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遗憾》季江灿

13、出国

　　季灿抱着江亦漫走到巷口时，梧桐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得厉害，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头发慌。江亦漫窝在他怀里，听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指尖轻轻蹭着他的后颈，正想说些什么，一阵汽车鸣笛声突然划破了盛夏的寂静。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们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江亦漫母亲那张铁青的脸。

　　江亦漫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季灿抱着他的手臂也猛地收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被狂风折断的旗杆。

　　“上车。”江母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目光落在江亦漫渗着血的校服袖子上时，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很快被怒意取代，“你们想去哪里？”

　　江亦漫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母亲身后坐着的父亲，看着父亲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成了粉末。

　　原来，父母根本就没有出差。

　　季灿的喉结滚了滚，抱着江亦漫的手缓缓松开，却还是下意识地把他护在身后，声音沙哑却坚定：“叔叔阿姨，是我带亦漫走的，和他没关系，要骂要罚，冲我来。”

　　“冲你来？”江父推开车门走下来，他没有发火，只是看着季灿，眼神里的失望像一把钝刀，割得人难受，“季灿，我之前和你说过，你和亦漫的路很难走。我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会自己离开，没想到你竟然带着他私奔。你知道他还是个学生吗？你知道他的未来有多重要吗？”

　　“我知道！”季灿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我知道他的未来很重要，所以我会努力，我会拼命打工挣钱，我会陪他考上北大，我会……”

　　“你拿什么陪？”江父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拿你那个酗酒成性的父亲？拿你那个破败的家？还是拿你这双搬砖的手？季灿，现实一点吧，你给不了亦漫任何东西！”

　　江父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季灿的心脏。他看着自己满是薄茧的双手，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裤，看着江亦漫父母身上精致的衣着，一股强烈的自卑感再次席卷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啊，他拿什么给江亦漫未来？

　　江亦漫看着季灿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疼得厉害。他挣脱开季灿的手，冲到江父面前，红着眼睛大喊：“爸！你别这么说他！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我不在乎他的出身，我只要和他在一起！”

　　“你闭嘴！”江母厉声喝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吗？为了一个这样的人，你要放弃北大的保送名额？你要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江亦漫，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出国留学？

　　江亦漫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件事。

　　“你以为保送北大就是终点吗？”江母看着他，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我们早就给你申请了芬兰的顶尖大学，下个月就要出发。那里有最好的教育资源，有最光明的前途，你为什么非要执迷不悟？”

　　芬兰。

　　这个陌生的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江亦漫天旋地转。他转头看向季灿，看到季灿的身体晃了晃，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原来，江亦漫的未来，早就被规划得明明白白，连一点缝隙都没有留给他。

　　季灿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他看着江亦漫，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亦漫，”他轻声喊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走吧。”

　　江亦漫猛地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季灿，我不去芬兰，我不去北大，我只要你！”

　　“别傻了。”季灿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指尖的温度烫得江亦漫一颤，“芬兰很好，那里有极光，有雪地，有你想要的未来。我不能耽误你，真的不能。”

　　他的动作很温柔，眼神却很决绝。

　　江亦漫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痛苦和不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他要失去季灿了。

　　“季灿，你别离开我……”江亦漫抓住他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看未名湖的荷花，要一起去北方看雪，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季灿的眼眶也红了，他用力握紧江亦漫的手，仿佛要把他的温度刻进骨子里。他低头，在江亦漫的额头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带着无尽的不舍和绝望。

　　“亦漫，”他低声说，“忘了我吧。”

　　说完，他猛地甩开江亦漫的手，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像一阵风，很快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没有回头。

　　江亦漫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滚烫的空气。

　　“季灿——！”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刺眼，可江亦漫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江母走过来，轻轻扶起他，叹了口气：“亦漫，别难过了，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江亦漫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父母把他塞进车里。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季灿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也知道，他的未来里，再也不会有季灿了。

　　车子缓缓驶离了城南的棚户区，驶离了那条充满了他们回忆的小巷，驶向了那个遥远的、没有季灿的芬兰。

　　江亦漫的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枚桃木牌，上面刻着的“灿”字，被他的眼泪浸得发烫。

　　原来，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