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遗憾》季江灿

3、隐喻

　　十一月的南城飘起了冷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片水雾，也模糊了江亦漫看向季灿的视线。

　　自从那日伞柄上的淡蓝丝带被季灿调侃，两人之间的氛围便悄然变了味。不再是单纯的同桌间的客气，而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像雨天里氤氲的雾气，缠缠绵绵，散不开。

　　江亦漫发现，季灿开始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回应他的靠近。他会在江亦漫的练习册里夹上一片压平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像极了少年藏在心底的心事；会在早自习时，把自己的保温杯往江亦漫那边推一点，杯壁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甚至会在江亦漫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卡壳时，用笔尖轻轻敲敲桌面，提示他关键的公式，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投入江亦漫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开始读懂季灿的隐喻，就像读懂那些藏在物理公式里的规律，看似冰冷，实则暗藏着温柔的逻辑。

　　周五的下午，班里组织了一场观影活动，播放的是一部老电影，讲的是两个少年跨越山海的友情。电影散场时，雨还没停，江亦漫收拾书包时，发现自己的雨伞落在了家里。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有些犯愁。

　　“一起走？”季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手里拿着那把系着淡蓝丝带的黑伞，伞骨依旧有些歪，却在雨天里显得格外可靠。

　　江亦漫的心跳漏了一拍，点了点头，跟着季灿走进雨里。伞很大，却被季灿刻意往他这边偏着，大半的伞面都罩着他，季灿的肩膀则被雨水打湿，校服布料吸了水，贴在他的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脊背。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巷口的路灯晕开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被命运系在了一起。

　　“你家在哪？”季灿先开了口，声音被雨声揉得柔和。

　　“在梧桐巷的教师小区。”江亦漫说着，指了指前方的巷子口，“过了那个拐角就是。”

　　季灿“嗯”了一声，脚步却没停，依旧跟着他往前走。江亦漫侧头看他，发现他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像落了一层碎钻，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你要不要去我家喝杯热水？顺便把湿衣服擦擦。”

　　话一出口，江亦漫就后悔了，他怕季灿觉得唐突，更怕季灿看穿他心底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

　　季灿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快速移开，喉结滚了滚：“不了，我还要去工地。”

　　江亦漫知道他是在找借口，却也没再强求，只是心里微微有些失落。走到教师小区的门口，江亦漫接过季灿递来的伞，想说些什么，却见季灿转身就走进了雨里，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江亦漫站在小区门口，握着那把还带着季灿体温的伞，忽然发现伞柄上系着的淡蓝丝带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细细的，弯弯的，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

　　他回到家，把伞放在玄关，母亲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递来一条干毛巾：“怎么淋成这样？不是带伞了吗？”

　　“是同学的伞。”江亦漫接过毛巾，擦着头发，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把黑伞上，“妈，你说，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产生不一样的感觉？”

　　母亲愣了愣，随即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这说明你长大了。不过感情的事，要慢慢来，尤其是你现在还在上学，要以学业为重。”

　　江亦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他对季灿的感觉，早已不是简单的同桌情谊，而是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直面的心动。

　　周日的早上，江亦漫去城南的棚户区找季灿。他手里提着母亲做的排骨汤，用保温桶装着，还冒着热气。他知道季灿的父亲酗酒，家里没人照顾他，便想着给季灿补补身子。

　　棚户区的路很难走，泥泞的小路两旁是低矮的平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江亦漫按着同学给的地址，终于找到了季灿的家。那是一间破旧的小平房，墙皮剥落，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

　　他敲了敲门，没人回应。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屋里传来一阵争吵声，是季灿的父亲在骂骂咧咧，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天天就知道读书，连个钱都挣不来！”季父的声音带着酒气，粗声粗气。

　　“我打工的钱都给你了。”季灿的声音很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还不够我喝顿酒的！”

　　江亦漫的心揪紧了，他推开门，看到季灿正站在屋里，脸上挨了一巴掌，嘴角破了皮，血丝渗了出来。季父则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酒瓶，醉醺醺的。

　　“你干什么？”江亦漫冲过去，挡在季灿身前，目光冷冷地看着季父。

　　季父被突然出现的江亦漫吓了一跳，待看清他的穿着，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你是谁？跟这小子一伙的？”

　　“我是他同学，来给他送点东西。”江亦漫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扶着季灿往外走，“我们走。”

　　季灿没说话，任由江亦漫拉着他走出平房。两人走到巷口的梧桐树下，江亦漫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擦着季灿嘴角的血渍，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疼吗？”江亦漫的声音带着心疼。

　　季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江亦漫泛红的眼眶上，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别哭。”

　　这是季灿第一次主动触碰他，指尖的温度烫得江亦漫心头一颤。他看着季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委屈、愤怒，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温柔。

　　“季灿，”江亦漫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以后我保护你。”

　　季灿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江亦漫认真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想抽回手，却发现江亦漫握得很紧，紧到他舍不得挣脱。

　　梧桐树下的风卷起落叶，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一层温柔的纱。季灿看着江亦漫清隽的脸，忽然明白，这个来自高知家庭的少年，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也是他不敢触碰的隐喻——像天上的云，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