甜美的花。

　　只是，甜蜜的背后，隐隐的不安也像雪地里的寒气，悄悄钻进了心底。季灿看着江亦漫干净的笑容，想起自己那个破败的家，想起酗酒的父亲，想起两人天差地别的出身，心里的酸涩悄然蔓延。

　　他知道，这份心动，是蜜糖，也是毒药。他怕自己给不了江亦漫想要的未来，怕这份感情，最终会变成两人之间，最深的遗憾。

　　但那晚的月光太温柔，腊梅的香气太醉人，季灿暂时把这些不安压在了心底。他只想牵着江亦漫的手，走过这个冬天，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

　　回到家时，季灿的手心还残留着江亦漫的温度。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摸出枕头下的钢笔，那是江亦漫送他的，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冬至，雪落，心动。江亦漫，是我此生唯一的光。”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着，像是在为这个少年，藏起心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