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遗憾》季江灿

14、无法解释

　　车子驶出城南棚户区的那一刻，江亦漫的目光死死黏在后视镜里，看着那条泥泞的小巷一点点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看着季灿消失的方向再也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靠在车窗上，指尖死死抠着车门把手，指节泛白。口袋里的桃木牌硌着掌心，滚烫的温度像是要烧穿皮肤。母亲坐在旁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包纸巾。父亲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色依旧沉得吓人。车厢里的空气沉闷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人说话，只有江亦漫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漫在风里。

　　回到家，江亦漫被父母勒令待在房间里养伤。手臂上的伤口被处理得很干净，缠着雪白的纱布，可心里的伤口却在不断流血，怎么捂都捂不住。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季灿转身跑开的背影，回放着他那句轻飘飘的“忘了我吧”，回放着他眼里的死寂和绝望。

　　为什么？

　　江亦漫一遍遍问自己，也想问季灿。

　　为什么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为什么不等他和父母抗争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地放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无人接听的界面，聊天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在哪里”，石沉大海。他发疯似的给季灿打电话，发消息，可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提示音，消息永远是红色的感叹号。

　　季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几天后，班主任打来电话，语气惋惜又无奈。她说季灿退学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留下了一封退学申请，字迹依旧苍劲，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江亦漫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退学了……

　　他竟然连一声告别都没有，就这样走了。

　　江亦漫疯了似的冲出家门，跑到学校，跑到那个熟悉的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空荡荡的，桌洞里没有了那本翻得起边的物理竞赛题集，没有了那支廉价的钢笔，没有了江亦漫偷偷放进去的点心和牛奶。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尘埃在光束里飞舞，像是在祭奠一段死去的青春。

　　同桌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递给他一个东西。是那把系着淡蓝丝带的黑伞，伞柄上的刻痕依旧清晰，是季灿偷偷刻下的“漫”字。

　　“季灿走之前，让我把这个还给你。”同桌的声音很低，“他说，谢谢你的伞，也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江亦漫接过伞，指尖触到冰凉的伞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他蹲在地上，抱着那把伞，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季灿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江亦漫的父母不会同意，知道他们之间的鸿沟无法跨越，知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会输的赌局。所以，他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亲手斩断所有的念想。

　　可他不知道，他的放手，对江亦漫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江亦漫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笑，不再闹，每天沉默地刷题，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落了又绿。父母给他办了出国留学的手续，护照、签证、录取通知书，一应俱全。芬兰的顶尖大学，光鲜亮丽的未来，可江亦漫看着那些文件，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想去芬兰吗？

　　他不想。

　　他想去的，从来都不是那个遥远的、寒冷的国度，而是季灿的身边。

　　可他没有选择。

　　父母没收了他的手机，断了他和外界的所有联系。他们以为，只要切断了所有念想，江亦漫就能乖乖听话，就能回到那个他们规划好的人生轨道上。

　　江亦漫没有反抗。

　　他像一个提线木偶，任由父母摆布。他去参加语言培训班，去学习芬兰的文化和习俗，去收拾行李。只是，他的行李箱里，永远放着那把黑伞，放着那枚刻着“灿”字的桃木牌，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们在旧书市的长椅上拍的，阳光正好，季灿的侧脸在光影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出发去芬兰的那天，是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机场的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登机信息。江亦漫站在安检口，回头望了一眼。

　　没有季灿。

　　他终究还是没有来。

　　江亦漫的眼底一片荒芜，他转过身，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进安检口。玻璃门缓缓关上，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江亦漫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慢慢消失在云层里，终于忍不住，趴在小桌板上，无声地哭了。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季灿就站在机场对面的天桥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机票，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季灿的手里，还握着那封江亦漫写给他的情书，粉色的信笺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季灿，我喜欢你，不是同学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还是来了。

　　可他不敢靠近，不敢让江亦漫看到他。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怕自己会动摇，怕自己会再次拖累那个少年。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寒意顺着皮肤渗进骨头里。季灿看着空荡荡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亦漫，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去看未名湖的荷花了。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去北方看雪了。

　　对不起，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去拥抱那个光明的未来。

　　他知道，江亦漫会恨他，会怨他，会觉得他懦弱，觉得他绝情。

　　可他没有办法解释。

　　有些苦衷，有些无奈，有些爱而不得的心酸，注定只能藏在心底，烂在岁月里，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季灿的视线，也模糊了他脸上的泪水。他站在天桥上，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架飞机彻底消失在云层里，直到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天桥，走进茫茫的雨幕里。

　　身后，是他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和再也无法触及的爱人。