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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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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裹着寒意,刮过城南棚户区的巷口,也刮在季灿和江亦漫交握的手上。季灿的指尖冰凉,却被江亦漫的手紧紧攥着,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一道暖流,冲散了他心底积压的寒意。
季灿看着江亦漫泛红的眼眶,喉结滚了滚,终是没挣开他的手,只是低声道:“别管我,你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什么叫我不该来?”江亦漫皱着眉,语气带着执拗,“你被人打了,我能眼睁睁看着?”他拉着季灿往巷外走,“走,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季灿没有再拒绝,任由江亦漫牵着他穿过泥泞的小巷。江亦漫的手心很暖,手指修长干净,和他满是薄茧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季灿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就像泥潭里的草,而江亦漫是云端的月,本该毫无交集,却偏偏被这只手牵住,窥见了月光的温柔。
江亦漫带季灿去了小区附近的诊所。医生给季灿的嘴角消毒时,他疼得眉头皱了皱,却没吭一声。江亦漫站在一旁,看着棉签擦过伤口时渗出的血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住季灿的胳膊:“忍忍,很快就好。”
季灿偏头看他,少年的脸近在咫尺,睫毛长长的,眼里满是心疼。他的心跳忽然乱了,连忙移开目光,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处理完伤口,江亦漫又去便利店买了牛奶和面包,塞到季灿手里:“你中午肯定没吃饭,先垫垫肚子。”
季灿看着手里的牛奶,包装上还带着便利店的冷气,他捏着温热的面包,忽然想起那天江亦漫递给他的巧克力,也是这样被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送你回去?”江亦漫问。
“不用。”季灿摇摇头,“我还要去工地。”
江亦漫知道劝不动他,只好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季灿的校服口袋:“拿着,买点好吃的,别再让自己饿肚子。”
季灿连忙把钱掏出来递回去:“我不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江亦漫把他的手推回去,挑眉笑道,“等你以后挣了大钱,再还我就是了。”
季灿看着那两百块钱,纸币被江亦漫捏得温热,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是没再推拒。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钱,父亲酗酒欠下的债,还有自己的学费,都压得他喘不过气,可对着江亦漫的好意,他却觉得无比难堪。
“我会还你的。”季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倔强。
“我等着。”江亦漫笑了笑,看着季灿转身走向工地的背影,心里默默想,其实不用还也没关系。
自那以后,江亦漫成了季灿灰暗生活里的救赎。他会借着问问题的名义,把母亲做的便当分给季灿一半,虾仁滑蛋和红烧肉摆在糙纸包着的馒头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让季灿的午餐多了几分暖意;他会在季灿打工晚归时,在教室留一盏灯,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旁边压着一张写着“早点休息”的便签;他甚至会偷偷跟着季灿去工地,在远处看着他扛着钢管干活,心里既心疼又无奈。
季灿也渐渐习惯了江亦漫的存在。他会在江亦漫熬夜刷题时,默默给他泡一杯速溶咖啡;会在江亦漫忘记带围巾的冬天,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套在他脖子上,虽然围巾上沾着点水泥灰,却带着他的温度;会在江亦漫被父母念叨成绩时,悄悄给他写一张鼓励的小纸条,字迹苍劲,却写着“你已经很棒了”。
两人的关系在这些细碎的温柔里愈发亲密,班里的同学都看在眼里,有人打趣说:“季灿,你和江亦漫好得跟连体婴似的,干脆拜把子得了。”
季灿只是抿着嘴不说话,心里却清楚,他对江亦漫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友情的范畴。他会在江亦漫和其他男生说话时,莫名地烦躁;会在江亦漫对着他笑时,心跳加速;会在深夜里,反复摩挲着江亦漫送他的那支钢笔,脑海里全是少年清隽的模样。
可这份感情,他只能藏在心底。他知道自己和江亦漫的差距,高知家庭的父母绝不会允许儿子和一个棚户区的穷小子走得太近,更不会接受他们之间这种见不得光的感情。他像一只胆小的蜗牛,只敢在壳里偷偷看着月光,却不敢靠近。
十二月的一天,季灿的父亲又因为酗酒和人打架,被派出所抓了。对方要求赔偿医药费,否则就要起诉。季灿接到电话时,正在上晚自习,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连书包都忘了拿,就冲出了教室。
江亦漫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跟了出去。他在派出所门口看到了季灿,少年蜷缩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季灿。”江亦漫轻轻喊他。
季灿抬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看到江亦漫时,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他哑着嗓子说:“我没钱……”
江亦漫蹲下身,把季灿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有我呢。”
这是两人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季灿的额头抵在江亦漫的颈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感受到他温暖的怀抱。他再也忍不住,肩膀微微颤抖,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眼泪无声地打湿了江亦漫的校服。
江亦漫抱着他,心里疼得厉害。他知道季灿的骄傲,从不肯向人低头,如今却在他面前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他轻轻摸着季灿的头发,低声说:“别怕,我帮你。”
江亦漫回家后,把自己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全都拿了出来,又找父母借了一部分,凑够了赔偿款。第二天,他陪着季灿去派出所交了钱,把季父领了出来。
季父依旧醉醺醺的,对着季灿骂骂咧咧,却在看到江亦漫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江亦漫冷冷地看着他:“以后别再找季灿的麻烦,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季父愣了愣,不敢吭声,低着头走了。
季灿看着江亦漫,眼里满是感激和愧疚:“对不起,又麻烦你了。”
“我们之间说什么麻烦。”江亦漫笑了笑,递给季灿一瓶水,“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季灿接过水,手指触碰到江亦漫的指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江亦漫清隽的脸,忽然觉得,就算身处泥潭,只要有这束月光在,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只是他也清楚,这份救赎终究是短暂的。他和江亦漫之间的鸿沟,不是靠这点温柔就能填平的。就像寒冬里的暖阳,再温暖,也留不住春天,而他的遗憾,或许从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