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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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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秋老虎赖到十月才走,教室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打旋,落在江亦漫的窗台上,也落在他频频瞟向最后一排的视线里。
自那日雨天接过季灿的伞,江亦漫便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这个坐在他身旁的少年。他发现季灿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精准得近乎刻板:每天清晨六点,他总会第一个出现在教室,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就趴在桌上补觉,直到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才猛地抬头,揉着眼睛从抽屉里摸出课本;中午放学的铃声刚落,他就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冲出教室,再回来时,嘴角还沾着点廉价面包的碎屑,手里却多了本翻得起边的物理竞赛题集;晚自习结束后,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灯在他走后才会彻底熄灭,而江亦漫好几次在学校附近的工地旁,看到他穿着沾着水泥灰的校服,扛着钢管往货车上搬。
江亦漫的日子则是另一番光景。母亲每天会给他准备精致的便当,虾仁滑蛋配着清甜的果蔬,装在保温的餐盒里,还会细心地放上手帕纸和水果叉;放学回家有司机接送,书房里摆着最新的教辅和进口的原版书,连写字的笔都是限量款的钢笔。他坐在季灿身边,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一边是温润的书香,一边是粗糙的生活。
可这鸿沟并未让江亦漫觉得疏离,反而让他对季灿多了几分好奇。他发现季灿看似冷淡,骨子里却藏着股温柔。有次班里的女生被窗外的马蜂吓得尖叫,季灿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拿起扫把轻轻一挥,将马蜂引到窗外,全程没说一句话,却在女生道谢时,耳根悄悄红了;还有次同桌忘了带午饭,肚子饿得咕咕叫,季灿把自己仅剩的一个馒头推了过去,只说“我吃过了”,却在那节体育课上,因为低血糖差点摔倒,还是江亦漫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站稳。
“你没吃饭?”江亦漫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手里的巧克力递到季灿面前,锡纸包装在阳光下闪着光。
季灿的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那块印着外文的巧克力上,又快速移开:“不用。”
“拿着吧,不然你待会儿跑八百米肯定撑不住。”江亦漫把巧克力塞进他手心,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凉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两人都愣了一下。
季灿的手很紧,指节因为常年干活显得格外粗糙,他捏着那块巧克力,迟迟没有说话。直到体育老师吹哨集合,他才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跑向队伍,却把那块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校服口袋,直到放学都没拆开。
江亦漫的心跳在那瞬间乱了节拍。他看着季灿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的沉默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柔软。
真正让两人的交流多起来的,是一次数学晚自习。那天老师布置了一套压轴的函数题,江亦漫对着草稿纸算了半个多小时,笔尖在纸上画了无数条辅助线,依旧理不清思路。他咬着笔杆,余光瞥见季灿正趴在桌上,手里的笔却在飞快地演算着,草稿纸上的步骤清晰得像印刷体。
江亦漫犹豫了很久,指尖在桌下蜷了又伸,终于戳了戳季灿的胳膊:“季灿,这道题……你能教教我吗?”
季灿的笔顿了顿,抬头时,眼里还带着刚从题海里抽离的迷茫,待看清江亦漫皱着眉的模样,他才坐直身子,接过江亦漫的练习册。他的手指拂过纸页,留下淡淡的粉笔灰痕迹,目光扫过题目后,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他写字的速度很快,手腕转动间,一个个公式和步骤跃然纸上,没有多余的话,却把解题的逻辑讲得明明白白。江亦漫凑得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泥土的气息,不像自己身上的栀子花香,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懂了吗?”季灿的声音很低,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涟漪。
江亦漫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密又长,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瞳孔里,像盛着碎星。江亦漫的脸颊突然发烫,连忙低下头:“懂了,谢……谢谢。”
季灿没再说话,只是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又低头做起了自己的题,可江亦漫却注意到,他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自那以后,两人的互动便多了起来。江亦漫会把母亲做的点心偷偷放在季灿的桌洞里,桂花糕的甜香裹着油纸,总能让季灿的眼神软上几分;季灿则会在江亦漫忘记带文具时,默默把自己的铅笔和橡皮推过去,甚至会在他走神时,用笔尖轻轻敲敲他的练习册,提醒他认真听课。
班里的同学开始拿他们开玩笑,说“江大才子和季学霸凑一对,连空气都是公式味的”。江亦漫听到这些话时,总会装作不在意地翻着书,耳朵却红得发烫;而季灿只是抿紧嘴唇,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草稿纸上的字迹却歪了几分。
那日江亦漫把洗干净的伞还给季灿,伞柄上系了根淡蓝色的丝带,是他特意从家里找的。季灿接过伞,手指触碰到丝带上的流苏,目光落在江亦漫泛红的耳垂上,忽然说了句:“你这丝带,娘里娘气的。”
江亦漫的脸瞬间涨红,伸手就要去抢:“不要算了!”
季灿却把伞往后一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像融了雪的阳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漾开:“谢了。”
这是江亦漫第一次看到季灿笑,清隽的眉眼弯起,竟比窗外的梧桐叶还要温柔。他站在原地,看着季灿把伞塞进桌洞,心里的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放学的路上,江亦漫走在梧桐树下,手里捏着季灿还给他的丝带包装盒,忽然觉得南城的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凉了。他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落叶,脑海里反复闪过季灿的笑容,指尖轻轻摩挲着包装盒的纹路,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